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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释放手足

    凰仪殿内。

    檀香袅袅,从鎏金博山炉中升起,在空气中凝成淡青色的烟缕。姬凝霜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批阅奏折,她换下了常服,穿着一件月白色绣着暗纹的寝衣,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案头的烛火跳跃着,将她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当你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与一股内敛的杀意走进来时,她立刻察觉到了。

    她放下手中的朱笔,那支狼毫笔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抬起那双不怒自威的凤目看着你:“怎么了?你的身上有‘铁锈’的味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智慧。

    你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坐下,亲手为她续上一杯热茶。茶是用江南新贡的龙井冲泡的,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中漾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你将你在净事房、宫正司的所见所闻平静叙述了一遍,包括太监的怨毒、宫女的麻木,以及那些被长期压迫者的绝望眼神。

    当说到太监的抱怨时,姬凝霜的眉头只是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这些对她而言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常态,她知道宫中的黑暗,却也明白在旧体制下无法彻底根除。但当提到“静心苑”与“思过院”那两座被遗忘的院落时,她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溢出杯沿。

    “你去过那里了?”她的声音低了几分,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那双凤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我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也看到了悬在你我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剑。”你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道,“陛下,他们活着,就是旧势力最好的旗帜。”

    姬凝霜沉默了。她将茶杯轻轻放回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仿佛是某种决定的信号。

    她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疲惫:“朕知道他们是隐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当初登基之时,朝中重臣和宗室耆老以‘手足相残有违天和’为由集体死谏,跪在宣阳门外整整三日,朕若不留下他们的性命,恐怕刚坐上的龙椅还没坐热,就会被扣上‘暴君’的帽子,新政更是无从谈起。”

    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你的顾虑有道理。在那个时候,‘仁德’是你稳定朝局最快的方式。”你先是肯定了她的做法,然后话锋一转,变得无比锐利,“但是,陛下,时代变了。当我们的‘三大经济带’计划开始推行,当铁路要穿过世家的田地祖坟,当盐铁专营权要从他们手里收回的时候,你的‘仁德’在他们眼中就不再是美德,而是‘软弱’!他们现在缺的不是造反的理由,而是一面可以名正言顺扛起来的旗帜——而你的那些兄弟姐妹,就是最好的旗帜!他们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还活着,还在这座皇宫里,他们就是所有反对者心中的‘神主牌’!”

    你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在姬凝霜心上。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呼吸也急促了几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那依你之见……当如何?效仿历代先皇赐……赐他们一杯毒酒、一条白绫?”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想到了那血淋淋的宫廷斗争史。

    你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与不忍,摇了摇头笑了:“不。陛下,那是旧时代的做法,粗暴、低效,还会在你的功业簿上留下洗不掉的污点。”

    你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用一种仿佛在讨论如何安置过时机器的工程师般的语气缓缓说道:“我们是新时代的开创者,要用更‘文明’、更‘高效’的方式来处理这些‘历史遗留问题’。首先,是你的那几位兄弟——姬魁、姬隼和姬承昇。”

    “杀了他们太伤名声了。”你继续说道,“外臣会说陛下‘为妖后所惑,手足相残’,宗室会说陛下‘违背人伦,忘恩负义’,这对你我推行新政极为不利。我们必须既要消除隐患,又要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姬凝霜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看着你,等待着你的下文。

    “我建议将他们秘密地、分批地送往安东府。”你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大哥姬魁不是自诩勇武不凡吗?正好安东府的铁矿需要开山的矿工。那里的矿山刚开采不久,正缺有蛮力的人手,他去了正好能发挥‘特长’。二哥姬隼不是素来以精于算计自傲吗?新生居的供销社最近在各地开设分店,很缺会计和经理人,让他去那里用算计为帝国创造财富,而非阴谋诡计。四弟姬承昇不是最爱吟诗作画自命风流吗?新生居的图书馆和学校刚建成,正需要有人整理典籍、教授孩童,让他去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人间烟火’,而不是困在这座牢笼里吟风弄月。”

