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如潮水般退去,森林的气息扑面而来——但不是娜塔莎记忆中那种清新湿润的草木芬芳。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甜味、硫磺的刺鼻,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让灵魂本能排斥的虚无气息。
罗墟的脚踩在地面上,触感不对。不是松软的腐殖土,而是某种粘稠的、类似半凝固胶质的东西。他低头,看到暗绿色的粘液覆盖了整片林间空地,粘液表面漂浮着细小的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啵啵声。
娜塔莎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不是她熟悉的边境哨所。木质了望塔已经坍塌,塔身与周围树木融合成扭曲的团块,木材纹理中长出灰败的树皮,树皮上又裂开类似眼睛的缝隙。地面上散落着武器和盔甲碎片,但那些碎片边缘生长着细小的肉芽,肉芽缓慢蠕动,试图彼此连接。
更远处,森林呈现出诡异的灰败色。树木不再是笔直生长,而是扭曲成痛苦哀嚎的形状,枝干相互缠绕、融合,形成令人不安的有机结构。树冠间没有鸟鸣,没有虫声,只有粘液滴落的滴答声,以及……某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
托特举起青铜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森林深处。“污染源在那边。但周围……”他黑色的眼睛扫视四周,“有东西在靠近。很多。”
梅林法杖顿地,一层淡蓝色的探查波纹扩散开来。波纹触及扭曲树木时,那些树木表面的“眼睛”突然全部睁开,露出暗紫色的、没有瞳孔的光点。
罗墟握紧剑柄。伤口下的绷带传来阵阵清凉,压制着那股试图回应周围环境的灼烧感。他能感觉到——这片森林已经不再是森林。它正在变成别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正欢迎他的到来。
“阿喀琉斯。”罗墟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银甲战士从传送阵最后的光芒中走出,手中长矛已经握紧。他身后跟着十二名奥林匹斯精锐战士,都是经历过与混沌遗族战斗的老兵。但此刻,这些战士的脸上也浮现出凝重之色。
“保护梅林和托特。”罗墟说,“娜塔莎,带我去看巡逻队的残骸。”
娜塔莎点头,短刀握在手中。她走向哨所废墟的东侧,脚步踩在粘液上发出令人不适的挤压声。罗墟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脚印边缘的粘液缓慢蠕动,试图填补空隙。
绕过半截倒塌的墙壁,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五具尸体——或者说,曾经是尸体的东西——散落在空地上。但它们的形态已经无法用“尸体”来形容。第一具看起来原本是森林精怪战士,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但下半身已经与地面融合,双腿变成了树根状的触须,深深扎入粘液覆盖的土壤。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眼睛睁着,瞳孔已经变成暗紫色,与周围树木上的“眼睛”一模一样。
第二具尸体更加扭曲。它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揉捏过,骨骼和肌肉呈现出不自然的螺旋状,整个身体蜷缩成球,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状突起。鳞片缝隙间渗出暗绿色的液体,与地面的粘液融为一体。
第三具……
罗墟停下脚步。
那不是尸体,而是某种……融合体。森林精怪战士的盔甲碎片、断裂的武器、扭曲的树木枝干、还有几块看起来像是岩石的东西,全部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不规则的团块。团块表面缓慢起伏,如同呼吸,起伏的间隙中,偶尔会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部暗紫色的光芒。
“这是……”娜塔莎的声音颤抖,“这是托尔克,巡逻队队长。我认得他的胸甲纹章。”
她指向团块表面一块半融化的金属板,板上确实刻着森林精怪部族的狼头徽记。但徽记周围已经长出肉芽,肉芽缠绕着徽记,像是在吞噬它。
梅林和托特走上前来。梅林的法杖尖端亮起银光,光芒照射在融合体表面,银光触及之处,团块的起伏速度明显加快。
