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从未有如此佩服之人,天下人谁不敬佩………………”王府东院,大雪满亭。赵立宽煮酒招待户部的同僚黄翠。宴会上最贵重的也不是各类鸡鸭鱼羊等,而是一碟鲜韭菜。如今可不是一年四季都有新鲜蔬菜吃的年代。史书上魏晋南北朝时批评皇室奢靡的其中一条罪证就是嫔妃冬天还能吃上新鲜韭菜。酒宴上黄翠十分恭敬,不断恭维。赵立宽听得高兴,哈哈大笑。人家说话确实好听,最重要的是在户部做事多了,和黄翠熟悉后发现。这人不只是左右逢源,见风使舵那么简单。人是非常有能力的,做事干练,能力很强。算术精通,各类法律条文凝练,业务熟练,学习能力也很强,当时北方有几个州县因为受灾,他想看看损失,就问去年的税收对照一下。结果户部官员一个说不出来,都说回去查查,黄翠却脱口而出。各类税收规定也烂熟于心,什么都知道。能力在线,但事业心非常重,野心勃勃,道德水平也不高。赵立宽想到了和珅之类的人物。不过他对这类人倒也不反感,一方面他们更像一把好用的刀,你不能说杀了人怪刀,而不怪使刀的人。另一方面发,他自己也不是什么道德圣人,没什么道德洁癖。跟黄翠这种聪明人说话,也用不着拐弯抹角。赵立宽直接道:“黄侍郎知道我跟司马相公,张相公等关系不好。我打仗向来喜欢掌握主动权,我知道他们在家陛下身边安插密探,结党营私。但这件事我挑起不好。黄侍郎以前跟他们是一路人,知道里面的内幕吗?”黄翠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笑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我是陛下的臣子,如今是陛下的属官,同僚之间岂有党同伐异之理。”赵立宽给自己倒了杯酒,准备顺手给黄翠也倒上的时,黄翠连起身接过。“下官岂敢!”赵立宽也没和他争,而是缓缓道:“黄侍郎,像你这样的人缺的不是能力,而是机会。黄翠见他话说开了,缓缓放下酒壶,神色郑重:“殿下,下官此前曾与殿下有过不快,又有反复,实在愧对陛下。赵立宽明白他的顾虑,起身从栏杆上抓了把雪捏着雪团,随后一甩正中十余步外的梅树。树上积雪嗦嗦落下,赵大帅怎么说曾经也是带头冲锋陷阵的猛将,这么多年军旅生活,手脚也是练出来了。不说慕容亭那样弓马娴熟,至少也能会所勇冠三军。他对黄翠笑道:“朝中人可以靠嘴皮子吃饭,本朝对士大夫也宽容,大不了就是罢官回家而已。战场上没本事可不仅会害死自己,还会害死三军。我领兵这么多年,最喜欢的就是靠办事说话的人,至于其它……………本朝官员京城地方不过二万人出头,而我麾下十余万众,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没有。我要是容不下还打什么仗。”“殿下......”黄翠沉默了。“汉高祖时陈平三易其主仍能封侯拜相,叔孙通六易其主仍为九卿之首。何况这还不是敌国之间的反复,只不过朝堂同僚一时意见不合而已。我即便比不上汉高祖,至少这点气量还是有的,不然怎么能领兵打仗。”黄翠沉默听着,紧紧攥酒杯,手里的筷子已经放下了。赵立宽继续:“何况像你这样的人正是我喜欢的。就像我手下的军中第一猛将慕容亭,骁勇悍捷,无人可挡。但也有不少人告发他在敌国滥杀无辜,凶狠暴戾,私吞财物。我都没有处理,不为别的,只因他有本事,勇冠三军。”黄翠有些动容:“殿下.......”随后他罕见的有些不自信了:“属下只怕比不上陈平。”“哈哈,阴谋诡计也不是你擅长的。”赵立宽道,黄翠这个人确实是做官的一把好手。黄翠起身行礼:“殿下敬请吩咐,下官能做的定不推脱。”当年腊月,皇宫里出了件事。户部给陛下汇报税核算时只有户部官员单独在场。期间户部侍郎黄翠提到今年京城稅收比往年多了六万三千贯。这可不是笔小钱,京城商税断崖式领先,也不过一百二十多万贯。全国除京城外,排名第一的两浙路首府杭州商税八万两千贯,第二的成都府六万七千多贯。其余各州府平均在两万二千贯,也就相当于今年京城多收了三个州府的税。京城这一下多出来六万三千贯,连陛下也高兴。陛下之余又又好奇,问户部怎么今年京城多这么多。户部尚书张平没有说话,户部侍郎黄翠介绍说大头是城外宇通观的纳税增长很大,多出来两万万多贯。一听这话,陛下皱眉了。前朝皇室及王公贵族对佛道等玄学妙说极为推崇,以至道观佛寺特权无数,权势滔天,无须纳税,藏污纳垢,隐匿人口。太祖皇帝时专门整治过,要求所有无官方僧牒的和尚道士还俗,拆毁大量庙宇道观。所有寺庙,道观拥有的田亩必须交役钱,人口要交税,香火钱也要像商税一样按比例上税,朝廷派专门官吏监督。除特定的皇家特许寺庙除外,而这样的寺庙只有两座。一座是京城的大相国寺,一座则是杭州灵隐寺。宇通观显然不在此列,一个道观能缴纳这么多税,很难不令人怀疑。陛下当时没说什么,但到腊月底,段思全到晋王府坐坐,顺带给他送了新鲜的鹿肉。酒肉高谈阔论间小声给他透露,他父亲的皇城司公事被调到城外,去查那个道观了。赵立宽松了口气,心里也有了底。腊月二十八日,皇帝召赵立宽入宫,在崇德宫内赐他腊八粥,又聊了最近的国事。称赞道:“往年户部核算拖拖拉拉,时不时还要出错,今年你来主理又快又好。”“谢陛下夸奖。”老皇帝欲言又止,好在皇后也在旁边磨墨,开口道:“我们俩年纪都大了,你以后改改口,叫爷爷奶奶。”“是,爷爷,奶奶!”赵立宽笑呵呵道。“诶!”皇后高兴答应,皇帝不发一言,而是话锋一转问:“你知道宇通观吗?”赵立宽表面不动声色,心里精神立即紧绷起来,可千万不能说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