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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放下夙愿

    客栈的房间重归静谧,唯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与窗外永不止歇的、规律的海浪声交织,构成了这方小小天地里唯一的背景音。灯火将你和姬孟嫄的身影投在素白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摇曳,仿佛两座刚刚经历风暴洗礼、终于找到彼此依傍的礁石。

    你看着对面的她。那张昔日被宫廷冷月与内心炽火反复灼刻、写满不甘与孤傲的容颜,此刻在跳动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变化。激动带来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但更深处,一种近乎脱胎换骨后的清澈与坚定,正从她眼眸的最核心弥漫开来,取代了过往所有的迷茫、畏惧与彷徨。那不是盲从的狂热,而是在见识过真正天地之广阔、理解了全新法则之运行逻辑后,从灵魂深处生发出的、愿意为之倾注所有的使命感。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即便只是坐着,也仿佛能感受到一种新生的、内敛的力量在悄然凝聚。

    你知道,那些宏大的道理、颠覆性的真相、指向未来的蓝图,都已经如同种子般深植于她的心田。此刻,需要的不再是灌溉,而是最后一点促使种子破土、直面风雨的温暖与坚定。是时候,为这场漫长、曲折、直抵灵魂最深处的“对话”,画上一个真正属于“人”的、温情而有力的句号了。

    你没有再提及“圣朝”,没有再说“创造价值”,也没有重复任何关于未来与变革的箴言。那些东西,已经成了她认知的基石,无需赘言。你只是静静地、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仿佛要望穿那层新生的坚定外壳,触碰到其下那个被旧日风雪侵凌了太久、已然疲惫不堪的内在魂灵。

    然后,你做出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动作。

    你缓缓抬起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慎重,指尖微温,轻轻触上了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并不像深闺贵女那般吹弹可破,长期的幽禁与内心的煎熬,在她眼角留下了几丝浅淡的纹路,但这无损于她五官的英挺与轮廓的清晰。你的指腹,带着薄茧,那是长期接触器械、笔墨乃至海风留下的痕迹,轻轻抚过她微微发烫的颊侧,拂开一缕不知何时散落下来的、被泪水沾湿在鬓边的发丝。

    这个动作,不带任何情欲的挑逗,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抚慰,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连接,一种对“此刻此地此人”存在的无声触摸。

    “姬孟嫄。”你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下去,褪去了所有宣讲道理时的清晰与力量,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叹息般的温柔与怜惜。这声音与指尖的触感一样,轻柔地叩击在她刚刚树立起坚硬外壳的心防上。

    “你,”你的指尖停留在她下颌柔和的弧度上,感受着其下微微的紧绷,然后缓缓上移,极轻地碰了碰她依旧泛红的眼睑下方,那里有长久失眠与心力交瘁留下的淡淡青影,“也……很累了。”

    这句话,如此简单,如此平常,却像一把最精准、最温柔的钥匙,毫无滞涩地插入了她内心最深处、那扇连她自己或许都已遗忘、或刻意忽视的锁孔。那扇门后,锁着的不是野心,不是算计,不是对权力的执着,而是这一切背后,那个被过度使用、透支、在无望的挣扎与自我消耗中日渐枯竭的——“人”本身。

    “为了那个所谓的‘权力’……”你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湖,却激起了最深沉的涟漪,“你累了……半辈子了。”

    “权力”二字,你说得很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那无形枷锁的淡淡嘲弄与悲悯。它不再是金光闪闪、令人疯狂的目标,而成了一个冰冷的、沉重的、耗尽了她半生光华与热忱的囚笼代名词。

    “轰”的一声,并非巨响,而是某种坚固壁垒从内部崩塌的无声轰鸣。姬孟嫄怔怔地看着你,瞳孔微微放大,里面那新生的坚定与使命感,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破碎、荡漾开来,露出其下最原始、最柔软、也最脆弱的核心。