“能量构成分析。”梅林低声念咒,法杖在空中划出复杂的符文。符文落在团块上,立刻被吸收,但吸收的瞬间,团块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能量纹路——暗紫色、深黑色、还有一丝诡异的银白。
托特蹲下身,从长袍中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水晶片。他将水晶片贴在团块表面,水晶片立刻开始变色:从透明变成暗紫,再变成深黑,最后定格在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与祭司死亡时的残留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托特的声音平静,但眉头紧锁,“但能量强度高出三倍以上,而且……更原始。祭司体内的力量像是稀释过的版本,而这个,是浓缩的源头。”
罗墟体内的灼烧感突然加剧。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共鸣。就像两把调音相同的琴,一把被拨动时,另一把也会微微震颤。他伤口下的暗紫色纹路开始发热,绷带传来的清凉感正在被压制。他能感觉到,眼前的团块——或者说,团块内部那股力量——正在“看”着他。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陛下?”梅林注意到他的异常。
罗墟抬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周围的其他残骸。但共鸣感没有消失,反而随着他体内力量的回应而增强。他能“听”到——不是声音,而是某种频率的波动,从森林深处传来,穿过扭曲的树木,穿过粘液覆盖的地面,直接传入他的意识深处。
那波动在呼唤。
欢迎回家。
“还有袭击者的残骸吗?”罗墟问,声音比平时低沉。
娜塔莎指向空地边缘。那里有几滩暗紫色的、半凝固的物质,像是融化的蜡,但又保持着某种诡异的形态。物质表面漂浮着细小的光点,光点明灭不定,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混沌气息。
罗墟走近观察。
这些物质不是完整的生物残骸,更像是……脱落的部分。其中一滩物质边缘延伸出几根触须状的突起,触须末端分裂成细小的、类似手指的结构,但手指数量从三根到七根不等,毫无规律。另一滩物质内部嵌着几颗眼球——真正的眼球,瞳孔已经扩散,但眼白部分布满血丝,血丝呈现出暗紫色。
最诡异的是第三滩物质。它看起来像是一截断裂的肢体,但肢体表面没有皮肤,只有不断蠕动的肌肉纤维,纤维间渗出粘液,粘液中漂浮着细小的、牙齿状的硬物。肢体断面处不是骨骼,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类似胶质的核心,核心内部有暗紫色的光流旋转。
“半实体,半能量态。”梅林蹲在物质旁,法杖尖端释放出探查光束。光束触及物质时,物质表面立刻泛起涟漪,像是水波,但涟漪扩散的速度极慢,仿佛时间在这里被扭曲了。“物理形态不稳定,随时可能溶解或重组。能量特征……原始混沌,没有经过任何神系规则的‘驯化’。”
托特取出那罐圣甲虫。他打开罐盖,三只甲壳刻满符文的圣甲虫爬出,分别爬向三滩物质。第一只甲虫刚接触物质边缘,甲壳上的符文立刻爆发出刺眼的金光,但金光只持续了半秒就被暗紫色吞没,甲虫整个身体开始融化,融进物质中,成为它的一部分。
第二只甲虫更加谨慎。它在物质周围爬行,甲壳上的符文持续发光,光芒在空气中留下金色的轨迹。轨迹触及物质时,物质表面会浮现出对应的暗紫色纹路,纹路与金色轨迹相互抵消,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空气中弥漫起焦糊味。
第三只甲虫直接爬上了那截肢体。它没有融化,而是停在胶质核心旁,甲壳上的符文开始疯狂闪烁。闪烁的频率与核心内部光流的旋转速度逐渐同步——
甲虫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分解。它的身体化作无数金色光点,光点被核心吸收,核心的光流旋转速度突然加快,肢体表面的肌肉纤维开始疯狂蠕动,几根新的触须从断面处生长出来,触须末端裂开,露出细密的、锯齿状的牙齿。
“它在学习。”托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吸收外来能量,适应,进化。”
罗墟体内的共鸣感达到了顶峰。
伤口下的灼烧感几乎要冲破绷带的压制,暗紫色纹路已经蔓延到绷带边缘,在皮肤下形成扭曲的图案。他能清晰地“听”到森林深处传来的波动,那波动现在有了节奏,像心跳,缓慢而沉重。
咚。
咚。
咚。
每一声“心跳”,周围的扭曲树木就会同步震颤一次,树上的“眼睛”会同时眨动。地面上的粘液会泛起涟漪,涟漪从森林深处扩散而来,经过他们脚下,继续向更远处扩散。
