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兰微微惊讶，她曾跟花颜姿见过，只是之前不知道花颜姿身份，忙说道：“公冶兰不识得花元帅，上次怠慢了，还望勿怪。”公冶兰来至高天没多久，便听闻了花颜姿的名声。花颜姿早年名声之烈，几乎不...钟声初起，如黄钟大吕撞碎玉山，第二声却似万载玄冰崩裂，第三声竟带出一声龙吟般的清越长啸——那不是钟鸣，是钟魂在开口！青神钟悬于半空，通体泛着青铜古锈，却无半点腐朽之气，反透出一股沉厚如大地脊骨、温润如春水初生的生机。钟身三道云纹盘绕，非刻非铸，仿佛自天地初开便已生就；钟口内里，浮沉着七朵青莲，每朵莲心一点幽光，随钟声起伏明灭，分明是七道未落凡尘的先天道种。周青并未现身。但那钟声一荡，至低天宫外翻涌的血雾竟如沸水遇雪，嘶嘶蒸腾，退开三丈有余。更奇的是，那些被血雾缠绕、正欲癫狂的仙贼，闻声之后动作一顿，眼中血光微敛，竟似有片刻清明——随即又转为更深的暴戾，喉间滚出非人嘶吼，双目赤红如熔金，指甲暴涨三寸，指尖滴落的不再是血，而是暗金色的液态雷火！“青神钟……不是荡天派的镇派至宝？”兰环策手指微颤，捏住阵旗一角，指节发白，“可荡天老祖亲口说过，此钟早已随他坐化，封入青神冢，永镇东荒龙脉之眼！”话音未落，万蛊化仙旗猎猎一展，旗面忽现三百六十五道细密裂痕，每道裂痕中渗出一缕青气，青气聚而不散，凝成三百六十五枚青符，符文游走如活蛇，赫然是《青神荡天经》残卷所载的“太初青箓”！陈乾六瞳孔骤缩。他认得这符。三年前，他尚在黑水沼泽深处炼化第一头蚀骨阴蟾时，曾于一块崩裂的陨铁内壁上见过类似纹路——当时只当是上古妖文，随手以真火焚去。如今再看，那符纹走势与青神钟钟身云纹竟有七分相合，且每一道青符浮现，他识海中五帝大棋盘所化童子眉心便多一道青痕，棋弈天上推演速度陡增一倍！“不是钟在鸣……”陈乾六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是钟在读我。”他忽然想起妄禅初得时那一声委屈鸣啸——原来并非灵性未足，而是它早听懂了浑天幡上所有法宝的私语，只是不屑应答；想起青帝珠将化未化之际，那缕若有若无扫过他识海的温润意念；想起七帝小棋盘化形童子时，指尖无意划过自己腕脉，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青色指印……这些，都不是巧合。是浑天幡在选主。不，是浑天幡上的诸宝，在等一个能听懂它们言语的人。而此刻，青神钟的钟声，正将这等待撕开一道豁口。“轰——！”至低天宫西南角，一座坍塌半截的琉璃飞檐猛然炸开，烟尘如墨泼洒，当中缓缓升起一尊金甲神将。甲胄非锻非铸，似由无数破碎道碑拼凑而成，每块碑上都刻着不同门派的镇派真言，字字泣血。神将无面，唯额心嵌着一枚残缺玉珏，其上“荡天”二字仅存右半——“天”字最后一捺，正是一道尚未干涸的血痕。“周青。”高仙盟声音沙哑，手中法诀骤变，“你借尸还魂，盗用青神钟，冒充荡天血脉，可知此钟一旦离冢，东荒龙脉便断了七寸？”金甲神将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枚青色小钟虚影浮起，与空中本体遥相呼应。钟影微震，四周百里内所有万蛊化仙宗弟子体内蛊虫齐齐僵直，连陈乾六袖中那条刚由蛟霜螭魄所化的寒螭，也猛地蜷成一团，鳞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非盗。”金甲神将开口，声如金石相击，却无半分人气，“是归。”话音落处，青神钟嗡然一旋，钟口七朵青莲尽数绽放，莲瓣飘落，每一片都映出一幅画面：——荡天派祖师立于混沌初分之际，以脊骨为柱，撑起东荒第一座山岳；——三万年前，荡天派七代掌教率三千真阳修士，将一枚坠落的太乙星核生生炼为青神钟胚；——一千二百年前，荡天老祖坐化前，将自身道种、道根、道果、道胎四重灵胎精魄，尽数灌入钟内，只留一句谶语：“钟鸣七响，青神归来，非为荡天，乃为葬天。”