    你的一句话,仿佛瞬间抽掉了她强撑了数十年的、名为“骄傲”与“不甘”的骨架。那些被宏大道理暂时压制、被新视野带来的震撼所覆盖的、属于“姬孟嫄”这个个体最真实的感受——经年累月的疲惫、无人可诉的委屈、在冷月孤灯下反复咀嚼的绝望、对自己命运无能为力的愤怒、对妹妹那份复杂难言又不得不深藏的嫉妒、在深宫高墙内日渐窒息的孤独……所有那些被她用野心包裹、用算计掩饰、用冷漠武装起来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在你温柔的触碰与直达本质的轻语中,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为了……权力……”她无意识地重复着你的话,声音干涩,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是啊,权力。

    她半生蝇营狗苟,半生辗转反侧,半生机关算尽,半生求而不得,所求的,不就是那两个字吗?可如今,当“权力”被如此轻描淡写、甚至略带怜悯地点出,当她站在一个全新的、更广阔的维度回望,那半生的执着与痛苦,忽然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值。

    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不是为了黎民百姓,甚至最初可能也并非纯粹为了自己。只是在那个森严的、令人窒息的环境里,在那套她从小被灌输的、唯一的游戏规则里,她像一头被无形鞭子驱赶的困兽,只能朝着那个唯一被认可的方向——那张冰冷的龙椅——拼命奔跑、撕咬、挣扎。她累,累到骨髓都在发酸,累到灵魂都在叫嚣着想要休息,可她不敢停,不能停,因为停下就意味着被吞噬,意味着彻底成为失败者,意味着她过去所有的付出与隐忍都成了笑话。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那场让她筋疲力尽的赛跑,那条让她头破血流的赛道,那个她视为唯一价值所在的终点……可能从一开始,就并非必须,甚至并非正确。有一种更广阔、更真实、更有力量的生活与价值,在宫墙之外,在她从未正视过的、普通人的汗水和笑容里,在“创造”与“交换”的澎湃浪潮中。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单纯的解脱,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排山倒海的情绪洪流。长久以来支撑她的“意义”被抽离后,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巨大的虚空与……委屈。一种孩童般纯粹的、不被理解的、耗尽心力却仿佛一场空的、深入骨髓的委屈。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

    不再是先前那种震撼、激动、了悟的泪水,而是滚烫的、咸涩的、承载了半生辛酸与疲惫的洪流。它们从她那双漂亮而英气的大眼睛里汹涌奔流,瞬间模糊了她全部的视线。她先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然后,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最后,变成了彻底失控的、近乎嚎啕的痛哭。

    她再也维持不住任何姿态,那些新建立的坚定、那些试图展现的成熟、那些属于皇室贵女的最后矜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像是一个在黑暗冰冷的迷宫里独自跋涉了太久太久、终于看到一线天光、找到出口,却发现出口处站着一个人,用最理解的眼神看着自己、说“你很累了”的孩子,所有的坚强与伪装瞬间溃不成军。

    她猛地向前一扑,不是带着任何挑逗或算计的投怀送抱,而是一种全然信赖的、寻求依靠与庇护的本能。她的额头重重撞在你的胸膛,双手紧紧抓住你腰侧的衣服,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她将脸深深埋进你的颈窝,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你的衣襟,那哭声里,是宣泄,是告别,是将过往二十余载积压的所有不甘、愤懑、孤独、恐惧、委屈、以及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疲惫”,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你依旧没有说话。没有用苍白的言语安慰,也没有试图阻止这汹涌的泪水。你只是稳稳地接住了她扑来的、因剧烈哭泣而颤抖不止的身体。你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另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抚着她因抽泣而起伏的脊背。你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包裹在利落劲装下的成熟胴体,此刻卸下了所有心防与力量,柔软得不可思议,又因极致的情绪释放而微微痉挛。她的身体丰腴而充满惊人的弹性,那是常年习武、保持活动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只显得脆弱而无助。她身上传来淡淡的、混合了皂角清爽与一种独特体香的幽微气息,被泪水的湿气蒸腾,萦绕在你的鼻尖。

    你静静地搂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打湿你的肩膀,浸透你的前襟。你知道,这不是软弱,这是坚强到了极致的崩塌与重建。这是她在亲手埋葬那个在旧时代规则下挣扎了半生的“姬孟嫄”,是与过去那个被权力、野心、怨恨所定义的自己,做最后、也是最彻底的告别。这泪水,是洗涤灵魂的苦水,也是新生命破壳前必须挣脱的束缚。

