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京师商人财富排行榜、京师商人纳税排行榜。那么在新政工作方法的指导下，顺理成章地，自然会有更多的细分榜单出来。按籍贯地域分，有晋商、徽商、福商、广商……按规模体量分，有巨型...风停了。不是骤然止息，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喉管，连最后一丝游丝般的气流也凝滞在广场青砖之上。众人衣袂未扬，发丝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仿佛怕惊扰了方才那句话里裹挟的雷霆。熊明遇立于高台正中，玄色蟒袍垂落如墨，袖口微振，却非因风，而是他自己胸膛起伏所致。他指尖还悬在半空，食指直指苍穹，中指微屈，小指与无名指收于掌心——这姿态，竟与嘉靖朝钦天监所藏《浑天仪图解》中“指天量度”之古式分毫不差。没人认得，但更多人只是本能地仰头，顺着那手指方向望去：冬阳澄澈，云絮如絮，天幕湛蓝得近乎锋利，仿佛真能被这一指戳出个窟窿来。朱由检站在阶下，离熊明遇不过三步之遥。他没动，可耳后颈侧一根青筋已微微跳动。不是因激动，而是因骤然绷紧的神经在对抗某种更深层的震颤——那震颤来自肺腑深处，来自少年时反复抄写《荀子·天论》时被朱砂朱笔圈出的“制天命而用之”六字，来自登基前夜独坐乾清宫东暖阁，借着烛火翻检《永乐大典》残卷，在“天”字韵下瞥见“雷公电母”条目旁一行蝇头小楷：“电者，阴阳激荡之气所化，非神司也，可蓄可引”，彼时指尖冰凉，心口滚烫。此刻，那滚烫重新烧了起来。他缓缓吸气，喉结上下一滑，目光扫过全场：梅寒彪垂首而立，双手交叠于腹前，指节泛白；宋应星攥着袖角，指甲几乎要掐进织锦里；几位新调来的钦天监老历官互相对视一眼，嘴唇翕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而站在最末排的十几个年轻匠人，则齐齐仰着脖子，眼珠一眨不眨，瞳孔里映着冬阳，也映着熊明遇那截悬于天地之间的手指——那手指不再属于一人，它已成了楔入旧世界的一枚铁钉。“此世圣人……”朱由检舌尖无声碾过这四字。不是颂词，是判决。不是期许，是契约。他忽然想起昨日在文华殿西暖阁，内侍捧来一封密奏，是辽东巡抚毕自严所上，言及建州女真近来异动：其部众不单伐木铸铁，更遣通晓汉语之细作混入关内，专购琉璃、铜丝、精磨透镜，且重金悬赏能解“气井喷涌”、“千里镜成像”之理者。末尾一句，墨迹浓重：“彼蛮夷尚知索技以强，我天朝岂甘束手？”当时他搁下朱笔，只批了两字：“速办。”此刻，他抬步上前，靴底踏在青砖缝隙间，发出极轻的“咔”一声。这声音不大，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一圈无形涟漪。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聚拢过来。“熊卿。”朱由检开口，声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方才凝固的寂静，“你方才说‘拆解天道’。”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梅寒彪腰间悬着的那柄新制黄铜游标卡尺——尺身刻度精密，末端探针微颤，正映着日光，闪出一点锐利寒芒。“朕以为，拆解二字，尚显粗疏。”全场屏息。朱由检抬手，指向广场东侧一座临时搭起的竹棚。棚内几张长案上，散放着几件物事：一个蒙着黑布的圆筒状物件，几块边缘参差的玻璃片，一只盛满清水的陶碗，碗底沉着几粒黑褐色矿石，还有一卷摊开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齿轮啮合图与杠杆支点标注。“那圆筒，是工部匠人依熊卿所授《远西奇器图说》残本，又参《墨经》‘小孔成像’之说，试制的‘暗箱’雏形。”朱由检缓步走向竹棚，声音平稳如常，“黑布掀开，影像倒悬，大小随距而变——此非神迹，乃光之本性。”他伸手，指尖离黑布仅寸许，却并未掀动。“那玻璃片，是琉璃厂老匠以焦炭猛火熔炼‘铅晶’，再经七十二道冷淬、三十六次研磨所得。透光逾九成，却仍存细微波纹。”他拈起一片，对着日光侧看，一道彩虹倏忽掠过众人面颊，“瑕疵在此，根由在熔炉火候、坩埚材质、冷却速率三者之隙——非人力不逮，乃未知其隙耳。”他又指向陶碗：“碗中矿石，取自山西平定州，匠人谓其‘烧之生紫焰’。昨夜，科学院化学科博士李之藻率三人，彻夜熬煮、蒸馏、沉淀，今晨得一撮灰白粉末，置于火上，焰色果为深紫。