灰色空洞在监测屏幕中央缓慢旋转，边缘每扩大一圈，代表侵蚀区域的红色阴影就向外蔓延一公里。战略指挥室里弥漫着冷却液和焦虑汗水混合的气味，争论的声音已经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那个黑袍身影上。罗墟从座位上站起身，黑袍下摆扫过金属地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的眼睛没有看屏幕上的空洞，没有看周围那些等待命令的面孔，而是看向窗外——看向南方那片已经被灰色浸染的天空。“指挥部成立。防线建立。战争动员开始。”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而我，会去亲眼看看，这种侵蚀……到底有多深。”
同一时刻，寂静壁垒遗址外围。
阿喀琉斯站在临时搭建的观察台上，脚下是灰色的肉质地面——这种物质在六个小时前还是坚硬的岩石和土壤。现在，它们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般微微起伏，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灰色纹路。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甜腥味，混合着臭氧和某种无法形容的、令人灵魂深处产生排斥感的混沌气息。
观察台距离灰色空洞边缘三公里。
这是梅林团队通过能量波动分析计算出的“相对安全距离”——至少在理论上是这样。
阿喀琉斯的手按在观察台的金属栏杆上，栏杆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色粉尘。那是空气中飘浮的侵蚀微粒，它们会附着在任何物体表面，缓慢地改变物质结构。天空龙族喷出的火焰屏障在观察台周围形成一圈淡金色的光晕，火焰燃烧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将飘来的灰色微粒烧成黑色的灰烬。
但屏障每燃烧一秒，龙族战士的魔力就消耗一分。
而灰色微粒无穷无尽。
“防线建立完成。”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疲惫，“三道环形防线，第一道距离空洞两公里，由神军精锐和天空龙族混合驻守。第二道距离三公里，是魔法炮台和远程打击阵地。第三道距离五公里，是后勤补给和伤员收容区。”
阿喀琉斯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盯着三公里外那个巨大的灰色空洞。
空洞直径已经扩大到五百五十米。
边缘的灰色雾气像活物般蠕动，雾气深处隐约可见扭曲的光影——那是被侵蚀的物质正在转化为某种新的形态。空洞中央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深处偶尔会闪过一抹诡异的、非光谱色的光芒，那种光芒会让直视者的眼睛产生灼痛感。
“侦察小队准备得怎么样？”阿喀琉斯问。
声音平静，但握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四支小队，每队五人。”副官翻开手中的战术板，金属板表面反射着火焰屏障的光，“装备了最新型号的‘秩序之盾’防护装置，能抵抗七级以下的精神污染和认知扭曲。探测装备包括能量波动扫描仪、物质结构分析器、以及……生命体征捕捉阵列。”
副官停顿了一下。
“生命体征捕捉阵列是梅林大人特别要求的。”他说，“他说，我们需要知道那些被侵蚀的生命体……是否还保留着某种形式的‘意识’。”
阿喀琉斯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了六个小时前，那七名被灰色触须拖入空洞的士兵。想起了他们被拖走时发出的惨叫，想起了惨叫在灰色雾气中逐渐扭曲、变成某种非人嘶鸣的过程。
“告诉他们。”阿喀琉斯说，“一旦防护装置波动超过阈值，立刻撤退。不要试图收集样本，不要试图深入，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是。”
副官转身离开，金属靴子踩在灰色肉质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噗嗤声。
阿喀琉斯继续盯着空洞。
盯着空洞边缘那些蠕动的灰色雾气。
盯着雾气深处，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扭曲的光影。
***
第一侦察小队在十五分钟后出发。
小队队长是一名经历过三次神战的老兵，脸上有三道从额头斜划到下巴的伤疤——那是被泰坦巨人的爪子留下的。此刻，他穿着特制的银色防护服，防护服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符文光芒。头盔的面罩是透明的魔法水晶，能过滤掉大部分有害光线和精神污染。
他身后跟着四名队员。
两名神军士兵，一名天空龙族战士，一名来自魔法学院的探测专家。
五个人排成楔形队形，缓慢地向灰色空洞靠近。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软。