    时间在哽咽与潮声中缓慢流淌。烛火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仿佛一幅静谧而深沉的水墨画。窗外,郁州港的喧嚣早已沉入夜幕,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堤岸,那永恒的韵律,仿佛在为房间里这场无声的蜕变伴唱。

    哭了许久,许久。

    久到她的声音从嚎啕变为抽泣,再从抽泣变为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只剩下肩头偶尔的耸动和压抑的吸气声。那场席卷了她全部身心的情绪风暴,终于渐渐平息。她依旧伏在你的怀里,没有立刻离开,仿佛贪恋着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暖。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在一个并非“敌人”也非“下属”的怀抱里,如此彻底地卸下防备,如此纵情地宣泄情绪。这种感觉,陌生,却让她冰冷了多年的心湖,泛起一丝久违的、近乎贪恋的暖意。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慢慢地、带着一丝赧然,从你怀中抬起头。

    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泪痕未干,眼眶和鼻尖都哭得通红,长而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成一绺一绺,平日里那份逼人的英气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孩子般的狼狈与……动人的脆弱。她看着你,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安与羞涩,似乎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难为情,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你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揶揄或怜悯,只是很轻、很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是纯粹的包容与理解。你抬起手,用指关节,极轻地刮了一下她哭得通红、依然挺秀的鼻梁。这个动作亲昵而不狎昵,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或者更准确说,是两个历经波折、终于能够坦然相对的灵魂之间,才会有的自然与温情。

    “当初,”你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回忆的、甚至有些悠远的意味,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与点破。气息轻轻拂过她耳畔敏感的肌肤。

    “我和凝霜,在回京的火车上,劝你加入我们的时候……”你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望进她因回忆而微微闪烁的眼眸深处,“你心里,其实……还是有野心的,对吧?”

    姬孟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刚刚平复下去的红晕,再次以更迅猛的态势席卷了她整个脸颊、脖颈,甚至蔓延到耳根。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羞赧与慌乱。她以为那些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早已被今日的震撼与新知所涤荡、所覆盖,却不料被你在此刻,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再次赤裸裸地摊开在刚刚经历过情感宣泄、最为脆弱的时刻。

    “你那时在想,”你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像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她试图掩藏的最后一层心理褶皱,“如果……你能表现得比凝霜更好,更懂我的心意,更能理解我的‘事业’……或许,凭借你我之间更紧密的联系,凭借你对宫中局势的了解,甚至……凭借你作为姐姐的身份……”

    你每说一句,她的脸就更红一分,头也垂得更低,几乎要重新埋进你的怀里。

    “也许,凝霜屁股底下那张龙椅……”你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你,也未必……坐不得。是吧?”

    最后两个字,你说得很轻,却像两记重锤,狠狠敲在她刚刚放松些许的心防上。

    “腾”的一下,姬孟嫄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烧得她几乎要晕厥。那点被新思想冲击得摇摇欲坠、却依然顽固残留的、属于旧日姬孟嫄的、最深最暗的私心与不甘,就这样被你毫不留情地、精准地挖了出来,暴露在刚刚经历过“洗礼”的、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神圣”的此刻空气中。这比任何斥责都让她感到无地自容,比任何惩罚都让她羞愧难当。她猛地将滚烫的脸颊重新死死埋进你的胸膛,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你后背的衣料,像一只试图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浑身都散发着羞愤欲死的气息。

    然而,预想中的嘲讽、鄙夷、或者哪怕是一丝不悦都没有到来。你只是静默了片刻,然后,胸腔传来一阵低沉而浑厚的震动——你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变得明朗而畅快,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有趣、又早就预料之中的事情,充满了释怀与轻松的意味。你甚至抬起手,安抚性地、带着笑意,拍了拍她因羞愧而绷紧的后背。

    “哈哈哈……”你笑了一会儿,才渐渐止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调侃,“好了,孟嫄。是时候……彻底放下了。”

    “其实,”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仿佛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将她的注意力从极致的羞赧中稍稍拉开,“你的好妹妹凝霜,在第二次去安东府的时候……她心里那点对‘龙椅’本身的执着,就已经在慢慢放下了。”

    姬孟嫄埋在怀里的身体猛地一颤,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凝霜?放下对龙椅的执着?这怎么可能?

