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站在空荡的大厅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法杖上的纹路。灰烬在石桌上被风吹散，最后一点黑色痕迹消失在缝隙中。窗外传来龙族巡逻的振翅声，远处医疗营地的草药气味依然飘荡在空气里。但老魔法师的心思已经飞越了数千公里，落在那片永恒的白色冰原上。他想起罗墟闭关前的最后一句话——“如果古神本体在这期间突然降临……唤醒我。”现在，威胁可能不是古神本体，而是某种更隐秘、更未知的东西。梅林走向地图桌，手指划过羊皮纸上的奥林匹斯山脉，最终停在北方空白的边缘。那里，什么都没有标记，只有一片象征未知的留白。
三天后。
奥林匹斯山脉北麓，一支十二人的小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集结。
梅林穿着厚重的白色毛皮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花白的胡须和锐利的眼睛。他手中的法杖已经换成了一根不起眼的橡木杖，杖身缠绕着细密的银色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呼吸般的光晕。
“都准备好了？”
老魔法师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奥秘委员会三人，全部到位。”说话的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着水晶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泛着淡蓝色的魔法灵光。他身后站着两名同样装束的学者，一男一女，都穿着厚重的白色法袍，袍角绣着代表奥秘委员会的螺旋符号。
“侦察兵六人，已检查装备。”另一侧，一个矮壮的男人开口。他脸上涂抹着白色的伪装油彩，几乎与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猎食者般的警惕。他身后五名侦察兵同样伪装完美，每个人都背着特制的长弓和短刃，腰间挂着装满魔法药剂的皮囊。
梅林的目光扫过最后两人。
瑟西站在队伍边缘，女巫换上了一身银灰色的紧身皮甲，外面罩着白色斗篷。她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水晶法杖，杖顶悬浮着一颗不断旋转的紫色水晶球，球体内星光流转。
“空间稳定锚点已经预设。”瑟西轻声说，“如果遇到空间扭曲，我可以维持三分钟的稳定通道。”
梅林点头，看向最后一人。
阿喀琉斯站在队伍后方三米处，英雄没有穿甲，只套了一件简单的皮袄，但手中那柄长矛在黑暗中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奥林匹斯交给你了。”梅林说。
“放心。”阿喀琉斯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传来，“我会维持秩序，等你们回来。但如果三天后没有消息——”
“那就唤醒罗墟。”梅林打断他，“这是最坏的情况。”
英雄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梅林抬起法杖，杖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银色符文。符文展开，化作一道旋转的光门，门内传出呼啸的风雪声和刺骨的寒意。
“出发。”
十二人依次踏入光门。
***
极北冰原。
光门在暴风雪中展开，梅林第一个踏出，靴底踩在坚硬的冰层上，发出“咔嚓”的脆响。寒风立刻裹挟着冰粒扑面而来，温度骤降到零下四十度以下，连呼吸都在瞬间凝结成白色的冰雾。
梅林抬起法杖，一层淡金色的魔法护罩展开，将小队笼罩在内。护罩隔绝了大部分寒风，但低温依然透过魔法屏障渗透进来，每个人的眉毛和睫毛上都迅速结出细小的冰晶。
“坐标点东南方向，三公里。”瘦高的奥秘委员会成员——他的名字叫埃德温——举起右手，掌心悬浮着一个青铜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东北方向，指针尖端亮起刺目的红光。
“能量读数异常。”埃德温的声音透过魔法传讯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不是古神力量的混沌波动，而是……某种高度有序的能量场。频率稳定得可怕。”
梅林眯起眼睛。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片平坦的冰原，视野所及全是单调的白色，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暴风雪在远处呼啸，但奇怪的是——
“太安静了。”瑟西突然说。
女巫抬起水晶法杖，紫色水晶球内的星光加速旋转。她侧耳倾听，眉头渐渐皱起。
“风声不对。”她说，“正常的暴风雪，声音应该是混乱的、多层次的。但这里……风声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只剩下单一频率的呼啸。而且——”
她顿了顿。
“声音在衰减。不是被风吹散，而是被……吸收。”
梅林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撤去部分魔法护罩，让一小片区域暴露在寒风中。果然，风声传入护罩的瞬间，音量明显减弱，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在吸收声波。更诡异的是，连冰粒打在护罩上的“噼啪”声也变得沉闷，像是隔着厚厚的棉絮。
“全员戒备。”梅林低声说，“埃德温，扫描空间结构。”
奥秘委员会的三名成员同时举起双手。三道淡蓝色的魔法光束从他们掌心射出，在空气中交织成复杂的立体网格。网格缓缓旋转，扫描着周围的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冰原上的温度持续下降，梅林的魔法护罩表面开始凝结出薄薄的冰层。侦察兵们半蹲在地，长弓搭箭，箭矢尖端涂抹着特制的破魔药剂，在昏暗中泛着幽绿的光。
