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顶刮着风,尤其是这观景亭内,风更是遒劲,就像那风婆的口袋吹出来的。
观景的方位佳,可是这风也忒大。
戴缨看向元初,正待同她说,看也看过了,下山去,然而话到嘴边又咽回。
元初立在亭口,呆望着一个方向。
戴缨走到她身边,问道:“在看什么?”
元初稍稍扬起下巴:“你看那里,宫门外,南边的位置。”
她抬手一指,牵引着戴缨的视线,“有一座很大的府邸,看见那处没有。”
“是那座最大的宅子?灰色的瓦,白色的墙。”
夜雨初歇,檐角滴水声断续如更漏。星月居的窗棂被湿气浸得微沉,杨三娘披衣起身,指尖触到枕畔那枚银簪时,心口猛地一缩。
她已三日未眠。
自那封“风起南市”的密信送达后,府中气氛便如绷紧的弓弦。湘思虽暂未再登门挑衅,但每日清晨必遣人送礼??今日是一对南海珍珠耳坠,明晃晃地盛在赤金盘中;昨日是江南新贡的云锦裙料,绣着并蒂莲开,寓意昭然若揭。每一件都精致得无可挑剔,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头。
麦子端来热汤药,低声禀道:“留儿今早去了厨房,亲眼看她们往王爷的参汤里添了安神香。”
杨三娘眸光一冷:“哪种?”
“合欢蕊混檀麝,服久则嗜睡倦怠,神志渐迷。”
她冷笑:“倒真是用心良苦。从前只道她争宠靠色相,如今才知也懂这等阴柔手段。”
麦子咬唇:“要不要……提醒王爷?”
“不能提。”杨三娘摇头,“元载素来警觉,若他不知,说明他正将计就计。若他知道却不动声色,那便是等着看谁先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传话给慈幼堂,让阿姐暂停习字课,改用左手书写,所有往来书信皆以暗语重写三遍,烧毁原稿。另,陆先生若再来信,务必经第三人才转交。”
麦子领命欲退,却被她唤住。
“还有一事。”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块玉珏残片,通体青灰,边缘磨损严重,唯有中央龙纹隐约可见。“你亲自走一趟,交给林嬷嬷,请她派人即刻启程,前往陇西旧宅??当年姑母藏身之地。我要知道那里是否还有存档,尤其是先皇后临终前与外戚联络的密函副本。”
麦子双手接过,指尖微颤:“娘子……您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杨三娘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轻声道:“我昨夜梦见姑母站在血池之中,指着我说:‘你回来了,可真相还没回来。’”
***
翌日午后,王府东苑赏梅宴。
湘思设局已久,终于等到这一日。春寒未尽,红梅犹盛,她特意选在“听雪亭”摆宴,邀全府姬妾共聚。帖子送到星月居时,墨迹鲜亮如血。
杨三娘看着手中洒金笺,唇角微扬:“好大的排场,连掌事嬷嬷都请动了。”
麦子愤然:“这是公然挑衅!她明知王爷近日宿于西院,故意不邀他,偏要拉您出去受辱!”
杨三娘却淡淡一笑:“我去。”
“娘子!”
“不但去,还要盛装。”她起身走向衣柜,抽出一件月白色缠枝梅花裙,又取出发间那支素银簪插上。“我要让她看清,到底谁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听雪亭内,丝竹悠扬。
众姬妾围坐,笑语盈盈。湘思高居主位,一身海棠红裙艳压群芳,见杨三娘款步而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她本以为对方会称病推辞,却不料竟如此从容赴局。
“姐姐来了。”湘思笑意温婉,亲手斟茶,“快请上座。”
“不敢当。”杨三娘落座次席,目光扫过众人,“我不过新入府的寻常女子,怎敢僭越。”
湘思笑容不变:“姐姐说笑了。王爷待您何等不同?星月居戒严如宫禁,连我都进不得一步,您还不是最尊贵的那个?”
