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所有来宾，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前来参加电影《误杀》的首映仪式......”谢楠字正腔圆的开场白，响彻在大礼堂会场内，意味着首映礼，正式拉开帷幕。导演文牧也在谢楠的邀请下，带着主...红毯尽头的玻璃门自动滑开，冷气裹挟着香槟与松针的气息扑面而来。魏晋下意识松了松领带——不是因为闷热，而是因为章若南指尖正顺着衬衫第三颗纽扣边缘轻轻画圈，指甲盖上新做的哑光酒红色甲油，在影城穹顶洒下的暖光里泛着微涩的哑光。她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呼吸温热地扫过耳后那粒小痣。“老板，”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片羽毛落进鼓膜，“刚才在快速通道口，我看见汪半壁了。”魏晋脚步没停，只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哦？他看见你了？”“没看见。”章若南轻笑一声，指尖倏然收力，指甲边缘刮过皮肤，激起细微战栗，“他正蹲在消防栓后面，用手机拍红毯上张末的裙摆开衩——镜头都快怼到大腿根了。我数了，三十七秒，连呼吸都没敢重。”魏晋终于侧过头，目光掠过她耳垂上那枚细小的珍珠耳钉，又落回前方。迎宾台后，中影公关总监正踮脚朝这边张望，手里攥着两份烫金邀请函，指节发白。喇裴康本人还没露面，但魏晋已听见他标志性的、带着点粤式尾音的笑声从贵宾休息室方向传来，像一串被揉皱又展开的钞票。“他拍他的。”魏晋声音平稳，“你回去把今天所有镜头的RAw格式备份，单独建个加密文件夹，命名‘汪半壁观察日记’。”章若南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随即垂眸掩去：“明白。不过老板……”她顿了顿，喉间滚出半声模糊的叹息，“您真不担心《比利·林恩》的排片？刚才路过大厅电子屏，看到《奇异博士》的实时票房占比已经涨到38.2%了。”魏晋脚步一顿。不是因为数据，而是身后骤然爆发的尖叫声。他余光瞥见红毯尽头，克斯丁正被簇拥着走来。她今天穿了条墨绿丝绒吊带长裙，左腕缠着一圈细银链，链坠是一枚微型摄像机模型——那是魏晋上个月送她的生日礼物。此刻她正笑着朝镜头比V，脖颈弯出一道天鹅般的弧线，而那道弧线下方，锁骨处还残留着昨夜他留下的、被粉底勉强遮盖的淡青指印。“排片？”魏晋忽然低笑出声，抬手整了整章若南耳畔一缕滑落的碎发，指尖在她耳后薄薄皮肤上停留半秒，“等会儿电影开场，你坐我右手边。记住了，从第一个镜头亮起，到字幕滚动结束——你眼睛眨一下，我就把你今早塞进我西装内袋的那支录音笔，当着喇裴康的面，按播放键。”章若南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魏晋却已转身向前，西装下摆划出利落弧线。他经过迎宾台时，随手接过公关总监递来的邀请函，拇指不经意擦过封面上烫金的“中影特别呈献”字样，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一粒浮尘。直到推开贵宾厅厚重的胡桃木门，他才终于停下。门内是另一重世界。水晶吊灯将光线切割成无数细碎棱角，空气里浮动着雪茄醇厚与咖啡微苦的混合气息。老谋子斜靠在丝绒沙发里，眼镜滑到鼻尖，正盯着平板上跳动的票房曲线；姜闻端着香槟杯，和对面的顾常卫低声争论着某场戏的剪辑节奏；而董坪则干脆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节拍。魏晋刚在空位坐下，老谋子就摘下眼镜，用袖口用力擦了擦镜片：“小魏啊，你这眼神……怎么跟当年看《卧虎藏龙》试映版似的？”“张导说笑了。”魏晋接过侍者递来的冰水，指尖在杯壁凝结的水珠上轻轻一按，“我只是在想，120帧的屏幕，到底能不能照见人眼看不见的东西。”话音未落，贵宾厅大门被猛地推开。