    你每说一句,姬凝霜的眼睛便睁大一分。她被你这种充满创造性的残酷彻底惊呆了——这哪里是流放,分明是对他们身份、尊严与认知的彻底摧毁!让他们从养尊处优的皇子,沦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我们会给他们全新的身份。”你继续说道,“伪造户籍,抹去皇子印记,让他们在幻月姬、太后她们的直接监视下自食其力。幻月姬是安东府新生居的生产项目负责人,太后是新生居现在安东府的代总管,她们都是陛下和我信得过的人。他们将不再是皇子,而是工人、经理、司书,用自己的双手为他们曾经想要统治的帝国添砖加瓦。”

    “当然,为了防止他们狗急跳墙,我们也要给他们留一条‘希望’。”你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我们会明确告诉他们,若敢泄露身份或试图逃跑,我们不会杀他们,而是将他们送去东瀛的流放地‘教化蛮夷’,那里的倭人大多已被搬走,只留下贫瘠荒芜的村落和冷清的城镇;或送去漠南沙漠‘开疆拓土’,那里缺水少食,冬季漫长苦寒;又或送去西域戈壁‘蹲守堠台’,那里风沙肆虐,与世隔绝。让他们在绝望与‘劳动改造’的无限循环中彻底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姬凝霜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着你的眼神充满了震惊、敬畏甚至一丝恐惧。这比杀了他们要残忍一百倍!这是从精神与肉体上对他们的彻底人格重塑!他们将在全新的劳动生活中磨去皇族的骄傲,在陌生的环境中忘记过去的身份,最终成为帝国建设的一块砖、一粒沙。

    “如此一来,”你做了最后的总结,“他们便从一面可被敌人利用的‘政治旗帜’,变成了我们手中几件无足轻重的‘生产工具’。既彻底消除政治风险,又避免残杀骨肉的恶名,还为安东府贡献了免费劳动力——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姬凝霜久久无言。她看着你,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你的思维方式已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的帝王将相,你不是用传统的权谋手段解决问题,而是用工业化、系统化的思维重构权力关系。她终于明白了你的可怕——你不仅是一个政治家,更是一个冷静的工程师,能将一切复杂的问题拆解、重组,变成可控的流程。

    “那……”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三姐姬孟嫄呢?她与她的兄弟们不同。”

    “啊,她是个例外。”你的语气轻松起来,“我听陛下说,她除了出身不好、武功不高,在政治手腕与眼光上几乎不输于你?”

    姬凝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三姐的确是个人物。母妃早逝,外戚无力,她却能凭借自己的手段在宗室中站稳脚跟。当年若非朕在先帝驾崩那个晚上,第一时间带锦衣卫将她抓捕,与朕争位的恐怕就是她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似乎对这位姐姐又敬又畏。

    “那就更不能浪费了。”你笑道,“我们现在最缺什么?是人才!是真正懂得管理的能人!我们现在的长公主姬月舞心地善良,但终究是不懂得人心险恶的花瓶,难当大任。而这位三姐却是块在政治斗争中千锤百炼的‘精钢’,只是现在生了些锈而已。”

    你拿起案上的镇纸,轻轻敲击着桌面:“陛下你觉得,一块精钢是该让它彻底锈蚀掉,还是重新打磨淬火,变成我们手中最锋利的解剖刀呢?”

    姬凝霜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看着你,仿佛看到了新的可能性:“你想让她加入【内廷女官司】?”

    “没错。”你点头,“【内廷女官司】监正凌华之下还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常务副监正’。凌华擅长统筹全局,也不缺乏实际管理经验;但姬孟嫄在复杂的宗室斗争中生存下来,深知人性的弱点与权力的运行规则,正好能作为凌华的副手随时处理突发事件。我想和她聊一聊,看看这块钢的成色究竟如何。如果她还有价值,就给她一个机会;如果她已是废物,和她的兄弟们一起去安东府开始‘新的人生’也是不错的选择。”

    姬凝霜彻底被你这套“资产重组”理论征服了。她看着你的眼神充满了混杂着爱慕、崇拜与深深敬畏的光芒:“好。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去处理。朕不想知道过程,只要结果。”她将金牌从你怀中取出,重新推到你面前,“持此牌,若有不从者,先斩后奏。”

