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随口一问，却将钱长乐问倒了。照理来说，作为京师胥吏，这双眼睛就是吃饭的家伙。辨认京中各位勋贵高官的府邸，那是入门第一课，也是看家本领。以往每个新吏上任，都会有老前辈带着，逐...熊明遇颔首，袍袖微扬，目光如尺，自左至右缓缓扫过队列末尾。他未开口，却已令众人屏息——这并非因威压，而因所有人都知，接下来点出的名字，将牵动整个北疆战线的筋络。“第六事，医科。”话音落处，队列中一人缓步而出。非是须发如雪的老者，亦非意气风发的青年，而是一位身形瘦削、面色泛青的中年官员，左袖空荡，以细麻绳系于腰间；右腕缠着厚布，隐约渗出淡褐药渍。他行礼时腰背挺得极直，仿佛脊骨里嵌着一根铁尺，连叩首的动作都带着某种不容弯曲的倔劲。此人名唤吴有性，字又可，南直隶吴县人。天启二年恩科进士，授刑部主事。三年前京师大疫，六万百姓旬月毙命，太医院束手，翰林院闭门抄经，唯他弃官不就，携三名药童入崇文门外死巷，亲试草药、解剖腐尸、记录病程，七日不眠，九死一生，终得《温病论》初稿三卷。然此书呈入通政司，被斥为“悖逆阴阳、亵渎圣训”，刊印之资尽没于礼部驳文朱批之下。后流寓山东，与王象晋同乡，二人常于田埂夜谈至鸡鸣，一论土肥水脉，一析寒热虚实。去年冬，朱由检翻阅翰林院呈递的《灾异汇编》，见其中夹有半页残稿，墨迹被雨水洇开，却仍能辨出“戾气自口鼻而入，非伤寒也”十二字，遂令锦衣卫密访其踪，亲诏入京。吴有性立定，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臣领医科，当务之急，唯两事——止疫、强兵。”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耿荫楼肩头，落在朱由检身上：“陛下，臣不求建馆修志，不求颁行《本草》新注，只请一道敕令：凡各卫所、边镇、军屯，但有发热咳嗽、目赤咽肿、神昏谵语者，即刻隔离，不得聚食、共寝、同饮一井；凡军中疫病死者，尸身必以石灰深埋，其衣衾器械，尽数焚毁，灰烬倾入沟渠，引水冲刷三日。”此言一出，队列微动。兵部侍郎张国维眉峰蹙起，低声问：“若一营十人染病，便废一营？边关粮秣转运，岂非瘫痪？”吴有性未回头，只将右腕布条轻轻揭起寸许——露出底下焦黑皲裂的皮肤，一道暗红溃痕蜿蜒至肘弯。“张侍郎可知，去岁宣府右卫，因一卒咳血，三日内传至三百二十人，军医以‘伤寒’治之，投麻黄桂枝，反致喉闭气绝者五十七人？”他垂眸，声音沉如铁锭：“臣右臂溃烂至此，非因不慎染疫，实因亲手剖验第七具尸体时，刀锋划破手套，戾气直透肌理。臣活下来，不是靠运气，是靠烧沸的银针、浸醋的纱布、隔三日一换的松脂药膏——这些法子，臣已写入《瘟疫救急方》手抄本二十册，今晨已交高伴伴，转呈御前。”朱由检静默片刻，忽道：“吴卿手臂，可是当年在崇文门死巷所伤？”吴有性身躯微震，喉结滚动，终低声道：“是。”“那巷中，可还活着的人？”“三十七个。臣带出去的，活着的，还有三十七个。”朱由检霍然起身，解下腰间一枚蟠龙玉珏，玉色青白，沁着旧痕。他未递予吴有性，反而转身走向广场东侧——那里立着一座新铸铜鼎，高三尺，腹刻《禹贡》山川图，鼎耳尚未打磨，棱角粗粝。他将玉珏置于鼎心，双手按鼎沿，朗声道：“朕今日，不赐印、不授衔、不立碑。只以此鼎为证：自今往后，医科所奏防疫之策，无论何等严苛，皆视同军令；凡阻挠者，不论品级，以贻误军机论；凡阳奉阴违者，查实即褫夺冠带，永不叙用！”鼎声嗡鸣未歇，朱由检已转向吴有性：“卿且说，如何强兵？”