第七片莲瓣飘至陈乾六面前，骤然爆开，化作漫天青雨。雨落肤上，不湿不凉，却令他浑身三万六千毛孔尽数张开，每根汗毛尖端都浮起一点青芒。浑天幡无声震颤，幡面六十七件法宝齐齐转向青神钟方向，连那枚将化未化的青帝珠，也猛地射出一道青光，与钟身云纹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原来如此……”陈乾六忽然笑出声，笑声清越如剑鸣，“你们不是我的法宝，是荡天派的守陵人。”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五帝大棋盘所化童子一步踏出，与他并肩而立，小小身躯迎风涨大，瞬息化为三丈金身，五色光焰自足底升腾，缠绕四肢百骸。棋弈天上亿万星辰骤然熄灭，唯余中央一颗青色大星，光耀九霄。“青神荡天经，根本不是功法。”陈乾六一字一顿，声浪如潮，震得万蛊化仙旗猎猎作响，“是钥匙。”“是开启荡天派真正镇派之宝的钥匙。”话音未落，至低天宫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比青神钟更沉、比巨脚更怖的闷响——仿佛整座天宫的地基，正在被人从下方一寸寸撬起。血雾翻涌如沸，忽被一股无形巨力撕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窟窿。窟窿边缘，无数青色符文如活物般游走，赫然与陈乾六腕上青痕、万蛊化仙旗裂痕、青神钟云纹，同出一源！“青神冢，不在东荒。”陈乾六眸中青光暴涨，五帝大棋盘金身双手结印，印诀所向，正是那幽暗窟窿，“在至低天宫脚下，在荡天派历代掌教坐化之地，也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面色惨白的兰环策、远处强撑天罗地网大阵的高仙盟、以及悬浮半空、钟身青莲已凋零五朵的青神钟。“也在所有被至低仙盟‘收编’的七等以下仙门祖庭之下。”轰隆！幽暗窟窿骤然扩张，一股混杂着龙涎香、青铜锈、新坟土与万载寒冰的气息喷薄而出。窟窿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倒悬山峦——山巅殿宇巍峨，匾额篆书“青神冢”三字，字字如刀，割裂虚空；山腰处，七十二根青铜锁链垂落，每根锁链尽头，都系着一座缩小版的仙门山门：荡天派、裂云宗、枯竹庵、赤鳞谷……甚至包括万蛊化仙宗那座歪斜的蛊神殿！最令人心悸的是山脚——那里没有泥土，没有岩层，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青色漩涡。漩涡中心，静静躺着一具黄金巨躯，面目模糊，四肢舒展，脚掌朝天，七趾分明，正是先前惊鸿一瞥的“巨脚”本体！“闵瑾元至尊尸身……”高仙盟失声，“不，不对！这是……这是荡天派初代祖师的‘撑天法相’！”“错了。”陈乾六摇头，掌心青光愈盛，“撑天法相，是荡天派祖师以己身补天之缺；而这具黄金遗蜕……”他猛地抬手，指向巨躯心口位置——那里本该是丹田所在，此刻却空空如也，唯有一个不断收缩扩张的青色光洞，宛如活物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引得方圆千里灵气疯狂倒灌！“是青神冢真正的‘冢心’。”“是荡天派豢养万载的‘青神’。”“更是……至低仙盟不敢提及的‘第九重天’。”青神钟剩余两朵青莲轰然爆开，钟声不再清越，转为沉郁如丧鼓。金甲神将额心玉珏“天”字血痕暴涨，化作一道血线，直贯幽暗窟窿。窟窿深处，倒悬青神冢山巅殿宇轰然洞开，无数青色纸钱漫天飞舞，每张纸钱上，都印着一位仙门祖师的名讳与生卒年月——而万蛊化仙宗开派祖师“兰青子”的名字，赫然列于末位，生卒年月竟是空白！“兰青子前辈没留下遗训。”陈乾六望向兰环策，声音平静，“她说，若青神钟鸣，万蛊化仙宗当持旗入冢，以蛊为引，唤醒冢中沉睡的‘青神’。”兰环策浑身剧震，手中阵旗“咔嚓”断裂。