娜塔莎突然抓住罗墟的手臂。“我的族人……幸存的战士还在更外围的哨站。如果这些波动能传这么远……”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如果这种污染能通过某种频率传播,那么所有接触到波动的生灵都可能被转化。
梅林站起身,法杖重重顿地。一层银色的屏障以他为中心展开,将所有人笼罩在内。屏障触及波动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是金属刮擦玻璃。
“屏障能暂时隔绝精神层面的影响。”梅林说,但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物理层面的腐蚀……我阻止不了。”
托特收起剩余的圣甲虫罐,青铜罗盘再次举起。罗盘指针不再旋转,而是笔直指向森林深处,指针尖端微微震颤,震颤的频率与地面的“心跳”完全一致。
“污染源在移动。”托特说,“不是固定在某处,而是在森林中……游荡。像捕食者。”
阿喀琉斯的长矛已经横在身前,十二名战士呈环形防御阵型,矛尖对外,盾牌相接。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不安——这种敌人,他们从未面对过。不是有形的军队,不是强大的个体,而是某种……环境本身。
罗墟闭上眼睛。
他不再抵抗体内的共鸣,而是主动去感知它。灼烧感顺着伤口蔓延,暗紫色纹路在皮肤下延伸,像根系,像血管。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黑暗力量——那份来自克苏鲁低语的、被他反向吞噬的力量——正在苏醒。
不是敌意。
这是最让他警惕的。共鸣传来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攻击性,而是……亲切。就像失散多年的同族重逢,就像分离的部分回归整体。
欢迎回家。
波动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清晰的“话语”。不是语言,而是直接印入意识的意象:黑暗的星空,旋转的星云,沉睡的巨影,还有……饥饿。无边无际的、想要吞噬一切的饥饿。
罗墟睁开眼睛。
“它们不是来征服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它们是来进食的。这片森林,这里的生灵,这个世界的规则……都是食物。”
娜塔莎的脸色苍白。“那我的族人……”
“已经有一部分被消化了。”罗墟看向那些扭曲的残骸,“剩下的,正在被消化过程中。”
话音未落,森林深处传来巨响。
不是爆炸声,而是某种巨大的物体移动的声音——树木被推倒,岩石被碾碎,地面震颤加剧。伴随巨响的,还有尖锐的、非人的嘶鸣,嘶鸣声中混杂着森林精怪战士的惊呼和战斗的呐喊。
“是第三哨站!”娜塔莎瞬间判断出方向,“离这里不到两里!”
她就要冲出去,但罗墟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喀琉斯,带六名战士保护梅林和托特,建立防御阵地。”罗墟语速极快,“梅林,布置最大范围的净化结界,能覆盖多少就覆盖多少。托特,分析敌人的弱点,找到阻止腐蚀扩散的方法。”
他看向娜塔莎。“你和我,去第三哨站。”
“陛下,你的伤口——”梅林想要阻止。
“绷带还能撑一会儿。”罗墟打断他,“而且,我需要近距离接触那些东西。只有了解敌人,才能找到杀死它的方法。”
他松开娜塔莎的手腕,拔出佩剑。剑身上的裂纹在暗紫色的环境光下显得更加明显,但剑刃依然锋利。伤口下的灼烧感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滚烫的脉动,每一下脉动都与他体内的黑暗力量同步,与森林深处的“心跳”共鸣。
欢迎回家。
波动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明确的坐标——第三哨站的方向。
罗墟迈出第一步。
脚踩进粘液,粘液包裹住靴子,试图将他拉向地面深处。他用力拔出,继续前进。娜塔莎跟在他身侧,短刀已经反握,绿色的长发在污浊的空气中飘动。
他们穿过扭曲的树木,树木上的“眼睛”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视线粘稠得如同实质。地面上的粘液越来越厚,有些地方已经没过脚踝,粘液中漂浮着未完全消化的残骸碎片:半融化的树叶,断裂的骨骼,还有……还在蠕动的肉块。
空气中的腐烂甜味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让人窒息。硫磺的刺鼻中混入了另一种气味——类似铁锈,类似血腥,但又都不完全像。那是生命被强行扭曲、被分解、被重组时散发出的气味,是“消化过程”的气味。
