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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引出幕后

    午后未时三刻,秋日惨白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斜照在内廷女官司那扇厚重、漆黑、不显山不露水、却足以令绝大多数朝臣望而生畏的侧门门楣之上。平日里,这道门极少开启,更罕有官员从此进出。然而此刻,那两扇紧闭的门扉,却在一阵低沉的门轴转动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两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如岩石的锦衣卫校尉,一左一右,以一种看似搀扶、实则牢牢钳制的姿态,几乎是“架”着一个人,从那门后的阴影中,步履有些踉跄地走了出来。

    被“搀扶”出来的,正是吏部右侍郎宋灏榷。

    仅仅几个时辰前,他还是那个身着绯袍、手握实权、在六部衙署中受人敬畏、前途看似无量的朝廷大员。然而此刻,他身上那件象征二品大员的绯色官袍虽然依旧穿戴着,却已皱褶不堪,下摆与袖口还沾染着未能完全清理干净的、早已干涸发暗的茶渍污迹。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不见丝毫血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那间静室中被彻底冻结、抽空。眼眶深陷,眼圈乌黑,眼球布满骇人的血丝,眼神涣散失焦,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种茫然、呆滞、以及深入骨髓的、无法驱散的惊惧。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散乱不堪,几缕花白的发丝黏在冷汗涔涔的额角与脸颊,平日里精心修剪的胡须也失去了形状。他的身体微微佝偻着,仿佛骤然间衰老了二十岁,脚步虚浮,若非左右两名锦衣卫校尉如同铁钳般的手臂支撑着,恐怕连站立都成问题。

    他就这样,在两名锦衣卫沉默而有力的“搀扶”下,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了女官司侧门那并不算高的几级石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这寻常的秋日暖阳,对他而言也成了某种难以承受的灼烤。

    侧门外并非通衢大道,只是一条僻静的巷道。但此刻,巷口、对面建筑的阴影里,乃至更远处看似无人的角落,不知有多少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里,盯着这位从内廷女官司“活着”走出来的宋侍郎。那些目光中,有惊疑,有探究,有恐惧,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的寒意。然而,在两名锦衣卫冰冷目光的扫视下,所有窥探的视线都迅速隐去,巷子内外,静得只剩下秋风卷过地面落叶的沙沙声,以及宋灏榷那粗重而不稳的喘息。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任何“交接”的仪式。两名锦衣卫将宋灏榷“送”到巷口一辆早已等候在此、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幔马车旁。车夫是一名同样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精悍汉子,显然亦是锦衣卫中人。其中一名校尉动作略带强硬地将几乎站立不稳的宋灏榷“塞”进了车厢,随即,另一名校尉翻身上马,与车夫一左一右,护卫着马车,朝着宋灏榷府邸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驶去。马蹄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嘚嘚”与“辘辘”声,在这过分寂静的巷弄与街道上,传出去很远,仿佛某种不祥的丧钟,敲在无数有心人的心头。

    宋灏榷被“请”出内廷女官司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的涟漪,以一种远超常人想象的速度,层层扩散,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已传遍了京城官场每一个敏感的角落。而紧随其后,从吏部衙门以近乎“加急”效率正式下发的、经由尚书省用印、程序完备的公文,更是将这块巨石,变成了一场席卷整个官场的风暴。

    公文措辞“体面”而“温和”:吏部右侍郎宋灏榷,多年来“勤于王事”,“夙夜在公”,不幸“积劳成疾”,“身染沉疴”,以致“精力衰颓”,恐“不堪部务重负”。圣上与皇后“体恤老臣”,“特赐恩典”,准其“即日致仕”,“荣归故里”,“颐养天年”。公文末尾,还特意提及,将赏赐“金银若干,田宅一处”,以彰“朝廷不忘勋旧之德”。

    然而,这看似“体面”甚至“优渥”的处置,落在所有明眼人,尤其是那些与宋灏榷或多或少有着利益勾连、或深知其底细的官员眼中,却不啻于一记晴天霹雳,一道催命符箓!

    “即日致仕”?

    “荣归故里”?

