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极天葬那一声源自神魂深处的惊呼,如同黑暗深海中划亮的一根火柴,让他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获得了一瞬间前所未有的凝聚。
他顺着刚才那股令他战栗的感应,穿透了【诡神王座】表层那光怪陆离的疯纹与深沉的黑暗,看向了这座王座真正的“地基”。
然后,他看到了。
那地基,并非由神金、骸骨、星辰残骸,或是任何他能够理解的永恒物质所构成。
那是一片无垠的星海。
一片由亿万个微弱、温暖、却又无比坚韧的光点所组成的浩瀚星海。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凡人,或是一个低阶修士,其灵魂深处最纯粹、最朴素、未被任何宏大叙事所污染的念头。
他看见了。
他看见一个面包师最单纯的愿望:“……想给女儿烤一个世界上最甜的面包……”
他看见一个戍边老兵在睡梦中的呢喃:“……阿莲,等我回家,就再也不走了,给你和娃,在院里种满向日葵……”
他看见一个皓首穷经的凡人学者,在油灯下写下的最后疑惑:“……天上的星星,到底有多少颗?它们……也会寂寞吗?”
他看见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抓住一只蝴蝶……
看见一对恋人,在月下无声的对视……
看见母亲哼唱的摇篮曲,看见父亲扛起锄头的背影……
这些最卑微、最朴素、最容易被神明所无视的念头,这些在“万物终寂”的宏伟蓝图面前渺小如尘埃的人性微光,却如同一颗颗最坚实的铆钉,共同构成了这座“疯癫王座”最深沉、最不可动摇的根基。
劫极天葬,在这一刻,瞬间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他的【伪天庭】,他的“十方延寿会”,是建立在对这些光点的“抽取”和“奴役”之上。他将众生视为提供能量的燃料,视为冰冷的数字,用铁腕和秩序将他们牢牢圈禁,再从他们身上榨取每一分精神力,来构筑自己抵御末日的堤坝。
那是牧羊人的鞭子,抽打着羊群,只为获取羊毛。
而李牧的【疯天庭】,这座建立在孩童涂鸦和疯言疯语之上的荒诞王座,其本质,却是将自身化为一片广袤的大地,让这些微光得以“寄托”于其上。他从不索取,只是承载。他放牧的不是众生,而是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混沌。
一个是吸血,一个是共生。
在他脑海中,闪过自己建立伪天庭的初衷——在“混沌分娩”的末日下,带领众生寻求那一线生机。可为了效率,为了力量,他选择了最集权、最无情的方式。他以为那是必要的牺牲,是作为统治者必须背负的罪。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亲手丢掉的,他视若无物的,恰恰是力量真正的源泉。
他输了。
从根子上,就输了。
对李牧的看法,从“异端”、“疯子”,到“无法理解的怪物”,最终在这一刻,定格为了两个字——“天选”。
原来……这才是正确的道路。
一股巨大的释然,与同样巨大的悲凉,同时涌上他残存的意识。他感觉自己像个耗尽一生去建造沙塔的孩童,最终却看到别人用沙子本身,凝聚成了一座永固的堡垒。
他那即将消散的神魂,对着王座深处、正在与“终寂”意志苦苦对抗的李牧,发出了最后的、仿佛横跨了万古的感叹。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风声,却清晰地传入李牧的脑海。
“原来……你的王座……基石是他们……”
“呵……我……输得……不冤……”
“只是……你以为……赢了我……就结束了吗?”
“小心……”
“小心……北极星……他……他看的……比我……远……”
“他才是……真正的……牧羊犬……”
“咳……咳咳……”
话音至此,劫极天-葬的最后一丝执念也随之彻底消散。其庞大到足以撑起一片天地的神魂本源,化为最纯粹的“终寂”法则碎片,被【诡神王座】温柔而彻底地吸收、消化。
“嗡——”
李牧的识海中,那股试图将他同化、抹杀的“终寂”意志,因失去了源头,如同无根的浮萍,被【疯理智双生图】运转间轻易化解。
外界,地下祭坛。
随着劫极天葬的彻底陨落,那颗悬浮在半空的黑色水晶心脏——【寂灭之心】,表面的裂痕瞬间扩大到了极限。
伴随着一声清脆如琉璃破碎的哀鸣,它彻底碎裂,化为漫天黑色的粉尘,洋洋洒洒。
笼罩了方圆百万里的【寂灭天罗】领域,如同被阳光照耀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绚烂地消失了。
外界的光线、声音、风……第一次重新涌入这个被隔绝了太久的空间。
李牧身上的石化,如同被剥落的旧墙皮,迅速褪去。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同时冲击着他的神魂。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强大、更凝练、更属于“他自己”的力量,正在从身后的王座中,源源不断地反馈回来。
然而,李牧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这份新生,他身后,那尊刚刚吞噬了一位天尊的【诡神王座】,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开始发生了某种惊人的、全新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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