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秋高气爽,阳光如碎金般洒落,将紫禁城巍峨的宫阙与纵横的街巷染上一层明丽而通透的光泽,连空气中都似乎浮动着一种尘埃落定前的、奇异的宁静。
你既未前往人皇殿参加那场或许正因你的缺席而暗流涌动、窃窃私语的常朝,也未移驾任何部院衙门视事,处理那些堆积如山、却在此刻显得无关紧要的日常公务。而是选择第三次,也必然是最后一次,踏入了那座位于皇城东南角、被高耸森严的朱墙与常年不散的阴影所笼罩的教坊司,步履沉稳地,走向那处已然熟悉的、格外僻静清冷的小院。
这一次,你依旧是孤身一人,未带任何仪仗,未携任何贴身侍卫,甚至连一贯紧随左右的内侍总管高无庸,也被你留在了教坊司那扇沉重的正门外。你不需要见证者,也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排场。此行,只为完成一个闭环,一个始于承诺、终于真相交付的闭环。
当你用指尖,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漆皮剥落、仿佛隔绝了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陈旧木门时,岳明秀正背对着房门,坐在屋内唯一那张摇摇欲坠的旧木桌旁,就着窗外斜斜透入的、清亮如水的晨光,安静地、近乎仪式般地、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几乎看不到几粒米星的、稀薄得近乎透明的清粥。她的坐姿笔直,脖颈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脆弱而倔强,握着粗陶碗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吃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在唇边停留片刻,仿佛不是在进食,而是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与过去告别的冥想,或是在积蓄面对未知未来的气力。
这几日,外界那场由你亲手点燃、继而以野火燎原之势席卷整个京城的舆论风暴,关于她父亲薛民仰沉冤的种种“揭秘”、悲情故事、戏文桥段、乃至对“幕后黑手”越来越具体的猜测与声讨,显然已有只言片语,如同无孔不入的风,悄然穿透了教坊司厚重的高墙与森严的门禁,飘入了她的耳中,在她那潭本已被你搅动的心湖中,投下更多难以忽视的石子。再加上你前次不容置疑的探访,与那番重若千钧、直指人心的承诺,她原本如同万年玄冰般死寂的心境,早已被凿开裂缝,冰层之下,暗流汹涌,掀起了连她自己都难以驾驭的滔天巨浪。坚冰在无可挽回地融化,虽然缓慢,虽然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与迷茫,但变化的轨迹已然清晰可见。
她缓缓转过头。那张清丽的脸上,神情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清冷,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属于二十年光阴沉淀下的沉重哀愁与疲惫,但之前那种如同受伤困兽般、时刻准备以最尖锐的戾气进行攻击或自毁的绝望与暴烈,已然消退、沉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暴风雨前夕海面般的迷茫与死寂,一种等待最终宣判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以及……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明确意识、更不愿承认的、微弱如风中之烛、却顽强闪烁着的——希冀。
当看到是你,独自一人,逆着门口倾泻而入的明亮晨光,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时,她明显怔了一下。晨光为你勾勒出一道模糊而威严的轮廓,你看不清她逆光中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
随即,她仿佛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被惊醒,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稳定地放下了手中那只粗陶碗,碗底与粗糙的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然后,她用旁边一块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粗布帕子,仔细地、甚至有些过分用力地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每一根手指,仿佛要抹去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做完这些,她才缓缓地,站了起来,转过身,正面朝向门口的你。
她没有像初次见面那样,以淬毒的言语和焚天的恨意作为武器;也没有像第二次那样,在巨大的真相冲击下激动颤抖、难以自持。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挺直,如同风暴过后顽强存留的芦苇。然后,对着你,微微屈膝,敛衽,双手交叠置于身侧,行了一个标准的、毫无挑剔可言的万福礼。姿态是底层百姓面对至高权力者时,那种经过无数代驯化、已成本能的、疏离而恭敬的礼节。
“民女岳氏,见过皇后大人。”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如深山寒泉中取出的玉石相击,泠然作响,却少了许多初次相见时那淬毒的冰碴,也褪去了第二次那崩溃边缘的嘶哑,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是恭敬,是疏离,是认命,是等待,是那恭敬姿态之下竭力隐藏的、一丝几不可察的、如同琴弦将断未断前的细微波动。