吴有性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非是寻常奏疏，而是用桑皮纸裱糊的薄册，每页皆有墨绘小图：人体经络旁标注“肺俞”“膈俞”，却另以朱砂圈出“气管”“支气管”字样；药方侧附简笔解剖图，标注“胃壁三层肌理”“肠腺分泌黏液”。最末一页，赫然是幅男子裸身侧影，胸腔剖开，心脏搏动线条以金粉勾勒，旁注一行小楷：“心主血脉，非仅藏神；泵血之力，可测其盛衰。”“强兵之要，在养其本、固其根。”他声音渐沉，“边军十病，七属虚损：夜盲、浮肿、齿衄、溃烂、倦怠、易感、暴亡……非是妖祟，乃是谷物精粗失衡，盐铁摄取不足，寒湿郁久成毒。臣拟《军营食疗律》八条：戍卒每日必食豆酱半合、海带碎末一钱、猪肝薄片三片；凡驻守百日以上者，每月配发‘补气丸’三剂，内含黄芪、党参、当归、陈皮，蜜炼为丸，入口即化；军医巡营，非只诊脉开方，须持铜尺量臂围、称体重、记夜尿次数，每月呈报枢密院——此非苛察，实为测其气血盈亏之准绳。”耿荫楼忽插言：“吴卿，此制若行，每年需豆酱数万石、海带十万斤、猪肝更不可计……户部恐难支应。”吴有性目光如刃：“耿博士可知，辽东一卒，年耗军饷十八两，若因虚损减战力三成，折算战损，一年便多耗三万两？臣所求，不过其十分之一。且豆酱可令屯田自酿，海带采自登莱渔汛，猪肝取自军屯宰杀余料——此非增费，实为节流。”朱由检颔首，忽问：“卿言‘戾气’，可有形质？”吴有性从袖中取出一只琉璃瓶——瓶身澄澈，内盛浅黄浊液，液面浮着几星褐色微粒。“此乃臣自崇文门死巷井水中滤得之物，以显微镜观之，状如游丝，首尾颤动，遇热则速，遇寒则滞。臣称之为‘疠虫’。虽不能见其全貌，然其行迹可循：凡疠虫盛处，必先腐物蒸腾，继而蚊蚋骤增，再则人畜染病。故治疫之本，在断其源——清沟渠、焚秽壤、驱蚊蝇、晒被褥，比服药更紧要。”他抬眼，直视朱由检：“陛下，医者之‘穷理’，不在玄思阴阳，而在辨此疠虫之性；医者之‘践实’，不在炼丹修道，而在令三军知此理、行此事。若朝廷肯拨专款，臣愿三年之内，在蓟州、宣府、大同三镇设‘疫防所’各一所，遴选识字军医百名，授以显微辨虫、水质测毒、粪便消毒之法，再编《军营卫生图说》千册，以木版彩印，图多字少，妇孺可识。”朱由检久久凝视那琉璃瓶，忽道：“高伴伴，取朕书房案头那架黄铜显微镜来。”高时明疾步而去。须臾捧回一方檀木匣，掀盖，内衬绒布，卧着一架精巧器械：镜筒黄铜包金，双目目镜嵌水晶，载物台镶银丝刻度。此乃朱由检令工部照宋应星所绘图纸，集百匠三月而成，目下天下独此一架。吴有性双手微颤，接过显微镜，调焦旋钮。他取一滴井水置玻片，覆以云母薄片，再移至镜下。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眼中竟有泪光：“陛下……臣见到了！真见到了！”众人围拢，朱由检俯身凑近目镜——视野中，无数细如毫芒的微虫正扭曲游弋，有的拖着鞭毛疾驰，有的团缩如球，有的分裂为二……它们并非静止标本，而是活物，在光下奔突，在热中躁动。“穷理……穷理！”朱由检声音发哑，手指无意识抚过镜筒冰凉纹路，“原来天地之间，真有肉眼不可见之生灵，日夜噬人血气……”熊明遇轻声道：“陛下，此镜若广造，需精磨水晶百枚，良工千日。”“造！”朱由检斩钉截铁，“令工部即刻设‘镜坊’，招苏州琢玉匠、扬州雕漆师、杭州织绫工，专攻光学研磨。第一年造百架，分赠医科学员；第二年造千架，配至各镇医官；第三年……朕要让每一座县城的医馆，都能照见自己井水里的‘疠虫’！”他直起身，目光灼灼扫过众人：“诸卿且记：科学院之‘科’，非为炫技，非为争名，只为将那些藏于幽微之处的道理，变成士卒手中可握的刀、农夫掌中可播的种、医者眼前可辨的虫！”话音未落，广场西角忽起骚动。一名锦衣卫百户疾奔而至，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陛下！