喇裴康大步流星走进来，深灰色定制西装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可鉴，手里却拎着个印着卡通熊猫图案的保温杯——那是魏晋去年在东京电影节顺手买的伴手礼，当时喇裴康非要抢走，说“吉祥物能旺财”。此刻保温杯盖子没拧紧，一缕白气正袅袅升腾，在灯光下像道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魂。“魏总！”喇裴康嗓门洪亮得震得水晶吊灯微微晃动，他径直走到魏晋面前，把保温杯往茶几上一墩，溅出几滴褐色液体，“你猜怎么着？刚收到索尼总部消息，《比利·林恩》北美首周票房破纪录了！他们说……”他故意拖长调子，眼角余光飞快扫过老谋子绷紧的下颌线，“说这片子，够格冲明年奥斯卡最佳摄影！”满厅寂静。连侍者托盘里冰块碰撞的脆响都清晰可闻。魏晋慢条斯理拧开保温杯盖，凑近嗅了嗅：“嗯，陈年普洱加枸杞，火候刚好。”他啜饮一口，喉结上下滑动，“不过喇董，您知道吗？昨天凌晨三点，我助理收到一条匿名短信。”他放下杯子，杯底与玻璃茶几发出清脆一响。“短信里说，”魏晋目光平静地迎上喇裴康骤然收缩的瞳孔，“《比利·林恩》国内最终混录版，第47分23秒，吕受益咳血的镜头，音频轨里混进了三秒背景杂音——是中影后期棚里，隔壁组在配《铁道飞虎》的爆炸音效。”喇裴康脸上的笑容像劣质石膏般簌簌剥落。“不可能！”他脱口而出，声音劈了叉，“我们棚……”“是您棚里。”魏晋打断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是您亲自签批的预算单，第七号混录棚，设备采购清单里写着‘支持120帧音频同步校准’——可惜采购部的人，把‘校准’打成了‘效准’。技术科没查出来，因为效准这个词，根本不存在。”老谋子缓缓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姜闻放下香槟杯，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董坪终于睁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喇裴康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保温杯里最后一缕白气悄然散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看见魏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那是他上周亲手签署的《比利·林恩》国内发行权补充协议，第七条手写备注处，一行小字墨迹未干：“若因技术瑕疵导致口碑崩塌，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宣发合约，并追索全部前期投入。”“魏总……”喇裴康喉咙发紧，像被砂纸磨过，“这……这是误会……”“误会？”魏晋将纸页轻轻推至茶几中央，纸角恰好压住喇裴康保温杯下那滩褐色水渍，“那您解释解释，为什么中影宣发团队，连续三天给《奇异博士》的映前贴片，安排在《比利·林恩》所有场次的片头？”话音落地，贵宾厅角落的落地钟，恰好敲响十下。钟声余韵未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侍者慌张推门：“魏总！不好了！外面……外面有群观众举着牌子冲红毯来了！”老谋子霍然起身：“什么牌子？”“写的是……”侍者脸色惨白，“‘还我120帧！’‘退票！’‘求求您别再祸害电影了！’”姜闻冷笑一声：“嚯，比当年《三枪拍案惊奇》的抗议队伍还整齐。”魏晋却已起身，理了理袖扣走向门口。经过喇裴康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喇董，您保温杯盖子没拧紧。下次记得……别让热气，漏得太早。”他推开大门。门外，红毯已被撕开一道裂口。数十名年轻人高举手绘海报，最前面那张纸上，用鲜红油漆涂着巨大问号，下方歪斜写着：“120帧的上帝视角，照不见导演心里的窟窿？”魏晋没看那些字。