周围婢女低头掩嘴,窃窃私语。
杨三娘饮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王爷待我如何,自有他的道理。但我记得府规第一条:**内院无贵贱,唯德行立身**。妹妹今日设宴,若只为攀比尊卑,怕是有违家法了。”
湘思脸色微变,旋即笑道:“姐姐教训的是。不如我们行个酒令助兴?每人吟一句诗,须带‘梅’字,不成者罚酒三杯。”
众人都知她才学出众,此番显然是要当众折辱杨三娘。
轮到杨三娘时,亭中寂静无声。
她抬眸望向远处那株老梅,枝干虬曲,花瓣零落半空,忽而轻声吟道:
> “**孤标岂自夸,冷艳拂天涯。
> 风霜磨骨久,犹为故人花。**”
语毕,满亭皆寂。
那一句“故人花”,似有千钧之重。有人想起传闻中元载少年时曾在御花园为一位宫女折梅题诗,那人正是后来失踪的皇后幼妹身边侍女;也有人忆起十年前王府曾有一位神秘女子病逝,葬于后山梅林,墓碑无名,唯刻一枝素梅。
湘思手中的酒杯微微发抖。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来赴宴的,是来宣战的。
***
当夜,元载终于现身星月居。
他来得悄无声息,连守卫都未惊动。杨三娘正在灯下读一本旧书??《列女传》,翻至“贞顺篇”时,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问:“王爷今夜怎么舍得来了?”
元载解下外袍扔在一旁,坐在她对面,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道:“你今日去了听雪亭。”
“嗯。”
“你知道我为何这些日子不来?”
“因为你想看看,我会不会低头求你。”她合上书,抬眼直视他,“但我不会。”
元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竟有疲惫不堪的痛楚:“你以为我不想见你?我每天都在想你站在这里的样子,穿着那件我为你做的裙子,戴着那支我亲手打磨的簪子……可我现在不能靠近你。”
“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低声道,“怕我一旦碰你,就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你??关于遗诏、关于玉珏、关于你母亲临终托付的秘密。可一旦告诉你,你就再也无法回头。你会成为靶心,成为萧家必除之人。”
杨三娘静静听着,忽然笑了:“所以你就把我关在这座金笼子里,用重重守卫保护我,却连一句话都不肯说真心话?”
“这不是保护。”元载嗓音沙哑,“这是囚禁。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活命之法。”
“那你错了。”她站起身,走到那株红宝石星辰树前,伸手抚摸一片“星叶”,声音清冷如霜:“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女人。我是杨氏遗孤,是先皇后族最后的血脉。我回来,不是为了重温旧梦,是为了完成使命。”
元载猛地抬头:“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或许比你想象得多。”她转身面对他,“我也知道,你手中握着一道遗诏,唯有皇后血脉与双玉合璧方可开启。我还知道,萧太傅已在北境集结私兵,准备在太子册立之前发动政变,拥立傀儡登基。”
元载震惊地看着她:“这些事……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她走近一步,直视他双眼,“是我自己查出来的。从你书房暗格中的地图残页,到你每月初七派往陇西的密使路线,再到你私下调动的三万黑甲军粮草记录……你以为我只会绣花喝茶?元载,我十四岁就开始替姑母誊抄密报,十六岁学会易容换面传递消息。”
元载久久不语,最终苦笑:“原来……从来都不是我在护你,是你一直在等我醒来。”
“是。”她点头,“所以我回来了。不是为了做你的妾,也不是为了争宠夺爱,而是为了让你记住??你曾答应过我母亲的话:**若有朝一日奸佞篡权,你必挺身而出,扶正统归位。**”
元载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抚上她的脸,指尖颤抖:“三娘……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把你送出京,后悔让你独自抚养孩子,后悔让天下误以为我是个贪图权势的小人……可我必须那样做。萧家耳目遍布皇宫,只要他们发现你还活着,立刻就会血洗江南。”
“我知道。”她闭上眼,任他手掌贴着脸颊,“所以我恨你,但也理解你。可现在不一样了。阿姐已经接过《宗脉录》,慈幼堂各地据点已然激活,陆铭章也开始联络旧部将领。我们不能再等了。”
“再给我三个月。”元载低声说,“三月后,父皇寿辰大典,百官齐聚,边将回京述职。那时若萧家动手,我便可借护卫之名调兵入城,控制宫门。只要你能在典礼当日出示玉珏,宣读遗诏,群臣必有响应。”
“三个月……”杨三娘喃喃,“可湘思已经开始追查阿姐的身份。”
元载眼神骤冷:“那就让她查。查到最后,她会发现一张网??一张由我亲手织了十年的网。她以为她在挖秘密,其实她正一步步走进我的局。”
他握住她的手,郑重道:“这一次,我不再让你一个人承担风雨。从今夜起,你不再是‘杨三娘’,你是我的妻,是我元载此生唯一的正妃。哪怕天下反对,我也要让你凤冠霞帔,光明正大地走进这座王府的正殿!”