两公里标记线被甩在身后时，地面已经变成了类似沼泽的质感——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进十厘米深，拔出来时靴子上会沾满黏稠的灰色黏液。黏液在空气中迅速凝固，形成一层坚硬的灰色外壳，需要用力才能甩掉。
空气里的腐烂甜腥味越来越浓。
浓到即使隔着防护服的面罩，也能闻到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能量波动上升。”探测专家盯着手中的扫描仪，仪器表面显示着一串疯狂跳动的数字，“当前强度……相当于八级魔法风暴的中心区域。防护装置压力正在增加，秩序之盾稳定度……百分之九十三。”
队长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
盯着八百米外那个巨大的灰色空洞。
从这个距离看，空洞更像是一张巨口——一张缓缓张开、准备吞噬一切的巨口。空洞边缘的灰色雾气像唾液般流淌，雾气中那些扭曲的光影此刻已经能看清轮廓。
那是人形。
或者说，曾经是人形。
七具躯体在灰色雾气中缓慢蠕动，它们的四肢以违反关节结构的方式扭曲着，躯干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色肉质，肉质上睁开了一只只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睛。那些眼睛在雾气中转动，目光空洞而饥饿。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安静地蠕动着，在灰色雾气中漂浮，像溺水者在深水中缓慢下沉。
“诸神在上……”一名神军士兵低声说，声音在通讯符文里带着颤抖，“那是……霍克吗？那个红头发的小子？”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认出来了。
那七具扭曲的躯体中，有一具的头部还保留着些许红色——那是被侵蚀前头发的颜色。现在，那些红色发丝已经变成了灰色的肉质触须，从头顶垂落，末端微微摆动。
“生命体征捕捉阵列有反应。”探测专家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它们……它们还活着！不，不是活着……是某种……某种生命活动！阵列检测到微弱的灵魂波动，但波动形态完全混乱，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命模板！”
队长的喉咙发干。
他想起梅林的话——需要知道那些被侵蚀的生命体是否还保留着某种形式的“意识”。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但它们保留的不是意识。
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撤退。”队长说，声音嘶哑，“立刻撤退。收集到的数据已经够了，我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灰色空洞深处，突然传来了声音。
那不是声音。
是某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动。
震动从空洞深处传来，穿过灰色雾气，穿过八百米距离，穿过秩序之盾的防护，直接撞进五人的意识深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样的幻象——无数星辰在黑暗中熄灭，宇宙的边缘向内坍塌，时间像破碎的玻璃般散落，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防护装置波动！”探测专家尖叫，“稳定度暴跌！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六十！还在下降！”
队长猛地转身。
“跑！”他吼道，“所有人，向防线方向跑！不要回头！不要——”
第二句话也没有说完。
因为灰色空洞边缘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涌。
七具扭曲的躯体同时停止了蠕动。
它们抬起头——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头的话——白色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侦察小队的方向。然后，它们张开了嘴——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嘴的话——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同样的、非人的嘶鸣。
嘶鸣声在空气中重叠，形成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和声。
和声中，灰色雾气开始凝聚。
凝聚成实体。
凝聚成某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半透明的、布满吸盘的触须。
触须从空洞深处射出。
速度太快。
快到在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