    “如果,”你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语气十分肯定,“如果我当时点一下头,表现出那么一点意思……她跟太后甚至已经和程远达、邱会曜他们,暗中商议好了预案……”

    你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的人心神剧震的消息。

    “……禅位给我。”

    “什么?!”

    姬孟嫄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羞红未褪,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禅位?!

    将大周姬氏的江山,禅让给一个外姓之人?!

    还是给一个……“男皇后”?

    这……这简直是石破天惊!哪怕是她当初野心最炽时,也从未敢想过如此“大逆不道”、颠覆伦常的可能!程远达?那个老谋深算、以老成谋国自居的丞相?邱会曜?那个掌管总要百揆、最重礼法的尚书令?他们……竟然会同意?不,不仅仅是同意,甚至是“商议好了预案”?这背后,凝霜究竟付出了怎样的决心,又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而杨仪……他竟然拒绝了?

    “只是,”你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对那至高权位的疏离与……不感兴趣,“我没接受。”

    你看向她,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对她此刻震惊表情的了然。

    “就像二哥姬隼,曾经在饭桌对大伙说过的一样……”你提及那个早已远离权力核心、在遂仰县管理供销社的前二皇子,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认同,“皇宫……是座监牢。金碧辉煌,却也密不透风。坐在那龙椅上,看似富有四海,实则困于方寸。一举一动,皆在天下人眼中,也被无数规矩绳索捆绑。我不喜欢,也不愿意,把自己关进那样的笼子里。”

    你的目光越过她,投向窗外无垠的、被夜色笼罩但依然能感受到其广阔的大海与天空,声音里充满了不容错辨的、对自由的向往与对实践的笃定:

    “我,需要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里,亲眼去看,亲手去做,亲身去验证我的想法,去推动那些真正能让更多人受益的改变。皇宫的方寸之地,奏章的纸堆之间,朝会的礼仪之下,做不了这些。我需要海风,需要码头,需要工坊的烟火,需要田间的泥土,需要商路的喧嚣,需要看到最真实的笑脸与愁容,需要听到最直接的欢呼与骂娘。”

    “那张椅子,”你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依旧写满震撼的脸上,淡淡一笑,“给不了我这些。甚至,它会阻碍我得到这些。所以,它对我而言,没有吸引力。凝霜愿意给,是她的信任与决心。我不接受,是我的选择与道路。如此而已。”

    这番话,平静,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矫饰或自抬身价。它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基于个人理念与追求的、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在姬孟嫄听来,却不啻于又一道惊雷。

    拒绝皇位?

    只因不愿被困于“监牢”?

    只因想在这“广阔的天地”里做“实事”?

    这完全超乎了她,乃至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对“权力”二字的理解极限。但结合你“圣朝遗民”的身份,结合你今日在市场展现的对“创造价值”的推崇,这一切,又显得如此……顺理成章。是啊,一个来自人人皆可凭努力赢得尊重的时代的人,一个眼中看到的是更宏大、更真实的价值创造与民生改善的人,又怎会迷恋一张象征着旧时代一切束缚与内耗的冰冷椅子?

    旧的世界,旧的逻辑,旧的欲望,在你这里,被从根子上彻底否定、抛弃了。连同那张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龙椅,一起。

    她彻底失语,只是呆呆地看着你,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之前的震撼,多源于你带来的新思想、新视野、新世界的冲击。而此刻的震撼,则源于你本人对这旧世界终极诱惑——皇权——所表现出的、近乎本能的、彻底的淡漠与超脱。这份超脱,比任何力量都更深刻地映照出她旧日野心的虚妄与可笑。