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人群最后方那个瘦削身影上——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怀里紧紧抱着一台老式胶片放映机，镜头盖掀开，露出黑洞洞的窥视孔。魏晋认得那台机器，北电旧仓库淘汰的二手货，去年他还在那里，手把手教过对方如何校准焦距。那人也正望着他。隔着沸腾的人声与刺目的闪光灯，两人视线相接。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魏晋忽然想起三天前，他站在北电教学楼天台，看着远处CBd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夕阳熔金，将每一块玻璃都烧成燃烧的镜子。那时章若南问他：“老板，您说这些镜子，到底照见的是世界，还是我们自己？”他当时没回答。此刻，他抬起手，对着那台老式放映机，做了个无声的手势——食指与拇指圈成圆，其余三指并拢，稳稳指向自己的左眼。那是北电学生间流传的暗语：我在看。我在看你们。我在看你们如何把银幕变成照妖镜，又如何把照妖镜，变成镀金的棺材盖。身后，喇裴康踉跄追出来，保温杯盖子彻底脱落，滚进红毯褶皱深处。老谋子站在门框阴影里，镜片反射着外面纷乱的光影，像两枚冰冷的铜钱。姜闻不知何时点燃一支烟，青灰色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魏晋迈步踏上红毯。脚下猩红绒布柔软得如同某种活物的舌苔。两侧媒体长枪短炮疯狂闪烁，镜头捕捉着他挺直的背影，西装剪裁完美得如同量身铸造，连衣料垂坠的弧度都精准得令人窒息。没人注意，他左手插在裤袋里，正缓慢而坚定地，一根根掰断自己的无名指指节。咔。咔。咔。细微的声响，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快门声里。唯有站在红毯尽头的章若南听见了。她没上前搀扶，只是将手中保温杯——那只印着卡通熊猫的、魏晋昨日随手塞给她的杯子——轻轻放在红毯边沿的金属栏杆上。杯口朝外，里面盛着半杯温热的枸杞茶，几粒饱满的红果浮沉其间，像凝固的血珠。然后她抬起手，将耳畔那枚珍珠耳钉，轻轻摘下。珍珠坠入杯中，水面漾开一圈细小涟漪。魏晋走到她面前，脚步未停。章若南微微侧身，让出位置。她看着他走向影厅入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厚重的丝绒帷幕之后，看着帷幕垂落，隔绝内外两个世界。她低头，看着杯中那枚珍珠。它沉向杯底，却并未触底。在离杯底半厘米处，它静静悬浮着，像一颗被无形丝线吊住的、微小的星辰。而此刻，影厅内，最后一盏顶灯熄灭。黑暗温柔降临。银幕亮起。第一帧画面，是吕受益蜷缩在出租屋地板上，咳出的血点溅在泛黄报纸上，晕染开一朵诡异的花。魏晋坐在第一排中央，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他没看银幕。他盯着自己左手——那只刚刚掰断指节的手。皮肤完好无损，连一丝红痕都没有。可当他缓缓握拳，指骨深处却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两块生锈的齿轮，正强行咬合。银幕上，吕受益抬起沾血的手，颤抖着摸向自己枯槁的胸膛。魏晋的左手，也在同一时刻，缓缓抚上自己西装左胸口袋。口袋里，静静躺着一枚硬币。那是他今早在机场自动贩卖机买咖啡时，多找的零钱。硬币正面，是国徽。背面，是麦穗环绕的数字“2018”。他拇指指腹摩挲着硬币边缘的锯齿。一下。两下。三下。银幕上，吕受益咳得更剧烈了，血沫喷在镜头上，视野瞬间猩红。魏晋闭上眼。黑暗中，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咚。像一面被蒙住的鼓，在无人知晓的腔体内，固执地擂响。而就在他闭眼的刹那，影厅最后一排，那个抱着老式放映机的年轻人，终于掀开了镜头盖。黑洞洞的窥视孔，无声对准了魏晋的后脑勺。银幕的光，正一寸寸漫过他的鞋尖，爬向他的脊背。像一道无声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