杨三娘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你要想清楚。一旦公开我们的关系,就是向萧家宣战。”
“我已经想了一万次。”他凝视她,“而每一次,答案都是你。”
***
三日后,城南慈幼堂。
阿姐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着《宗脉录》。林嬷嬷递来一碗药汤:“喝了它。”
“这是什么?”
“忘忧散。”林嬷嬷神色复杂,“服下后,会对童年记忆产生短暂模糊,尤其对亲人面孔难以清晰回想。若有人逼问你母亲容貌,你能答而不准,便是保命之法。”
阿姐盯着那碗漆黑的药汁,良久不动。
“非喝不可吗?”
“非喝不可。”林嬷嬷叹道,“你母亲已传信,湘思派出的探子昨夜潜入书院档案房,试图查找十年前一名‘携女入学’的孤女记录。他们快找到你了。”
阿姐闭眼,一饮而尽。
苦涩漫延舌尖,脑中忽然浮现母亲的脸??清晰、温柔、带着泪笑,却又迅速变得朦胧起来。她猛地抱住头,痛苦呻吟。
林嬷嬷扶住她:“忍一忍,很快过去。”
片刻后,阿姐睁开眼,眼神清明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疏离。
“记住。”林嬷嬷将铜印藏入她贴身小衣,“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承认身份。你是慈幼堂收养的孤儿,名叫‘小梅’,父母双亡,无亲无故。”
阿姐点头,轻声问:“姑母……你说,我还能再见到娘吗?”
林嬷嬷沉默良久,终是摇头:“也许不能了。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活着看到那一天??看到太阳重新照进紫宸殿的那一天。”
***
与此同时,罗扶皇宫密殿。
元昊召见陆铭章。
“你确认了?”元昊盯着他,“杨三娘的女儿,真是先皇后外孙女?”
“千真万确。”陆铭章呈上一份卷宗,“这是十年前江南户籍册影抄,记录一位幕僚娶寡妇杨氏为继室,其女生于某年腊月,手腕内侧有梅花形胎记。当日接生稳婆仍在世,愿作证。”
元昊翻开卷宗,手指停在那枚胎记描述上,久久未动。
“元载打算何时动手?”
“尚未定日。”陆铭章道,“但他已秘密联络八位边镇总兵,其中三人已回信表示愿效忠正统。此外,他掌控的黑甲军已完成换防,随时可接管京城九门。”
元昊长叹:“他变了。从前那个只想躲进温柔乡的男人,如今竟成了最锋利的一把刀。”
“因为他终于明白。”陆铭章低声道,“有些债,不死不休;有些人,不救不行。”
元昊望向殿外苍茫暮色,喃喃道:“只盼这场风暴来临时,百姓不必再流血。”
***
星月居,深夜。
杨三娘伏案疾书,写下最后一行字:
> **“诸君勉力,静待东风。
> 春衫不解,终将尽解。
> ??三娘绝笔”**
她吹干墨迹,封入蜡丸,交予麦子:“明日午时,送往陇西。”
麦子含泪接下。
她独自走到庭院中,仰望星空。
今夜晴朗,银河横贯天际,星光洒落在红宝石星辰树上,折射出璀璨光芒,宛如当年元载许诺的那片永不熄灭的星空。
她轻轻抚摸树干,低语:“元载,你说你要摘星拾月给我……可如今,我要的不是星辰,是你兑现诺言的那一日。”
风起,铜铃轻响。
远处宫墙之上,一道黑影掠过,悄然隐没于夜色之中。
而在无人知晓的地下密道里,一卷黄绢正被缓缓展开,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遗诏?正统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