    昨日还好好地在吏部议事,今日便“沉疴”到必须立刻致仕?连最基本的交接、述职、乃至一场象征性的“陛辞”或“同僚饯行”都省略了?这哪里是“荣养”,分明是“驱逐”!是“流放”!是盖棺定论前的、最后的、体面的……“处理”!

    尤其,送他离开的,是锦衣卫!是皇后杨仪手中最锋利、也最令人胆寒的那把刀!

    一时间,整个京城官场的中上层,暗流汹涌,人心惶惶。各种猜测、流言、小道消息,如同瘟疫般在私密的茶会、宴饮、乃至更隐秘的渠道中疯狂传播、发酵、变异。所有人都在试图解读这背后真正的信号,揣测皇后此举的真实意图,评估自身的风险,寻找可能的出路。

    而就在这片压抑的恐慌与混乱之中,一个更劲爆、更细节、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小道消息”,开始在某几个特定的小圈子、某些心照不宣的隐秘渠道中,如同毒蛇般悄然游走,精准地钻入那些“心里有鬼”之人的耳朵:

    “听说了吗?那个宋好犬(宋灏榷私下里的绰号,意指其善于攀咬、如猎犬般为主子弹劾政敌),被带进内廷女官司那鬼地方,据说连一炷香的工夫都没撑住!就吓得尿了裤子,把他知道不知道的,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全给吐了出来!祖宗八代那点龌龊事都招了!”

    “何止!我二舅老爷在通政司当值的小儿子亲眼瞧见,唐督事(唐韵秀)身边那位冷面文书,抱着一摞厚厚的口供笔录从里面出来,那纸张,怕不得有几十页!墨迹都还没干透!据说皇后大人看完之后,脸都绿了!当场就摔了正在喝茶的杯子!”

    “天爷……几十页?!这得牵扯出多少人?!那……那为什么还要放他出来?还‘荣养’?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放虎归山?嗤!兄台,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放长线,钓大鱼’!是最高明的上位者才使得出的手段!皇后殿下何等人物?他这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宋灏榷这条狗,已经没用了,他什么都说了。现在放他出来,你以为真是让他回乡养老?这是鱼饵!是诱饵!就是要看看,他背后那些真正的大鱼,那些坐不住的、怕被牵连的、急着想撇清关系的……谁会第一个跳出来,去找他‘叙旧’,或者,干脆一点,去‘灭口’!”

    “嘶——!” 听到此处,无数暗中交换消息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若真如此,那这位皇后的心思,未免也太深、太毒、也太……可怕了!这已不是简单的问罪,这是要将所有与宋灏榷有牵连的人,无论大小,无论深浅,全部引出来,一网打尽!而且,是用这种“阳谋”,逼着他们自己暴露,自己跳进坑里!

    这些经过精心“修饰”与“引导”的谣言,如同插上了淬毒的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与精准度,在京城特定的官场圈子、利益网络中流传。每一个听到的人,反应各异,但无一例外,都陷入了更深的恐慌与焦虑。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认为宋灏榷或许只是得罪了皇后被敲打,或许只是自身不检点被查,或许牵连不广的人,此刻那点可怜的侥幸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末日即将来临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一瞬间,表面维持着最后体面与平静的京城官场,其下隐藏的暗流,彻底变成了汹涌的、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许多高门大宅的书房、密室之中,那是暴风雨前最压抑的宁静。紧接着,便是彻底的、歇斯底里的恐慌,与在恐慌驱使下,形形色色、丑态百出、甚至堪称愚蠢的混乱行动!

