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幻道人悲愤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一生的尊严,都在这个散发着麦香的面包前,被碾得粉碎。
望乡镇的上空,一场滑稽的拉锯战开始了。
“看!天尊震怒,神兵天降,尔等还不速速归位!”
千幻道人鼓动起所剩无几的灵力,在天空中幻化出金甲林立、神将威严的幻象。然而,对于已经被道诡吓破了胆的民众而言,任何超自然的景象都只会加剧恐慌。庇护所大门前的冲击反而更加猛烈了。
“蠢货。”李牧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动机错误。恐惧的对立面不是更强的力量,而是安全感。你需要提供的是‘生活’的幻象,而不是‘神迹’的幻象。”
这句冰冷的评论,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将千幻道人最后那点可怜的专业自尊也剥了下来。他气得发抖,却又怕得要命,更要命的是,他看着李牧手中那半个面包,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阵清晰的咕咕声。
为了面包,也为了活命。
这位以玩弄人心为生的诡道小丑,咬了咬牙,决定拿出压箱底的真本事。他闭上双眼,神识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度全力发动,将他记忆深处所有关于“盛宴”、“富足”、“人间烟火”的想象,悉数投入到了这场幻术之中。
下一刻,不可思议的景象出现了。
天空仿佛裂开了一道温暖的口子,降下的不再是刀剑或神光,而是热气腾腾的烤鸡、堆积如山的松软面包、流淌着金黄蜜汁的烤全羊……一场无比丰盛、无比真实的盛大宴席,如同一场温柔的暴雨,从天而降。
幻术甚至完美地模拟出了食物炙烤后的香气与蒸腾的热气。
一个正在街角号啕大哭的小孩,被一个幻象“烤鸡腿”轻轻砸在了怀里。那虚拟的“温度”和油润的“触感”是如此真实,让他瞬间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抓住那根鸡腿,带着泪痕的脸上满是困惑,随即,最原始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张开嘴,开始大口“啃食”。
相似的场景在望乡镇各处上演。
原本疯狂冲击着庇护所大门的民众,纷纷被这从天而降的“食物雨”所吸引。他们停下动作,仰着头,看着那些曾经只在梦里出现过的佳肴,开始下意识地争抢、哄笑。
恐慌,被更原始的食欲所取代。一场即将爆发的踩踏危机,被这顿虚假的盛宴瞬间化解。
李牧满意地点点头,将手中的整个面包抛给了千幻道人。后者如获至宝地接住,甚至顾不上面前的怪物是何等存在,便狼吞虎咽起来。
就在千幻道人埋头猛啃面包、泪流满面地感慨着“知识终于换来了食粮”时,李牧的手不经意地在他腰间的储物袋上一拂而过。
一个闪烁着微光、刻有复杂星图的古怪圆形罗盘,便已无声无息地落入他的手中。
李牧打量着这个罗盘,觉得上面的花纹挺好看,晃动时还会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响声。他唤来一直在附近徘徊、焦躁地刨着蹄子的祸斗。
“过来。”
祸斗低吼一声,不情愿地凑了过来。
李牧随手从一个死去的士兵身上扯下一根束甲的皮绳,将那罗盘穿好,挂在了祸斗粗壮的脖子上,像是在给一头宠物牛系上铃铛。
“叮铃当啷……”
祸斗显然不喜欢这个亮闪闪的新挂件,它低下头,试图用嘴去咬,结果脖子一动,罗盘便发出一连串更加清脆的响声。这让它更加烦躁,开始跟自己的脖子较劲,原地转起了圈。
远处,上官琼目睹了这匪夷所思的全部过程。
她的士兵在流血牺牲,她自己也几乎燃尽了生命,才换来片刻的僵持。而那个疯子,那个她本该诱杀的目标,竟然只用了一顿“假饭”,就兵不血刃地平息了最大的动乱。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拼尽全力、浑身蛮力的莽夫,而对方,则是一个优雅地戏耍着规则的魔术师。这份对比带来的荒诞感与无力感,让她几欲作呕。
更让她世界观崩塌的是,那场幻术盛宴,其影响范围甚至覆盖了李牧画出的“道诡迷宫”。
几只还在迷宫里转圈的低阶道诡,竟也停下了脚步,它们仰着没有五官的头颅,“望”着天空中飘过的幻象烤肉,一串串意义不明的哈喇子从躯体的缝隙中流淌下来。
千幻道人终于啃完了面包,打了个饱嗝。他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身上,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但神魂消耗过度,脑子一片混沌,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只看到李牧的眼神让他浑身发毛,便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解决了平民的问题,李牧的目光终于再次投向了真正的战场。
他看到了那身金甲已成血衣、摇摇欲坠的上官琼,以及她身后那个被钉在墙上、气息微弱的老者。
他的眼神,从分析数据的冰冷理智,切换回了一丝属于人类的、复杂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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