    这一夜,再没有任何对话。

    你没有离开,她也没有要求。你们只是相拥而卧,和衣躺在客栈那张算不得宽敞、却足够坚实的木床上。你侧身向外,她蜷缩在你怀里,背脊贴着你的胸膛,仿佛婴儿回归最安心的母体姿态。你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肢,松松地搭在她身前,掌心传来她平稳的、逐渐深长的呼吸,以及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与心跳。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混合着泪水干涸后极淡的咸涩气息,萦绕在鼻端。没有情欲的躁动,没有征服的意味,甚至没有过多的绮思。只有一种历经狂风暴雨、惊涛骇浪后,终于抵达宁静港湾的疲惫与安然,一种两个孤独灵魂在互相理解与接纳后,生出的、纯粹而温暖的依偎。

    她在你怀中,呼吸渐渐均匀沉缓,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甚至无意识地在你臂弯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张英气而此刻显得异常恬静的脸庞上,眉宇间积郁多年的阴霾与紧绷,似乎真的被泪水冲刷洗净,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孩童般的安然。她睡着了,沉入了一个或许久违的、没有噩梦与算计的黑甜乡。

    你静静地躺着,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怀中这具躯体传来的生命力与温度,目光越过她的发顶,望向窗外。

    夜色渐深,海天的分际线开始模糊,东方遥远的海平面上,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却坚定不移的鱼肚白。漫漫长夜即将过去。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淡金色的晨曦,带着海港特有的清润水汽,悄无声息地透过客栈木窗的缝隙,斜斜地照射进来,在略显粗糙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飞舞。

    生物钟让姬孟嫄准时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是周身被温暖坚实的怀抱所包围的触感,以及脖颈后均匀拂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气息。她怔了怔,昨夜的一切——痛哭、倾诉、震撼、羞愧、了悟,以及最后安心沉入的睡眠——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她发现自己竟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整个蜷缩在你怀里,后背紧贴着你的胸膛,你的手臂依旧松松地环着她。这种全然依赖、毫无戒备的亲密姿态,是她四十余年生命中从未有过的体验。没有宫廷中妃嫔侍寝时的刻意迎合与算计,没有利益交换下的冰冷拥抱,甚至没有寻常夫妻间可能存在的占有与征服。有的,只是一种历经心灵风暴后的宁静依偎,一种被全然接纳后的安然栖息。

    她的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这一次,不是因为羞愤,而是一种混合了赧然、暖意与陌生悸动的复杂情绪。她下意识地想要轻轻挪开,结束这过于亲昵的姿势,以免失礼。

    然而,就在她微微动作的瞬间,你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并非禁锢,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带着确认意味的挽留。同时,你低沉而带着刚醒时微沙的声音,在她头顶极近处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醒了?”

    姬孟嫄身体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放弃了挪开的打算。她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几乎低不可闻。她缓缓地、带着一丝犹豫和难以言喻的紧张,转过头,抬起眼帘,望向近在咫尺的你。

    你侧躺着,一手支着头,正静静地看着她。晨光为你英挺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你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初醒的懵懂,也没有任何戏谑或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温和的注视,仿佛在欣赏一幅令人心安的晨间画卷。那目光里,有对她昨夜失态的彻底包容,有对她能卸下心防安然入睡的淡淡欣慰,还有一种……超越了情欲与利益纠葛的、近乎宁静的温情。

    这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姬孟嫄心头发颤。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得到过的目光——不因她的身份,不因她的容貌,不因她的可利用价值,仅仅因为她是“姬孟嫄”,一个刚刚历经蜕变、此刻显得有些脆弱的、真实的人。她的脸更红了,这次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这种陌生的、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温情与缱绻,让她既觉羞涩,又感到一种近乎晕眩的甜蜜与安宁。她忽然想起昨夜你提及凝霜愿禅位而你拒绝时的那种超然,想起你描述的广阔天地。或许,这样的温情,这样的相拥而眠,于你而言,也是这“广阔天地”中,一份真实而珍贵的“实事”与体验吧?无关征服,只是两个灵魂在相互理解后的自然靠近。

    你们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静静相拥了片刻,任由一种无声的暖流在呼吸间交融。直到窗外码头的喧嚣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你们没有惊动客栈的任何人,也没有唤来侍从。像最寻常的旅人一样,简单洗漱,整理了一下因和衣而眠略显褶皱的衣衫。你换上了那身半旧的靛蓝细棉布直裰,她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只是将长发重新绾得整齐了些。然后,你们悄然离开了“潮声客栈”,融入了郁州港清晨苏醒的街巷。