快到秩序之盾的防护甚至来不及反应。
第一根触须卷住了天空龙族战士的腰部。
触须表面的吸盘瞬间张开，分泌出灰色的黏液，黏液接触到防护服的瞬间，银色的金属开始变色、软化、溶解。龙族战士发出怒吼，双手抓住触须试图扯断，但他的手指刚碰到触须表面，皮肤就开始溃烂——灰色的斑点从指尖蔓延，像瘟疫般向上扩散。
“火焰！”队长吼道，“用龙息烧它！”
龙族战士张开嘴。
金色的火焰从喉咙深处喷出，撞在触须表面。
火焰燃烧了。
但燃烧的不是触须。
是火焰本身。
金色的龙息在触须表面扭曲、变色、从金色变成灰色，然后被触须吸收。吸收火焰后，触须表面睁开了一只白色的眼睛，眼睛盯着龙族战士，瞳孔深处倒映着他逐渐扭曲的面容。
第二根触须卷住了探测专家。
第三根卷住了一名神军士兵。
第四根……
“开火！”观察台上，阿喀琉斯的吼声通过通讯符文传到防线，“所有远程单位！瞄准那些触须！开火！”
魔法炮台发出轰鸣。
十二道粗大的能量光束划破灰色的天空，撞向八百米外的触须。光束击中触须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但光芒只持续了半秒，就被触须表面张开的无数吸盘吞噬。吞噬能量后，触须变得更加粗壮，表面的白色眼睛睁开得更多。
天空龙族喷出火焰风暴。
三十头巨龙同时张开嘴，金色的火焰像海啸般涌向触须。火焰所过之处，灰色雾气被烧成虚无，肉质地面被烧成焦炭——但触须在火焰中毫发无伤。不，不是毫发无伤，它们在吸收火焰，在吞噬能量，在利用攻击壮大自己。
“物理攻击！”阿喀琉斯的声音已经嘶哑，“用实体武器！长矛！刀剑！什么都行！”
神军士兵投出长矛。
数百根包裹着魔法符文的长矛像雨点般射向触须。长矛击中触须表面，发出沉闷的噗嗤声——然后就被黏液包裹、溶解、成为触须的一部分。触须表面睁开新的眼睛，那些眼睛盯着投出长矛的士兵，瞳孔深处倒映着他们惊恐的面容。
侦察小队还在挣扎。
队长用佩剑砍向卷住龙族战士的触须，剑刃切入触须半寸，就被黏液黏住。他用力拔剑，剑身从黏液里拔出来时，已经只剩下半截——另外半截被溶解了。龙族战士的腰部以下已经彻底变成灰色肉质，肉质向上蔓延，爬过胸膛，爬向脖颈。
探测专家在尖叫。
他的防护服已经被溶解大半，灰色的黏液直接接触皮肤。皮肤开始溃烂、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肌肉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变成灰色，然后开始蠕动、增生、长出新的肉质触须。他的尖叫声逐渐扭曲，变成和那些躯体一样的非人嘶鸣。
一名神军士兵被触须拖向空洞。
他的双手死死抓住地面，手指在地面上犁出十道深深的沟壑。但地面太软，他的手指抓不住任何东西，身体被一点点拖向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拖行过程中，他的双腿开始溶解，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最后只剩上半身还在挣扎。
“救我……”他的声音在通讯符文里微弱得像耳语，“队长……救我……”
队长想冲过去。
但第四根触须卷住了他的脚踝。
黏液接触防护靴的瞬间，金属开始溶解。他低头，看到灰色的斑点从靴子表面蔓延，像藤蔓般向上爬，爬过小腿，爬向膝盖。疼痛从接触点传来——那不是肉体上的疼痛，是灵魂被侵蚀的灼烧感。
他抬起头。
看向观察台的方向。
看向三公里外，那个站在火焰屏障中的金色身影。
然后他举起手，对着通讯符文说了最后一句话。
“常规攻击……无效。”
触须猛地收缩。
五个人被同时拖向空洞。
拖向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
拖行过程中，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溶解、与灰色肉质融合。龙族战士的翅膀从背后撕裂，撕裂处没有流血，只有灰色的肉质增生。探测专家的头颅裂开，裂口里没有大脑，只有一团蠕动的灰色物质。神军士兵的胸膛被触须贯穿，贯穿处睁开了白色的眼睛。
他们被拖进空洞深处。
消失在黑暗里。
只留下地面上十道深深的拖痕，拖痕尽头散落着断裂的装备碎片——半截佩剑、破碎的扫描仪、溶解的防护服残片、以及一只还握着长矛的、已经变成灰色肉质的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灰色空洞还在缓慢旋转，边缘的雾气还在蠕动，雾气深处那些扭曲的光影还在漂浮。空洞直径又扩大了一米，达到五百五十一米。侵蚀区域的红色阴影在地图上又向外蔓延了一公里。
观察台上，阿喀琉斯的手还按在栏杆上。
按得太用力，金属栏杆开始变形。
他的眼睛盯着八百米外，盯着那些散落的装备碎片，盯着那只还握着长矛的灰色肉质的手。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焰屏障燃烧的焦味，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灰色微粒的甜腥。
通讯符文里传来副官的声音。
声音在颤抖。
“第一侦察小队……全军覆没。第二、第三小队已撤回防线。第四小队……队长请求继续执行任务。”
阿喀琉斯没有说话。
他继续盯着那只手。