    咸和宫内廷,女官司深处,那间不为人知的机要静室。

    你,杨仪,如同一尊掌控着整个棋盘的无上帝王,在布下了最为精妙、也最为冷酷的棋局之后,便安然退居幕后,将自己隐于这片象征着绝对权威与秘密的阴影之中。你的面前,并非棋枰,而是一张铺陈在巨大紫檀木案几之上、描绘得极为精细的京城坊巷舆图。舆图之上,用特制的、鲜红如血的朱砂笔,清晰地圈出了十几处府邸、宅院、乃至某些特殊的衙署、会馆所在。每一处红圈,都代表着一个你早已锁定的、位高权重的“猎物”,一个盘踞在帝国肌体上的毒瘤,一个即将被风暴吞噬的目标。

    你的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慵懒的闲适。手中把玩着一支来自西夷、通体漆黑、笔尖纤细的碳素笔,笔身在柔和的宫灯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你的目光,缓缓扫过舆图上那些刺目的红圈,如同最高明的猎手,在欣赏着陷阱中那些已然惊慌失措、却仍在徒劳挣扎的猎物。

    唐韵秀如同一尊最完美的玉雕,安静地侍立在你身侧稍后的位置。她身姿挺拔,容颜在宫灯下显得愈发清冷绝美,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此刻正低垂着,专注地阅读着手中一叠不断由特定渠道飞速送来的、墨迹犹新的密报。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在诵读最寻常的公文,然而吐出的话语,却足以让外界任何一位听到的官员魂飞魄散:

    “启禀殿下。”

    “目标一号,户部左侍郎钱睦府邸。自一个时辰前接到线报,钱睦将自己独自关在内书房长达半个时辰,期间屏退所有下人。其后,他秘密召见府中最为心腹的老管家,低声吩咐许久。半刻钟前,其府中后院东北角,那口废弃多年、以巨石封盖的枯井,被其以‘整饬院落、填井平秽’为由,调集了十数名绝对可靠的家生子,连夜动工填埋。我们的人已借夜色与杂物掩护,提前潜入井底探查。井下三丈处,发现以油布、石灰多重密封的楠木箱七口,内藏黄金逾万两,珍珠、宝石、古玩玉器无算,另有一些账册与信函。此外,井底更深处的淤泥土中,掩埋有白骨四具,仵作初步查验,皆为年轻女子,死亡时间在三年至八年间,死因疑似窒息或钝器击打,其中一具骸骨旁有东瀛风格的发簪残件。已秘密取样、绘图、记录,原物未动,以免打草惊蛇。”

    “目标二号,鸿胪寺卿周儒勉宅邸。其在得知消息后,表面镇定,依旧在书房‘处理公务’,但其贴身小厮被观察到频繁往来于书房与后院小厨房之间,每次皆携带大量纸张灰烬,倒入厨房灶膛,混入柴薪灰中。我们的人已设法从灰堆中筛检出未完全焚毁的残片若干,经拼接、药水显影,可辨部分内容涉及与两淮盐商总会副会长‘徐半城’(徐一才)的密信往来,提及‘淮盐三万引’、‘关外市价’、‘三成分润’、‘打点盐道及沿途关隘’等字样。另有残片提及‘倭寇浪人首领’、‘海路隐秘’等。其试图销毁的,应是多年来与盐商勾结,将低价官盐以‘损耗’、‘陈盐’等名义倒卖至关外,再通过控制的海路与盐枭,在关内盐价高昂时贩入私盐牟取暴利的证据链关键信函。重要残片已加密保存。”

    “目标三号,前内阁大学士王寿华,于城外别业。其在确认宋灏榷被‘荣养’后,于书房中独坐良久,后召其族侄、现为南城兵马司副指挥的王崇山密谈。王崇山于子时初刻,携王寿华贴身信物——一枚羊脂白玉蟠螭纹佩,以及数封密信,乔装改扮,试图从西便门出城。其目的地,经我们的人跟踪确认,是京营南大营驻地。他试图联络的,是南大营一位新近由安东边军调入、现任游击将军的将领,名唤赵猛,以及北大营一位同样出身安东军的校尉。据截获的密信草稿(王寿华销毁不全)及我们安插在新生居京城情报站、由梁俊倪小姐直接掌控的‘新华书局’渠道反馈,王寿华意图以‘清君侧、诛权阉(实指皇后您)、保社稷’为名,煽动此二人在京城制造混乱,并试图联系部分对新政不满的剩下一些旧勋贵,里应外合,行‘兵谏’之事。赵猛等人在接到信物与密信后,已通过梁小姐的渠道,将原件及王寿华使者一并秘密控制,并第一时间将情况上报。目前,王寿华及其别业,已在严密监控之下,其与外界的任何联络均已中断。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谋逆大罪’将其满门锁拿。”