    清晨的港口市集,与昨日的喧嚣繁华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象。夜航归来的渔船正卸下银光闪闪的渔获,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新鲜的鱼腥气。早点铺子支起了冒着腾腾热气的蒸笼与汤锅,劳作的力工、赶早市的商贩、准备出航的水手们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条凳旁,大口吞咽着简单的食物,大声交谈着今天的活计、昨夜的收获、远方的消息。一切都充满了鲜活而粗粝的生机。

    你带着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露天食摊前停下。摊主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手脚麻利地照应着客人,一口大锅里的鱼汤熬得雪白,翻滚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你们找了张空着的、略显油腻的小方桌坐下,与周围几个穿着短褂、敞着怀、露出精悍肌肉的码头力工拼桌。

    “两笼虾饺,两碗鱼汤,多撒葱花。”你用带着本地口音的官话对老妇人说道,语气熟稔。

    姬孟嫄有些拘谨地坐在条凳上,身姿依旧不自觉挺直,与周围那些随意箕踞、大声谈笑的汉子们格格不入。她看着面前粗糙的、带着陈年油渍的木桌,看着老妇人端上来的、边沿略有缺损的粗瓷大碗,看着碗里奶白浓郁、撒着翠绿葱花的鱼汤,以及竹笼里热气腾腾、半透明皮子下透着粉红虾仁的饺点,一时有些恍惚。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这样的地方,与这样的人群,共用如此“简陋”的朝食。

    你仿佛没注意到她的不自在,自顾自拿起竹筷,夹起一个虾饺,吹了吹气,便送入口中,吃得自然。又端起碗,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口滚烫的鱼汤,发出满足的轻叹。

    同桌的力工们正大声谈论着昨夜一艘南洋货船靠港,卸下了多少稀罕香料,工钱能多结几文;又抱怨着最近漕帮和新生居合作的码头新规,虽然工钱按时发放,但管束也严了许多,偷懒不得。言辞粗直,甚至带着些市井的俚语脏话,却洋溢着一种简单的、为生计奔忙的活力与直接。

    姬孟嫄起初有些无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但很快,她被周围的气氛感染,也被食物朴素的香气诱惑。她学着你,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虾饺。虾饺皮薄而韧,内馅饱满弹牙,带着海虾特有的鲜甜。鱼汤浓郁醇厚,没有宫中御膳的繁复调味,只有鱼骨久熬出的本真鲜味与葱花的清香。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更重要的是,当她慢慢咀嚼着食物,开始真正“听”周围人的谈话时,她听到了生活的艰辛,也听到了对多挣几文钱的满足;听到了对规矩严格的小小抱怨,也听到了对“新生居”做事公道的认可;听到了他们对家人孩子的牵挂,对跑船风险的忧虑,对明日生活的简单打算。这些,没有朝堂上奏章里的家国大义,没有宫廷中话语里的机锋暗箭,只有最朴素、最真实的喜怒哀乐,对温饱的追求,对安稳的期盼。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周围一张张被海风与烈日雕刻出深刻痕迹、此刻却因热汤食物而显得红光满面的脸庞。那些脸上,有疲惫,有沧桑,但更多是一种吃饱喝足后、简单而直接的愉悦,一种对即将开始的新一天劳作的坦然,一种与同伴插科打诨时的爽朗笑容。那笑容,或许因为生活重压而显得粗糙,却绝对真实,发自内心。

    她握着粗糙瓷碗的手指,渐渐放松了力道。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鱼汤的热度,从胃里缓缓升腾,弥漫到四肢百骸。她忽然觉得,这喧嚣的、带着鱼腥味和汗味的市井早晨,这简陋的食摊,这粗瓷碗里的热汤,还有周围这些大声说笑的、平凡的、为生计奔波的人们,构成了一幅无比生动、无比“真实”的画卷。这幅画卷,没有宫廷的精致与森严,却充满了蓬勃的、坚韧的、属于“人”本身的、活生生的力量与温度。

    这个世界,是“可爱”的。

    她心里,第一次,悄然浮现出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