盯着手掌握着的长矛——长矛的矛尖还残留着一点金色光芒，那是天空龙族战士临死前注入的最后一丝魔力。现在，那点光芒正在黯淡，被周围的灰色微粒侵蚀，被肉质地面吸收。
“驳回。”阿喀琉斯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命令所有部队，后撤至五公里外。重新建立防线，安全距离……扩大到十公里。”
“可是大人——”副官想说些什么。
“执行命令。”阿喀琉斯打断他，“然后，把收集到的所有数据——影像、能量波动记录、生命体征捕捉阵列的读数——全部传回奥林匹斯。传给梅林，传给罗墟大人。”
他停顿了一下。
“告诉他们。”
“我们面对的，不是敌人。”
“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副官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是。”
通讯符文关闭。
阿喀琉斯继续站在观察台上，继续盯着灰色空洞，继续盯着那只逐渐被灰色肉质覆盖的手。火焰屏障在他周围燃烧，龙族战士的魔力在快速消耗，但没有任何人提出撤退。
因为他们都知道。
撤退没有意义。
空洞在扩大。
侵蚀在蔓延。
而他们刚刚付出的惨烈代价，换来的情报只有一句话——
常规攻击无效。
***
六个小时后。
星空防卫总署战略指挥室。
梅林站在主屏幕前，屏幕被分割成十二块区域，每一块都在播放不同的影像——侦察小队头盔摄像头记录的最后画面、能量波动扫描仪的读数曲线、生命体征捕捉阵列的混乱波形、以及……那只逐渐被灰色肉质覆盖的手的特写。
老魔法师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深层的、源于认知层面的排斥。
“能量同化效率……百分之九十七。”梅林的声音沙哑，“魔法攻击被吸收后，会转化为侵蚀能量，反过来壮大触须。物理攻击……物质会被溶解，成为灰色肉质的一部分。规则扭曲范围……目前检测到空洞周围五百米内，重力、时间流速、空间结构都出现异常。”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主位的罗墟。
“最可怕的是生命畸变过程。”梅林说，“那些士兵……他们被拖进空洞时还活着。生命体征捕捉阵列检测到的灵魂波动证明，他们在被侵蚀的过程中，意识没有立刻消失，而是被……扭曲了。扭曲成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形态。”
罗墟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盯着那只手，盯着手掌逐渐松开的动作——长矛从指间滑落，掉在灰色肉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然后，肉质地面蠕动，将长矛吞没，像吞咽食物般缓慢消化。
“那些触须。”罗墟终于开口，“它们的攻击方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物逻辑。没有捕食行为，没有防御反应，没有……任何可以被理解的动机。”
“因为它们不需要动机。”托特的声音从分析台传来，埃及智慧之神的手指在莎草纸上画出一个扭曲的图形，“根据历史案例影像的对比分析，这种灰色侵蚀……它的目的不是毁灭，不是征服，不是任何我们能够理解的目的。它的目的就是……侵蚀本身。将有序转化为无序，将结构转化为混沌，将存在转化为……虚无。”
赫菲斯托斯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金属台面凹陷，符文闪烁。
“所以我们要怎么对抗这种东西？”锻造之神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用魔法，它吸收魔法。用武器，它溶解武器。用规则，它扭曲规则。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扩大，看着它吞噬一切，然后等死？”
指挥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屏幕上的影像还在播放——灰色空洞在旋转，边缘在扩大，雾气在蠕动。
罗墟从座位上站起身。
黑袍下摆扫过金属地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阿喀琉斯的部队后撤到十公里外了？”他问。
“是的。”梅林点头，“新的防线正在建立，但……如果空洞继续以当前速度扩大，十公里安全距离也只能维持不到三天。”
“三天。”罗墟重复这个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看向南方那片灰色的天空。
“足够了。”
“足够什么？”赫菲斯托斯问。
罗墟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向指挥室的大门，黑袍在魔法灯的光晕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遍整个房间。
“我要去前线。”
“亲自看看，这种侵蚀……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