“找到了。”
埃德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蓝色魔法网格的某个节点突然剧烈闪烁，网格在那个位置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就像平静水面下的漩涡。
“空间褶皱。”埃德温快速说道，“深度大约……七米。褶皱内部有一个稳定的亚空间结构，体积不大，直径不超过二十米。入口被某种伪装魔法覆盖，伪装手段非常高明，如果不是专门扫描空间结构，根本发现不了。”
梅林走到那个位置。
他蹲下身，右手按在冰面上。掌心传来刺骨的寒冷，但更深处，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有规律的振动。那振动不是冰层自然收缩膨胀产生的，而是某种精密机械运转时的低频共振。
“能打开吗？”梅林问。
瑟西已经走到他身边。女巫将水晶法杖插入冰层，紫色水晶球悬浮在杖顶半米处，球体内的星光开始沿着特定的轨迹流动。
“需要时间。”瑟西说，“这个伪装魔法……很特别。它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魔法体系，符文结构完全陌生，能量回路设计得……太完美了。完美得不自然。”
她闭上眼睛，双手虚按在水晶球两侧。
紫色星光从球体内涌出，化作无数细丝，渗入冰层深处。细丝在伪装魔法的符文阵列中穿梭，就像解锁一个复杂的机械锁，每触动一个节点，都需要精确的计算和微调。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冰原上的暴风雪似乎减弱了些，但那种诡异的“安静”感越来越强烈。梅林能感觉到，周围的声音正在被持续吸收，连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变得微弱。
“开了。”
瑟西突然睁开眼睛。
她双手向两侧一分，紫色星光细丝同时绷紧。冰层表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缓缓展开。裂缝内部不是更深的冰层，而是一片幽蓝色的光。
光很柔和，但透着一股非自然的冰冷感。
梅林第一个踏入裂缝。
***
亚空间内部。
梅林踏进来的瞬间，呼吸微微一滞。
这里是一个标准的球形空间，直径大约十五米，内壁光滑如镜，材质是某种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能量纹路。空间内部没有光源，但整个内壁都在自发发光，光线均匀柔和，没有任何阴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的装置。
那是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平台，平台由同样的银白色金属构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不是雕刻上去的，而是由流动的蓝色光丝构成，光丝在平台表面沿着复杂的轨迹运行，速度恒定，轨迹精确得令人心悸。
平台周围，悬浮着十二个大小不一的仪器。
有的像是水晶棱柱，内部有数据流般的光点穿梭；有的像是机械臂，末端是细小的探针和传感器；有的则是纯粹的几何体——立方体、四面体、八面体——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
所有仪器之间，都有蓝色的能量光束连接，光束交织成一张立体的网络，网络的核心——
是一颗“种子”。
它悬浮在平台正上方一米处，大小和人类的拳头相仿，形状像是一颗拉长的水滴，表面光滑，材质半透明，内部有幽蓝色的光芒脉动。光芒的脉动频率与平台上的符文光丝完全同步，每一次脉动，都会从周围吸收一丝丝微弱的能量。
梅林能清晰地“看见”那些能量。
有极地冰原的寒冷能量，淡白色的寒气被吸入种子内部；有空间中游离的魔法能量，五彩斑斓的光点被捕捉；还有——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有一丝丝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混沌气息的能量残渣。
那是古神力量。
虽然微弱，虽然已经被净化了大半，但那独特的混沌波动，梅林绝不会认错。这些古神力量残渣从世界各处飘散而来，穿过数千公里，最终被这颗种子精准捕获、吸收。
“诸神在上……”埃德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奥秘委员会的三名成员已经跟了进来，他们站在梅林身后，仰头看着中央的装置，单片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
“这不是魔法。”埃德温喃喃道，“至少不是我们认知中的魔法。这些符文……这些能量回路……设计得太完美了。每一个节点都精确到原子级别，能量损耗几乎为零，运行效率……理论上不可能达到这种效率。”
他走到平台边缘，想要伸手触摸那些流动的符文光丝。
“别碰！”梅林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埃德温的手指距离符文光丝还有三厘米时，整个亚空间突然一震。
不是震动，而是某种“切换”。
所有仪器同时停止运转，蓝色能量光束瞬间消失，平台上的符文光丝凝固在空中。那颗幽蓝色的种子停止了脉动，表面的光芒开始急剧增强。
“警告：未授权访问。”
一个声音响起。
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冰冷，理智，毫无感情，用的是某种古老的语言，但魔法自动翻译了它的含义。
“检测到智慧生命体入侵。安全协议启动。”
“自毁程序初始化。”
平台表面，凝固的符文光丝突然开始逆向流动。银白色金属内壁上的能量纹路开始闪烁，频率越来越快。那颗种子内部的幽蓝色光芒已经亮到刺眼的程度，光芒中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撤！”梅林吼道。