你没有说话,没有进行任何无意义的寒暄,甚至没有抬步走进这间依旧弥漫着淡淡陈腐与药味、却仿佛因晨光注入而少了些许绝望气息的房间深处。你只是站在门口,那道光与影的分界线上,将手中那个用明黄色绫缎仔细包裹、边角整齐的紫檀木扁匣,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然后,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门内不远处、一张同样摇摇欲坠、漆面剥落的小几之上。木匣底部与破旧木几接触,发出一声轻微而清晰的“嗒”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不啻于一记惊雷。
岳明秀的身体,在那“嗒”声响起、木匣落案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幅度不大,却仿佛牵动了全身的骨骼与神经,让她整个人都为之僵直。那不是面对贵重金属或珍宝的惊喜战栗,更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猝然烫伤,或是一道来自幽冥的催命符咒凭空显现,带来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与排斥。
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又像是被最恶毒的诅咒钉住,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那个静静躺在破旧小几上的、黄绫包裹的木匣。瞳孔急剧收缩,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脯微微起伏,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血色尽褪,近乎透明。眼中瞬间涌起极其复杂、激烈冲突的情绪——巨大的恐惧、深切的渴望、本能的抗拒、刻骨的仇恨、无边的迷茫……种种情感如同被困在狭小笼中的猛兽,疯狂地冲撞、撕咬,让她的眼神在晨光中变幻不定,最终定格为一片空茫的、仿佛被抽走所有生气的死寂。
“打开它。”
你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与激烈情绪无声交锋的房间里,平静地响起。没有命令式的威严,没有诱导式的温和,只有一种平淡的、近乎陈述事实般的语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近乎神圣指令般的意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也仿佛直接敲打在她的心脏之上。
岳明秀仿佛被这简单的三个字从某种梦魇中惊醒,又像是被某种无形而强大的力量不容抗拒地向前推动。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用力到苍白的唇瓣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留下深深的齿痕,几乎下一刻就要渗出血珠。她那纤细的、因长期做针线而指节略显粗大变形的手指,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初是细微的震颤,随即幅度越来越大,如同秋风中最无助的枯叶,随时可能从枝头飘零。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仿佛在与自己内心某种根深蒂固的屏障、与二十年来用仇恨与绝望构筑的堡垒进行着最后的、惨烈的搏斗。才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挪动脚步。一步,又一步,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又似行走于刀尖,终于挪到了那张小几前。
她的手,悬停在木匣上方,距离那明黄色的丝绦不过寸许,却颤抖得厉害,几次曲起手指,想要触碰、解开那系着的结,却又在即将接触的瞬间,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或被最致命的毒液沾染般,猛地缩回。最终,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浓密却黯淡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破碎,仿佛用尽了胸腔中所有的空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近乎虚无的、万念俱灰般的决绝死寂。所有的激烈情绪似乎都在这一闭一睁之间,被强行压入最深的海底。
她猛地伸出手,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与她那沉静外表不符的粗暴,一把扯开了那系得整齐的明黄丝绦,丝绦飘落在地。随即,她掀开了那层象征着无上皇权、此刻却包裹着无尽罪孽与痛苦的黄绫,绫缎滑落,露出下方紫檀木匣古朴的纹理。最后,她的手指按在匣盖的铜质搭扣上,微微一顿,然后“咔哒”一声,打开了锁扣。
当她的目光,落在匣中那份静静躺着的、因年代久远而纸质泛黄、边缘脆化卷曲、折叠处甚至出现细微裂痕,但整体保存相对完好的奏折原件上时——
当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如同被牵引般,捕捉到奏折上那熟悉的、关于她父亲“罪行”的、扭曲而恶毒的描述字句时——
当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飞速掠过那些对她母亲、对她自己、对她那自小离散、生死未卜的幼弟,所进行的、充满个人怨毒与最卑劣臆测的污蔑与指控时——
最终,当她的视线,如同被最冰冷的铁钳死死钳住,死死地、一动不能动地,定格在奏折末尾,那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清晰得刺眼、仿佛昨日刚刚写就的落款签名,与下方那方已变成暗沉紫红色、如同干涸氧化血块的官印——“御史台,滇黔南道监察御史,臣宋灏榷,谨奏”——之上时……
“轰——!!!”