    唐韵秀的汇报清晰、冷静、条理分明,将钱睦、周儒勉、王寿华三人在恐惧驱使下,如同热锅上蚂蚁般的种种丑态与愚蠢行径,剥丝抽茧般呈现在你面前。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那张绝美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古怪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既在意料之中、又略显滑稽的景象:

    “还有,”

    “我们的‘诱饵’,宋灏榷大人——”

    “他,也很忙。”

    “返回府邸后,他先是如惊弓之鸟,将书房、卧房乃至祠堂都翻查一遍,似乎在确认有无遗漏把柄。随后,他召来府中账房与管家,命其以最快速度,将府中所有易于携带的现银、金珠、细软、地契、房契、古玩字画等浮财,全部清点、打包、装箱。看其架势,是准备一旦风声不对,便立刻弃府潜逃。其打包之物,仅便于携带的黄金、白银、珠宝,初步估算便不下五万两之巨,这还不包括那些难以估价的古玩与田产地契。”

    “同时,”唐韵秀的声音更冷了一分,“他并未坐以待毙,或是如我们预期般惶恐等死。相反,他秘密派出了两名绝对心腹的仆人,分别前往户部左侍郎钱睦府邸的后门,以及鸿胪寺卿周儒勉常去的一处隐秘外宅,各送去一封亲笔信。信件内容,已被我们的人截获并誊抄。”

    说着,她将两份字迹略显潦草、但确为宋灏榷笔迹的信件誊抄本,恭敬地呈到你的面前。

    你接过,目光淡淡扫过。两封信内容大同小异,核心无非几点:一是极力表白自己在内廷女官司中“受尽非人折磨”,但“念及同僚之谊、多年情分”,“咬紧牙关”,“坚贞不屈”,“未吐露只字片语”;二是强调自己如今虽侥幸得脱,但“皇后疑心未消”,“恐仍遭毒手”,处境“危如累卵”;三是“恳请”钱睦(或周儒勉)两位“大人”,念在往日“相互扶持”、“同气连枝”的情分上,看在“唇亡齿寒”的份上,务必“伸出援手”,“在朝中代为斡旋”,或“资助盘缠,助弟远遁”,并信誓旦旦保证,一旦脱困,必有厚报,且“定将往日种种,烂在肚中,带进棺材”。

    通篇文字,情真意切,哀婉凄楚,将一个备受迫害、却依旧坚守“道义”、不肯出卖同党、如今走投无路、只得向昔日“战友”求救的“忠义之士”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然而,字里行间,却又无处不在地透着一股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与敲诈——我知道你们很多事,我若完了,你们也别想好过;我现在需要钱和帮助,你们看着办。

    “有意思。”

    你看着这两封堪称拙劣却又透着实惠的敲诈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略带讥诮的弧度。

    这条老狗,果然到死都不忘贪婪的本性,也从不缺乏在绝境中疯狂一搏的“勇气”。一边慌不择路地打包家产准备跑路,一边还不忘向自己认为可能还有余力、或把柄被自己捏住的“同党”进行最后的勒索,试图在逃离前再榨取最后一点价值,或者,至少拖几个垫背的,分散可能的追捕压力。

    “不用管他。”

    你放下那两份誊抄的信件,语气平淡,仿佛在评价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让他去演。让他去写信,去打包,去惶惶不可终日。”

    “朕倒要看看,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们,在这末日降临的前夜,在恐惧的驱使下,还能给朕演出一出怎样……精彩纷呈的好戏。”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巨大的京城舆图上,看着那些被红笔圈定的、此刻想必正在上演各种闹剧的府邸,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又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近乎愉悦的期待光芒。

    你知道,水已彻底被搅浑。网,已悄然张开。那些藏在深处的、大小不一的“鱼儿”,在嗅到危险、看到“诱饵”之后,已经彻底乱了方寸,开始不顾一切地挣扎、冲撞、甚至互相撕咬。

    收网的时机,正在迅速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