第三哨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或者说,曾经是第三哨站的东西。
木质围墙已经大半坍塌,坍塌的部分不是断裂,而是融化——木材与地面粘液融合,形成半固体的、不断起伏的壁垒。壁垒表面布满孔洞,孔洞中伸出细长的、触须状的东西,触须在空中缓慢摆动,尖端裂开,露出吸盘状的开口。
哨站内部传来激烈的战斗声。
金属碰撞的铿锵,魔法爆发的轰鸣,还有……非人的、湿漉漉的撕裂声。森林精怪战士的怒吼中夹杂着痛苦的惨叫,惨叫声很快变成诡异的、平静的呻吟,然后消失。
罗墟加快脚步。
他冲过最后一片扭曲的树林,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一瞬。
哨站中央的空地上,二十几名森林精怪战士正在战斗——或者说,正在被吞噬。他们的敌人不是有形的生物,而是三团不断变化形态的暗紫色物质。物质时而凝聚成人形,布满触须和眼球;时而扩散成雾状,笼罩整个区域;时而又坍缩成球体,球体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嘴,嘴里是旋转的、锯齿状的牙齿。
一名战士的长矛刺入一团物质,矛尖没入的瞬间,物质表面立刻包裹住矛杆,顺着杆子向上蔓延。战士想要松手,但已经晚了——物质触碰到他的手臂,手臂皮肤立刻开始融化,血肉与物质融合,骨骼被抽出,在半空中扭曲成螺旋状,然后被吸收。
另一名战士释放出绿色的自然魔法,藤蔓从地面生长,缠绕住第二团物质。但藤蔓刚接触物质表面,立刻开始变色:从翠绿变成灰败,从灰败变成暗紫,然后反向生长,藤蔓尖端裂开,喷出腐蚀性的粘液,粘液溅到战士脸上,他的脸开始融化。
第三团物质最为诡异。它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纹路。纹路闪烁的频率与地面的“心跳”一致,每闪烁一次,周围的空间就会出现细微的扭曲——不是视觉上的扭曲,而是规则的扭曲。一名战士释放的火球术,在接近物质时突然变成了一团粘液,落回地面;另一名战士的冰锥,在半空中融化,变成温热的血液。
它们在适应。
在学习。
在进化。
罗墟体内的共鸣达到了新的高度。伤口下的暗紫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胸口,绷带表面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他的汗,是绷带内部的草药汁液被蒸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三团物质的核心深处,有着与他体内力量同源的“种子”。
不,不是同源。
是同一个。
宇宙古神的力量种子,分散在不同的载体中。祭司体内的是稀释的、经过转化的版本;森林中的污染是原始的、野性的版本;而他体内的……是被秩序之力压制、被他的意志束缚的版本。
但它们都来自同一个源头。
欢迎回家。
波动从三团物质同时传来,带着喜悦,带着期待。它们在邀请他加入,邀请他回归整体,成为那无边饥饿的一部分。
罗墟举起剑。
剑身上的裂纹开始发光——不是银光,不是暗紫,而是一种混沌的、灰白色的光。那是秩序与混沌融合后的力量,是他独有的、不属于任何现有体系的力量。
“娜塔莎。”他没有回头,“救你的族人,带他们撤退。”
“那你——”
“我要试试看。”罗墟说,声音平静,“试试看这些‘同族’,能不能被杀死。”
他迈步向前。
脚踩进粘液,粘液沸腾般翻滚,试图将他拉入地下。但他体内的力量爆发了——不是黑暗力量,不是秩序之力,而是两者的融合。灰白色的光芒从他脚下扩散,光芒所及之处,粘液退却,扭曲的树木震颤,树上的“眼睛”恐惧地闭合。
三团物质同时转向他。
它们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聚焦在他伤口下那蔓延的暗紫色纹路上。喜悦的波动变成了困惑,困惑变成了……警惕。
它们认出了他体内的力量种子。
但也认出了束缚种子的东西。
罗墟走到空地中央,剑尖指向最近的那团物质。“来。”
物质没有动。
第二团物质开始收缩,从雾状凝聚成更加致密的球体,球体表面裂开的嘴全部转向他,牙齿旋转的速度加快。
第三团物质表面的纹路疯狂闪烁,闪烁的频率打乱了地面的“心跳”节奏,周围的空间扭曲加剧,空气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娜塔莎趁机冲向幸存的战士。“撤退!全部撤退!”
战士们反应过来,搀扶着伤员向哨站外围冲去。但粘液地面阻碍了他们的脚步,扭曲的树木伸出枝干试图阻拦,树上的“眼睛”重新睁开,射出暗紫色的光束。
罗墟挥剑。
灰白色的剑光斩出,不是斩向物质,而是斩向地面。剑光触及粘液的瞬间,粘液发出尖锐的嘶鸣,嘶鸣声中,一片直径三米的区域被净化——粘液蒸发,露出下方焦黑的土壤,土壤中残留的暗紫色纹路如受伤的蛇般扭动,然后消散。