没有声音的巨响。仿佛有某个支撑了她整整二十年、让她在无边绝望与黑暗中依然能够呼吸、能够咬牙活下去的、唯一的、也是最坚固的支柱,在她灵魂的最深处,轰然崩塌了!不是缓慢的侵蚀,不是渐进的龟裂,而是瞬间的、彻底的、粉身碎骨般的粉碎!
那焚烧一切、让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仇恨,其具体的、血肉承载的、可以触摸、可以咒骂、可以……复仇的对象,在这一刻,以如此确凿无疑、如此丑陋狰狞、如此恶毒入骨的方式,赤裸裸地、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不是虚无缥缈、庞大到令人无力的“姬家”皇室,不是高高在上、难以触及的、象征着整个旧时代不公的“皇权”,甚至不是早已伏诛、化为尘土的王继才。
而是一个具体的、有名字的、有官职的、书写下这些诛心文字、蘸着她全家鲜血向上爬的——宋、灏、榷!
是她父亲在朝为官时或许曾经同殿为臣、或许远远见过、或许在父亲口中以不屑或无奈语气提及过的“同僚”!是看似道貌岸然、口称忠君爱国的“朝廷命官”!是一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为了私怨与前程,可以轻描淡写地、用最工整的馆阁体楷书,写下断送一个家庭所有生路的……“人”!
二十年!整整七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所有的苦难,母亲在抄家时的惊恐、在押送路上的屈辱、在得知幼子失踪后的崩溃、最终在教坊司这阴冷角落郁郁而终时的不甘与绝望……她自己从官家小姐沦为贱籍、尊严被反复践踏、在绝望与仇恨中煎熬的每一个瞬间……还有弟弟,那个或许早已化作白骨、或许正在某个角落承受着非人苦难的、血脉相连的幼弟……所有这一切痛苦的源头,所有悲剧链条上最直接、最恶毒的一环,原来,竟是这样一份满纸谎言、充斥着个人怨毒与卑劣算计的、薄薄的奏章!竟是这样一个“人”,为了或许微不足道的私怨,为了在主子面前表功,为了那肮脏的前程,用轻轻几笔,就冷酷地改写了薛家所有人的命运,将他们一家,毫不留情地推入了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的深渊!
巨大的荒谬感、滔天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炸裂开来的恨意、被命运如此残酷而轻易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极致悲愤、以及真相以如此丑陋方式大白于天下后,所带来的那种几乎将灵魂都彻底掏空、只剩下无边虚无的绝望感……所有激烈到极致、矛盾到极致的情感,如同酝酿了二十年的、毁灭性的海啸,瞬间以无可阻挡之势,彻底淹没了她!吞噬了她!
她没有尖叫。没有嘶吼。甚至,在最初的、令人心脏停跳的几息里,没有流下一滴眼泪——那巨大的、超出承受极限的冲击,仿佛瞬间抽空了她所有的反应能力,冻结了她的声带,凝固了她的泪腺。她只是死死地、瞪大着那双曾经空洞、此刻却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份静静摊开的、泛黄的奏折,看着那个刺眼的名字,看着那方如同凝固血块的官印,仿佛要将那纸上的每一个字、每一道笔画、甚至纸张的每一条纹理,都狠狠地、永久地刻进自己的骨髓深处!烙印在自己的灵魂之上!
然后,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从她悬在奏折上方的、冰冷僵硬的指尖开始,如同最猛烈的瘟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她的双臂、肩膀、躯干、双腿……直至全身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都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战栗、抽搐!她猛地抬起双手,不是去撕扯、去毁灭那份带来真相的奏折,而是死死地、用尽全身残存的、或许是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十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深深陷入苍白的脸颊!仿佛不这样做,那积压在胸中二十年、足以撕裂喉咙、震碎五脏六腑的悲号、诅咒、与毁灭一切的疯狂,就会不受控制地、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口而出,将她自己,连同眼前这肮脏的奏折、这污秽的房间、这整个不公的世界,一起焚毁!一起拖入地狱!