辽东急报！奴儿干都司遣快马飞递——正月十七，建州左卫副都指挥使阿敏，率精骑三千，突袭锦州外堡三座，焚粮仓七座，掳民丁四百二十七口，已于昨日退入长白山老林！”全场寂然。耿荫楼脸色煞白——锦州外堡，正是他亲自督建的“火器屯田联防体系”试点！堡内配有新式佛郎机炮四门、鸟铳手二百，按理足以固守待援。朱由检却未怒，只缓缓踱至广场中央，拾起一根枯枝，在青砖地上画出三道横线：“阿敏此举，非为劫掠。他在试朕的底线。”他枯枝点向第一道横线：“此线以内，辽西走廊，朕已布重兵，他不敢深入。”点向第二道横线：“此线之外，辽东腹地，他试探火力——焚粮仓，是逼我调粮；掳民丁，是断我屯田根基。”最后，枯枝重重戳向第三道横线，木屑迸溅：“此线之后，长白山麓，是他真正的目的——他在抢时间！抢在朕的‘两年三作’推行之前，抢在吴卿的‘疫防所’建成之前，抢在王象晋的‘马拉轨道’贯通之前……他要扼杀一切能让大明喘息的苗头！”他掷枝于地，声如金石：“传令：着蓟辽督师孙承宗，即日起，所有新练‘车营’，不必再守城垣，尽数调往锦州外围，筑寨为垒，寨寨相望，十里一烽；着工部，三月之内，将房山试验段马拉轨道，延至蓟州，专运火药、铁料；着吴有性，即刻遴选五十名医官，随军北上，于每座新寨内设‘避疫帐’，凡入寨者，必先熏醋沐浴，再食‘补气丸’一剂！”众人凛然应诺。朱由检却忽然望向队列末尾，那个始终沉默的年轻身影：“宋应星。”宋应星出列，额角沁汗，双手紧攥着一本蓝布封面的手札。“朕闻你近日在测算‘火药爆燃速率’？”朱由检问。“回陛下，臣……臣以硝石、硫磺、木炭三物，按不同比例配制三十种火药，置于铜管密闭燃烧，以沙漏计时，测其推力。然现有沙漏精度不足，误差达半息……”朱由检摆手：“不必再测。朕给你三个月。”他转向熊明遇：“着钦天监，将浑天仪、简仪、仰仪之上所有刻度，尽数拓印，交宋应星参详；着将作监，拨上等紫檀、黄杨、象牙各十料，供其雕琢计时之器；着户部，拨银五千两，专用于购置西域水晶、波斯琉璃，研磨透镜。”宋应星愕然抬头：“陛下，臣……臣所求，不过精准半息……”“朕要你造出‘分秒之器’。”朱由检目光如电，“火枪装填需几息？炮车转向需几息？骑兵冲锋至百步需几息？若知其精确到‘秒’，则排兵布阵，可如庖丁解牛，毫厘不差！此器若成，不叫‘钟’，不叫‘表’，朕赐名——‘战时仪’！”宋应星浑身剧震，双膝一软，重重跪倒，额头触地，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他想起临行前兄长宋应升在码头说的话：“弟走科举，兄走仕途；弟探天理，兄理人事……纵隔千里，终归同源。”原来同源，并非虚言。此时日头西斜，金辉泼洒在广场青砖之上，映得那座未题名的铜鼎熠熠生光。鼎腹《禹贡》山川图中，黄河如带，长江似练，而辽东白山黑水之间，一道朱砂新绘的粗线正蜿蜒延伸——那是尚未成形的“战时仪”刻度，也是大明王朝在1627年这个春日，向混沌未知刺出的第一剑。朱由检负手立于鼎侧，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那扇朱漆宫门。门内，是延续二百年的祖制；门外，是正在崩塌又重建的天地。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诸卿，朕不怕他们野蛮。朕只怕，他们比朕更懂如何变得文明。”风过广场，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那鼎心静静躺着的蟠龙玉珏。玉上龙睛，仿佛正悄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