三团物质同时动了。
第一团物质化作无数触须,从四面八方刺向罗墟。触须尖端裂开,吸盘状的开口喷出腐蚀性粘液,粘液在空中划出弧线,封锁所有闪避空间。
第二团物质坍缩到极限,然后爆炸。不是能量的爆炸,而是规则的爆炸——爆炸范围内的重力突然颠倒,空气变成固体,光线弯曲成环。罗墟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向上飘起,而地面上的碎石却如雨点般砸向天空。
第三团物质最危险。它没有攻击,只是持续闪烁纹路,纹路每闪烁一次,罗墟体内的共鸣就增强一分。伤口下的灼烧感冲破了绷带的压制,暗紫色纹路蔓延到脖颈,纹路所过之处,皮肤开始变得半透明,能看到下方暗紫色的、流动的光。
欢迎回家。
波动变得急切,变得渴望。它们在呼唤种子发芽,呼唤他放弃抵抗,回归整体,成为那无边饥饿的一部分。
罗墟在空中调整姿势。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那些触须,不再管颠倒的重力,不再理会皮肤的异变。他将意识沉入体内,沉入那灰白色的、秩序与混沌融合的力量深处。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波动,不是呼唤,而是……旋律。
宇宙古神的力量不是无序的混沌,而是另一种秩序——一种基于吞噬、同化、进化的秩序。它们的“心跳”是这种秩序的节拍,它们的纹路是这种秩序的乐谱,它们的饥饿是这种秩序的动力。
而他要做的,不是对抗这种秩序。
是扰乱它。
罗墟睁开眼睛。
灰白色的光芒从他全身爆发,光芒中浮现出复杂的、与物质表面纹路完全相反的图案。图案旋转,旋转的速度与“心跳”错开半拍,与纹路闪烁的频率形成刺耳的不和谐音。
第一团物质的触须突然僵住。
触须尖端裂开的吸盘开始抽搐,喷出的粘液在半空中凝固,然后反向流回吸盘。触须表面浮现出裂纹,裂纹中渗出灰白色的光。
第二团物质制造的规则爆炸开始紊乱。颠倒的重力时而向上时而向下,空气在固体和气体之间反复切换,光线扭曲成混乱的漩涡。物质本身开始震颤,球体表面出现不规则的凸起,凸起炸开,喷出暗紫色的、滚烫的液体。
第三团物质最惨。它表面的纹路闪烁频率被彻底打乱,纹路本身开始扭曲、断裂、重组。重组的纹路不再属于宇宙古神的秩序,而是变成了某种……混乱的、无意义的涂鸦。物质发出尖锐的、痛苦的嘶鸣,嘶鸣声中,它的形态开始崩溃,从稳定的球体变成不断变化的、无法维持的畸形。
罗墟落回地面。
脚踩在净化的土壤上,土壤传来真实的、坚实的触感。他举起剑,剑身上的灰白色光芒已经稳定,光芒中浮现的图案与三团物质崩溃的纹路形成鲜明的对比。
秩序对抗秩序。
混沌对抗混沌。
但都不是纯粹的对抗,而是……污染。他用自己独有的、融合后的力量,污染了宇宙古神那基于吞噬的秩序,让它们的力量体系内部产生冲突,产生紊乱,产生自我毁灭。
第一团物质彻底崩溃,化作一滩暗紫色的粘液,粘液表面不再有光点,不再有波动,只是死寂地流淌。
第二团物质爆炸了——真正的爆炸,能量失控的爆炸。爆炸的冲击波将周围扭曲的树木全部推倒,树木倒下时,树上的“眼睛”全部炸裂,喷出暗紫色的浆液。
第三团物质……逃了。
它没有崩溃,没有爆炸,而是突然收缩成一点,那一点撕裂空间,钻入一道突然出现的裂缝中。裂缝闭合前,罗墟看到裂缝另一端的景象:黑暗的星空,旋转的星云,还有……无数双睁开的、饥饿的眼睛。
裂缝闭合。
空地上只剩下两滩死寂的粘液,和一片被净化的区域。
罗墟站在原地,剑尖垂地。伤口下的灼烧感已经消退,暗紫色纹路停止了蔓延,但也没有消退。绷带表面完全被汗湿,草药汁液已经蒸发殆尽。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种子还在。
而且,因为刚才的共鸣,因为他对宇宙古神秩序的“理解”,种子……成长了。
虽然被秩序之力压制,虽然被他的意志束缚,但它确实成长了。就像一棵被石头压住的树苗,虽然无法向上生长,但根系却在石头下悄悄蔓延,蔓延到更深处,蔓延到他力量的每一个角落。
娜塔莎带着幸存的战士回到空地。战士们看着地上的粘液,看着净化的土壤,看着持剑而立的罗墟,眼中混杂着敬畏、恐惧和……一丝希望。
“陛下……”娜塔莎走近,声音很轻。
罗墟转头看她。他的眼睛还是黑色的,但瞳孔深处,有一丝暗紫色的光,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清点伤亡。”他说,声音平静,“然后,全部撤退到森林外围。这片区域……已经没救了。”
他看向森林深处。
那里的“心跳”还在继续,波动还在传来。但这一次,波动中不再有喜悦,不再有亲切,而是……愤怒。
被挑衅的愤怒。
被污染的愤怒。
被一个本该是同族、却选择站在对立面的“叛徒”激怒的愤怒。
罗墟收剑入鞘。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