“呜……呃……!”
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濒死野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的、破碎而凄厉的呜咽声,从她死死捂住的、已无血色的唇瓣缝隙中,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溢出。那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令人心胆俱裂的痛苦与绝望。豆大的、滚烫的泪珠,在短暂的凝固后,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疯狂地从她瞪大到极致、已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滚落!不是滑落,是砸落!一颗接一颗,重重地、狠狠地砸在她死死捂住嘴的、手背青筋暴起的手上,砸在面前粗糙破旧、布满划痕的木制桌面上,也砸在了那份展开的、泛黄的、承载着无尽罪恶的奏折之上,迅速晕开一团团深色的、绝望的、仿佛也在无声哭泣的水渍。
她的身体随着这无声的痛哭,剧烈地起伏、抽搐,如同秋风中最凄楚的落叶,又像是正在承受着无形的、千刀万剐般的凌迟酷刑。二十年积累的所有委屈、痛苦、仇恨、迷茫、无处诉说的冤屈、对至亲的思念、对自身命运的悲愤……所有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灵魂的情感,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唯一一个具体的、血肉清晰的出口,化作这撕心裂肺却竭力压抑的痛哭,与这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毁灭性的战栗。
你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身影被门外涌入的明亮晨光勾勒出一道修长而模糊的轮廓,逆着光,面容看不真切。你没有上前安慰,没有出声劝解,甚至没有移动分毫。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被无常命运彻底摧残、又被残酷真相再次狠狠击中要害的女子,让她独自完成这场迟到了整整二十年、却也必不可少、无法替代的、彻底的、毁灭与重生交织的宣泄。有些伤口,必须亲自撕开,亲自流血,才能有愈合的可能。有些仇恨,必须亲眼看见其具体的模样,才能知道该如何面对,如何……化解,或清算。
许久,许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似乎随着太阳的升高,在粗糙的地面上移动了清晰的一小段距离。
那撕心裂肺却竭力压抑的痛哭,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抽泣。她的肩膀依旧在无法控制地轻微抖动,泪水依旧在无声滑落,但最初那股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激烈的情绪风暴,似乎随着汹涌而出的泪水,流走了大半,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空洞。
你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发生于咫尺之遥、惊心动魄的灵魂风暴从未发生,你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朕答应你的事,第一件,找到了。”
你微微顿了顿,目光掠过她依旧微微颤抖、单薄得令人心痛的肩头,投向门外那片明净、高远、仿佛能容纳一切的秋日晴空,语气淡然,却蕴含着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不容置疑的寒意与决断:
“接下来——”
“该轮到,他,了。”
说完,你不再看她,不再停留,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或动作。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迈开平稳的步伐,踏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痛苦、绝望、泪水与最终真相的囚室。陈旧的木门在你身后,随着你步伐的离去,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吱呀”声,缓缓地、自动地合拢,将门内那压抑的、令人心碎的抽泣声,隔绝在内,也仿佛将一个时代残留的悲哀,暂时封存。
在你即将彻底离开这个小院廊下、身影即将融入外面明亮天光的那一刻。
身后,那扇刚刚合拢的、单薄破旧的房门内,传来“扑通”一声沉闷的、清晰的、仿佛某种重物失去支撑、轰然坠地的声响。那声音透过并不厚实的门板传来,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沉重。
你没有回头。脚步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或迟滞。
但你知道。
那是她,岳明秀,对着你离去的方向,用尽全身最后的、或许也是仅存的气力与意志,屈下那挺直了二十年、承载了无尽苦难的膝盖,重重地跪了下去。那一声闷响,是膝盖撞击冰冷坚硬地面的声音,是尊严彻底卸下、也是某种信仰或执念轰然转变的声音。
她跪的,或许不是你“杨仪”这个人。而是跪那份迟到二十年、却终究到来、血淋淋不容辩驳的真相本身;跪那渺茫如风中残烛、却在此刻因你的行动而骤然变得清晰可见的一线希望;跪那即将伴随真相而来、势必雷霆万钧、涤荡污秽的……最终审判。
离开教坊司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你并未返回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却也纷繁复杂的紫禁城,而是略微绕行,径直前往了距离教坊司与兵部衙署都不算太远的一处清静茶楼。茶楼临街,二楼雅间位置绝佳,推开窗便能望见兵部那气派的门楼与往来穿梭的官吏车马,却又闹中取静,自成一方天地。