此非‘紫气东来’之祥瑞，乃是元素之征兆。”最后，他目光落在那卷齿轮图上：“至于此图，王徵虽去，其学未绝。新任力学科助教徐光启之孙徐骥，昨夜校订至寅时，发现原图第三级传动，若改用斜齿啮合，可减震三成，增效一倍。此非凭空臆想，乃以算筹推演百遍，又以木模实测五次所得。”朱由检转身，面向所有人，脸上不见激昂，唯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拆解，是刀劈斧斫，是暴烈之功。而朕所求者，是‘解析’。”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析其构，明其因，溯其源，验其变，归其律。”“光为何倒悬？因其行直线，遇孔则束，投壁即反——此为几何之律。”“玻璃何以有纹？因熔液冷凝时分子排列失序，应力积聚于薄处——此为材料之律。”“矿石何以呈紫焰？因其中所含之‘钾’元素，受热激发，特定波长之光跃迁而出——此为元素之律。”“齿轮何以需斜齿？因直齿啮合瞬间冲击过大，斜齿则使接触渐进，力流平顺——此为力学之律。”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尺，丈量着每一张脸上的神情变化：“天道非不可知之混沌，乃可析、可验、可循之序列。今日之‘暗箱’，明日或可成‘千里镜’之目；今日之‘紫焰粉’，明日或可为‘火药提纯’之钥；今日之‘斜齿图’，明日或可筑‘水力锻机’之骨。”“所谓圣人，并非通晓万有之全知者。”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沉静下来，却带着千钧之力，“而是第一个，在混沌中划出第一道解析之线的人。”他目光落回熊明遇身上，微微颔首：“熊卿，你方才所言‘追复汉唐宋元’，朕以为，非为复古，实为寻根——寻那‘解析’之思的源头。《周髀》测日影以定节气，《海岛》量远山以测高深，《九章》割圆术以穷π值……古人非不知解析，只是未立其名，未铸其法，未汇其流。”熊明遇深深吸气，躬身：“陛下明鉴！臣等疏漏，竟未点破此节！”“无妨。”朱由检摆手，神色坦然，“解析之法，泰西亦有。《几何原本》以公理为基，层层推演，是解析之逻辑；阿基米德浮力之验，是解析之实证；第谷观星三十年，数据浩繁如海，开普勒从中析出椭圆之律，是解析之坚韧。”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炬，扫过那些曾对“泰西之学”心存芥蒂的官员：“取其术，弃其教，非仅口号。譬如借《几何原本》之‘公理-演绎’框架，重编《大明算经》，此为取其术；而书中所有例题，必取大明田亩、河工、军械、漕运之实，所有定理，必附‘何以验之’之法，此为弃其教。术为舟，教为帆，朕只要舟行万里，不要帆上刻着谁家神号。”话音未落，广场西侧忽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着青布直裰，拄一根乌木拐杖，正由两名年轻学子搀扶着，步履蹒跚而来。他胸前补子上，赫然是早已废止的“天文生”字样——那是洪武朝钦天监属吏的旧秩。梅寒彪瞳孔一缩，低声道：“魏文魁！他……怎敢来？”朱由检却抬手，示意众人莫动。他静静看着老人走近，直至阶下三步之遥，才微微拱手：“魏先生。”魏文魁喘息稍定，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目光越过朱由检肩头，落在熊明遇脸上，又缓缓移向竹棚里的暗箱、玻璃片、陶碗。他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指突然指向那碗中紫焰矿石，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陛下，老朽斗胆问一句——那紫焰，若置于密闭铜匣，燃之不熄，匣内气压，当增几何？”全场寂然。这问题如一道裂隙，猝然劈开方才的宏大叙事。无人能答。连熊明遇眉头都锁紧了——气压之测，正是科学院当前最棘手的课题之一，玻璃管真空难成，汞柱易沸，至今未得稳准之数。朱由检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为难，只有一种豁然开朗的亮光。“魏先生此问，恰是解析之始。”他侧身，亲自取过案上一支未削尖的铅笔，又铺开一张素纸，就着青砖地面，刷刷画出一个简陋铜匣轮廓，旁边标注“密闭”、“燃紫焰”、“气压待测”。“朕不知其数。”他坦然道，笔尖顿住，“但朕知其路。”他抬头，目光灼灼：“第一步，须有‘气压’之定义。何为压？气之分子撞壁之力也。