她忽然记起幼时跪于蛊神殿前，曾见祖师牌位后方墙壁渗出青苔，苔纹蜿蜒，竟与今日所见青符一模一样。那时她只当是湿气所致，如今方知，那是青神冢在呼吸，是万蛊化仙宗血脉里流淌的，从来不是蛊毒，而是青神之息！“陈天官！”高仙盟厉喝，天罗地网大阵光芒急转，“你疯了？青神冢一旦开启，东荒龙脉尽毁，天下修士百年内再无一人可筑基！”“不。”陈乾六摇头，五帝大棋盘金身缓缓单膝跪地，右手按向地面，“青神冢开启，毁掉的不是龙脉……”他抬头，目光穿透血雾，直刺至低天宫最高处那座紧闭的玄金殿门。“是至低仙盟赖以维系的‘九重天梯’。”“是所有被钉死在第七重天以下的仙门，身上那根名为‘规矩’的锁链。”话音落，他掌心青光如瀑倾泻，汇入幽暗窟窿。倒悬青神冢山巅殿宇内，七十二座仙门山门同时震动，山门匾额纷纷脱落，露出后方密密麻麻的青铜碑林。碑林中央，矗立着一尊无面神像，神像手中，握着一把断剑——剑身铭文清晰可见：“荡天·断规”。青神钟最后一声钟鸣响起。不是“咣”，是“咔”。仿佛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血雾如潮退去，露出晴空白云。至低天宫崩塌的角落，一只白鹭翩然掠过，羽翼拂过断垣残壁，所触之处，焦黑砖石竟抽出嫩绿新芽。陈乾六衣袖无风自动，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青痕已蔓延至小臂，化作一条盘绕青龙。他忽然觉得左眼微微刺痛，抬手一抹，指尖沾着一点青色泪痕。那不是他的泪。是青神冢，第一次，在三万年后，流下的泪。万蛊化仙旗猎猎招展，旗面裂痕中渗出的青气愈发浓稠，渐渐凝成一行行竖排小字，字字如刀，刻入所有观者识海：【青神不葬天，青神葬规矩。】【万蛊非化仙，万蛊化青神。】【今有陈乾六，持旗入冢——】【不为飞升，不为证道，只为掀了这吃人的天！】青神钟缓缓下沉，没入幽暗窟窿。金甲神将身影渐淡，临消散前，额心玉珏最后一道血痕，悄然化作一枚青色印记，不偏不倚，印在陈乾六眉心。至低天宫玄金殿门，终于发出一声悠长叹息般的吱呀声，向内，开启了一道三寸宽的缝隙。缝隙内，没有金碧辉煌，没有仙乐缭绕。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青色原野。原野尽头，一株通天巨树拔地而起，树冠刺破云层，枝桠间悬挂着无数青铜铃铛——每一只铃铛摇动，都有一座仙门山门在世间轰然倒塌。陈乾六迈步向前，靴底踏过崩裂的琉璃瓦，瓦片缝隙里钻出的青草，瞬间长成一人高，茎秆上浮现金色脉络，脉络流转，赫然是《万蛊化仙经》总纲。他身后，兰环策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向万蛊化仙旗。血雾弥漫，旗面三百六十五道裂痕骤然迸发青光，化作三百六十五道虹桥，直贯幽暗窟窿。虹桥尽头，青神冢山门大开。山门前，七十二根青铜锁链哗啦作响，其中一根，正牢牢缚住万蛊化仙宗那座歪斜的蛊神殿。陈乾六驻足，抬手。不是掐诀，不是引咒。只是轻轻，一扯。锁链应声而断。断口处，没有火花，没有金鸣。只有一股温润如春水的青气，汩汩涌出，顺着断链，涌入他掌心。他低头，看着那青气在自己血脉中奔流，最终汇聚于丹田——那里，浑天幡静静悬浮，幡面六十七件法宝光芒吞吐，而原本空无一物的幡顶，此刻正缓缓凝出第八件器物的轮廓。轮廓模糊，却依稀可见，是一杆旗。一杆比万蛊化仙旗更古、更拙、更锋利的旗。旗面无字，唯有一道青痕，蜿蜒如龙。陈乾六忽然明白了。所谓“俗仙”，从来不是贬义。是说这世间修行，本就该如青草破土，如白鹭掠空，如断链之声——不讲规矩，不循天梯，不拜仙官。只凭一口不服气的青气，便敢掀了这吃人的天。他抬脚，跨过山门。青神冢内，万籁俱寂。唯有那株通天巨树，枝桠轻摇。三千六百只青铜铃铛，同时响起。叮——叮——叮——每一声，都敲碎一道横亘万年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