你独自要了一间最僻静的雅间,点了一壶最寻常的碧螺春,却并未品饮,只是任由那清淡的茶香在室内袅袅弥散。随即,你唤来侍立在雅间外的、一名身着不起眼灰衣、面貌寻常的心腹内侍,低声对他吩咐了几句,并递给他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无落款的素色便笺。内侍领命,无声退下,步履轻捷地朝着兵部衙署的方向而去。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雅间外便传来略显急促、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脚步声,随即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门被推开,兵部左侍郎姬长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匆匆从衙署中赶来,身上绯色官袍都未来得及换下,额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疾行后的细汗,神色紧张,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担忧与急切。当他看到你独自一人安然坐在窗边,面前只有一壶清茶时,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那担忧又迅速爬回眉宇之间。
他快步走入,甚至来不及行全礼,只是抱拳躬身,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紧:“堂姐夫,您找我?可是……可是明秀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在你脸上飞快扫过,试图寻找任何情绪的端倪,那双在战场上指挥若定、面对强敌也毫无惧色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与硬朗外表毫不相称的惶恐与柔情。
你看着他,这个血缘上是自己妻子堂弟、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也颇为倚重的年轻将领,此刻却因情所困,显露出如此鲜见的脆弱一面。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你缓缓放下手中把玩的茶杯盖,指尖在光洁的瓷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微响。
“去陪着她吧。”
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清晰地传入姬长风的耳中。
“现在,她最需要的人,是你。”
姬长风先是一愣,仿佛没听清,或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你,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敢确定的希冀。但当你平静的目光与他对视,那目光中没有任何玩笑或试探的意味时,那丝茫然的希冀如同被点燃的火星,瞬间燃烧成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感激!
“堂姐夫!您……您是说……”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猛地后退一步,然后对着你,以军中参见主帅的庄重姿态,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重重地一揖到底!那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武将特有的力道,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因强烈的情绪冲击而哽咽颤抖:
“长风……代明秀,谢过堂姐夫大恩!谢堂姐夫成全!!!”
说完,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官体,甚至来不及等你回应,猛地起身,转身便朝着雅间外冲去!步伐迅疾如风,带起袍角翻飞,如同一头终于被解开缰锁、迫不及待奔向目标的豹子,瞬间便消失在了楼梯转角,只留下廊道中渐渐远去的、急促的脚步声,朝着教坊司的方向,义无反顾。
你依旧坐在窗边,目光掠过他消失的方向,投向窗外街道上熙攘的人流与远处兵部衙门肃穆的檐角。眼中的温度,随着姬长风身影的消失,渐渐冷却,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却蕴含着足以冻结万物的寒意。
该做的安抚与安排已了,温情与体谅的戏码至此落幕。接下来,是铁与血,是谋与断,是清算的时刻。
你对侍立在雅间外阴影中的另一名心腹内侍——此人一直如同不存在般沉默,直到你目光扫过——微微颔首。内侍立刻无声上前,垂手听命。
“传令内廷女官司,” 你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内侍能够听清,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在镌刻不可更改的律令,“着督事唐韵秀,即刻前往吏部衙门。”
你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赋予这道简单指令以更丰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潜台词。片刻后,你补充了具体的、也是决定性的指令:
“请,宋侍郎——”
“来内廷女官司公房——”
“喝杯茶。”
“是。” 内侍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深深躬身,低声应诺,随即悄然后退,身影迅速融入雅间外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请”字,用得客气。“喝茶”,更是寻常不过的礼节性邀约。
然而,当这个“请”来自内廷女官司,当这杯“茶”要在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公房里喝,当发出邀请的人是唐韵秀,而受邀的对象是宋灏榷时……
这便不再是客套,而是最清晰、最不容拒绝的逮捕令,是通往未知深渊的、单程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