他同时举起法杖，杖尖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化作十二条锁链，瞬间缠住那颗即将爆炸的种子，锁链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
但种子的能量太庞大了。
锁链刚缠上去，就开始崩裂。梅林能感觉到，种子内部蕴含的能量层级，已经接近半神级别，而且还在持续攀升。
“瑟西！开通道！”
女巫已经举起水晶法杖。紫色水晶球疯狂旋转，球体内的星光喷涌而出，在亚空间内壁上撕开一道裂缝。裂缝外是冰原的暴风雪，寒风立刻倒灌进来。
“侦察兵先走！奥秘委员会跟上！”
梅林的声音在爆炸的轰鸣中几乎被淹没。
平台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解构”。银白色金属从原子层面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周围的仪器一个接一个爆裂，碎片被狂暴的能量流卷起，在亚空间内形成致命的金属风暴。
侦察兵们已经冲进裂缝。
奥秘委员会的三人紧随其后，埃德温在最后关头抓起一块炸飞的仪器碎片塞进怀里。瑟西维持着通道，水晶法杖剧烈颤抖，女巫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梅林还在对抗那颗种子。
金色锁链已经崩断了七条，剩下的五条也在剧烈颤抖。种子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幽蓝色光芒几乎变成了白色，内部的能量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梅林！”瑟西尖叫。
老魔法师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在空中化作血雾，融入最后五条锁链。锁链瞬间染上血色，封印符文亮度暴涨，硬生生将种子的爆炸压制了半秒。
就这半秒。
梅林右手虚抓，血色锁链裹着种子猛地收缩，将种子拉到他面前。他左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曜石盒子，盒子表面刻满了空间封印符文。
“收！”
种子被强行塞进盒子。
盒盖合拢的瞬间，内部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盒身剧烈震动，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纹。梅林将盒子扔进怀里，转身冲向裂缝。
就在他踏入裂缝的前一刻——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不是完整的话语，而是破碎的片段，像是通讯被强行切断后的残响：
“…样本采集…适应性测试…完成…”
“…回归协议…启动…”
然后，声音消失了。
梅林冲出裂缝，落在冰原上。几乎同时，身后的空间褶皱彻底崩塌，那片区域的空间像破碎的镜子般裂开，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虚空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世界法则自动修复，但原本的空间褶皱位置，只剩下一个直径十米的、光滑如镜的冰坑。
冰坑底部，残留着几块银白色金属碎片。
暴风雪重新笼罩了这片区域，风声呼啸，冰粒打在脸上生疼。但那种诡异的“安静”感消失了，声音不再被吸收，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或者说，恢复了冰原应有的样子。
梅林单膝跪地，剧烈喘息。
怀里的黑曜石盒子还在震动，但频率已经减弱。他掏出盒子，盒子表面的裂纹正在缓慢愈合，内部传来的爆炸声也渐渐平息。
瑟西瘫坐在雪地上，水晶法杖插在身旁，紫色水晶球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女巫擦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
侦察兵们围成一圈，长弓指向四周，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后续威胁。奥秘委员会的三人聚在一起，埃德温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块仪器碎片用魔法布包裹起来。
“我们……”埃德温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刚才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梅林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冰坑边缘，低头看着坑底那些银白色碎片。碎片在雪地中泛着冷光，表面依然流动着微弱的蓝色能量纹路。
老魔法师弯腰，捡起一块碎片。
碎片入手冰凉，重量很轻，材质非金非石，触感光滑得不可思议。他将碎片举到眼前，透过风雪仔细端详。
碎片边缘，刻着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三角形内部有一个圆，圆内又有一个更小的等边三角形。符号线条简洁，比例精确，透着一股冰冷的、数学般的美感。
梅林从未见过这个符号。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符号代表的，绝不是古神那种混沌无序的存在，也不是诸神那种基于信仰和权柄的体系。
它代表的是秩序。
绝对的、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秩序。
“回奥林匹斯。”梅林将碎片收进怀里，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重，“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