故先造一‘气压计’——以细长玻璃管，封汞于底，倒置水银槽中，观其升落。汞柱高，即气压高。”“第二步，须控变量。同温、同容、同质之气，方能比其压。故铜匣必均质，焰料必定量，测时必恒温。”“第三步，须设对照。匣外大气压为基准，匣内气压为变量，差值即为焰燃所增之压。”“第四步，须验其复。非测一次，乃测百次，剔除误差，取中位。”他搁下铅笔，纸上的简图旁，已密密麻麻注满小字。抬头时，声音沉静如古井：“魏先生，您这一问，已胜过千言万语。它让‘气压’从一个模糊概念，落地为一条可走的解析之径。此，方为真圣人之问。”魏文魁怔住。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张素纸，喉结剧烈滚动，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迅速重组。他忽然松开拐杖，双膝一弯，竟是朝着那张素纸，朝着朱由检，朝着熊明遇，朝着竹棚里所有沉默的器物，重重叩下头去。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却震得人心发颤。“臣……魏文魁……愿为解析之卒！”他嘶声道，额上青筋暴起，“臣毕生所学，尽在历法推演之数理。若陛下允准，臣愿领‘气压测验’之务，不眠不休，直至汞柱稳如磐石！”朱由检亲手扶起他，手掌按在老人嶙峋的肩头：“魏先生，科学院，缺的正是您这样的‘卒’。”他直起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面孔：“今日之后，科学院无‘先生’、‘博士’、‘匠师’之别。唯有‘解析者’与‘待解析之物’。”“农科所种之稻，是待解析之物；医科所治之疫，是待解析之物；金科所铸之铳，是待解析之物；乃至朕之御案，诸卿之冠冕，宫墙之砖石，市井之炊烟……皆是待解析之物！”“而你们——”他手臂张开，仿佛要拥抱整个广场，整个京师，整个大明疆域，“你们，是解析者。”风，终于重新流动起来。起初只是青砖缝隙间一丝微痒，继而拂过工匠们汗湿的鬓角，撩起梅寒彪腰间玉佩的流苏，卷起宋应星手中素纸的一角——纸上，不知何时已被他悄悄画下了一株稻穗的剖面图，根、茎、叶、穗，脉络纤毫毕现，旁边标注着细小的数字：“叶宽三寸二分，脉距七厘，光合速率待测……”朱由检的目光掠过那张纸，嘴角微扬。他不再多言，只向熊明遇轻轻颔首。熊明遇会意，朗声下令：“各科即刻返岗！气压测验、紫焰实验、暗箱精校、玻璃淬炼、斜齿实测……所有项目，即日起，凡遇疑难，无论大小，皆以‘解析’二字为令！”“是！”声浪轰然炸响，再非先前的附和与马屁，而是无数胸膛里奔涌而出的、带着铁锈味与硝烟气的应诺。那声音撞在宫墙之上，又反弹回来，与远处西苑湖面掠过的雁鸣交织，竟似一种奇异的和声。朱由检负手立于阶前，望着众人如潮水般退去。阳光慷慨倾泻，将他玄色常服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他忽然觉得左袖内袋有些异样——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铜制齿轮，齿牙细密，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这是今晨内侍奉上，说是“科学院力学科，敬献陛下初版‘解析’徽记”。他未曾取出，只任其贴着臂骨，微凉而坚实。风过处，广场中央那面新立的科学院旗幡猎猎作响。旗上无龙无凤，唯有一个简洁至极的符号：一道横线，被一道垂直相交的竖线贯穿，横线两端，各有一点——那是“解析”二字最原始的图形隐喻：横为“界”，竖为“析”，两点为“始”与“终”。朱由检仰首，久久凝望。他知道，这面旗不会永远飘在这方广场。它终将插上辽东的雪原，插进江南的船坞，插向南海的浪尖，甚至，或许有一天，会插在某座从未有人踏足的、燃烧着紫色火焰的火山口边缘。而那时，人们或许早已忘记今日的誓言，忘记风中的温度，忘记魏文魁额头的尘土。但那枚铜齿轮，会继续转动。在无数双手的传递中，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无数个深夜的灯下，在无数场暴雨的冲刷里，永不停歇。因为解析一旦开始，便如江河离海，再无回头之路。它不因帝王之喜怒而存废，不因儒生之毁誉而断续，不因蛮夷之窥伺而滞涩。它只遵循一个最古老、最朴素、最不容置疑的法则：——万物有理，理可析之。风更大了。旗幡鼓荡如帆，猎猎声里，朱由检听见了某种宏大的、尚未命名的、正在苏醒的……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