    思过院正堂。

    这里比院外任何地方都更显破败。窗户上的明纸早已破了几个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吹得堂内的灰尘打着旋。堂内除了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椅便再无他物,桌椅的漆皮剥落,露出内里的朽木,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混合尘土、霉变与绝望的气息,让人闻之欲呕。

    三位曾经的皇子就站在这大堂中央。他们早已换下囚服,穿上虽陈旧却还算干净的常服——姬魁着深蓝色锦袍,姬隼着灰色绸衫,姬承昇着月白色长衫。长期的软禁生活磨去了他们身上所有的皇族贵气,只剩下苍白的脸色与空洞的眼神。姬魁身材依旧高大,却微微佝偻着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黯淡无光;姬隼则显得瘦削许多,双手总是下意识地搓着衣角,眼神躲闪不定;姬承昇相对平静,虽然也憔悴,却依旧挺直腰板,只是那挺直的脊梁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你与姬凝霜坐在堂上两张唯一还算完好的太师椅上。这两张椅子是从偏殿搬来的,椅背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却也算是这破败堂内唯一的“奢侈品”。你们没有摆出帝后的仪仗,没有敲钟击磬,只是像两个寻常家人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们。但这种平静本身就是最极致的威压,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喘不过气。

    “都来了。”你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想必你们也猜到了今日叫你们来的缘由。”

    姬魁抬起头,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与认命:“成王败寇,无话可说。四妹,还有皇后。请动手吧,只求给个痛快,不要凌虐我等,也算尽了手足之情。”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

    你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姬承昇:“你呢?四皇子,你是先帝嫡子,有什么想说的?”

    姬承昇深吸一口气,对着你们躬身一揖,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带着文人特有的克制:“臣弟罪无可赦。只恳求陛下与皇后开恩,臣弟死可以,但请留下臣的王妃与襁褓之中的小女一命。她们是无辜的,不该就这般不明不白死在这深宫之中。”说完他便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堂内回荡,显得格外突兀:“死?谁说我们要杀你们了?”

    你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滔天波澜!三位皇子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难以置信的神情!姬魁眼中的茫然瞬间被震惊取代,姬隼的嘴唇微微张开,眼中是狂喜与怀疑的交织,姬承昇则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是深深的困惑——他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回答。

    “陛下确实动过杀心。”你的目光扫过三人,冰冷而直接,“准确说,刚开始我也动过。毕竟斩草除根是简单有效的办法。”你的话让他们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又被浇灭,姬隼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只不过……”你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和陛下改变主意了。连江湖上那些杀人如麻的邪派妖人,我新生居都可以给他们改造新生的机会,你们作为陛下的手足,虽愚蠢但罪不至死。”

    “所以我想知道,你们三兄弟愿不愿意换个活法?”你站起来,踱步到他们面前,如同一个审视自己作品的神匠。你的影子笼罩着他们,让他们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大哥姬魁,你勇武过人心机不深。这份力气与其在这冷宫里烂掉,不如去安东府的矿山和车间当工人,用双手开山碎石、锻造钢铁。那里的矿石坚硬,正好磨砺你的筋骨;那里的熔炉火热,正好淬炼你的意志。”

    “二哥姬隼,你精于算计心思缜密。新生居的供销社很缺会计和经理人,你可以去那里用算计为帝国创造财富,而非阴谋诡计。那里的账目繁杂,正好发挥你的长处;那里的利润丰厚,正好让你体会劳动的价值。”

    “四弟姬承昇,你诗酒风流文采斐然。新生居各部门都需要处理大量文书,你可以去那里用才华记录帝国的成长,而非吟风弄月。那里的典籍浩如烟海,正好让你施展所学;那里的孩童天真烂漫,正好让你感受教育的意义。”

    你的声音平静而充满不容置疑的魔力。你不是在和他们商量,而是在为他们的未来重新编程——抹去“皇子”的身份代码,写入“劳动者”的新程序。

    “安东府是个全新的世界,在那里没有皇子只有工人。你们三人若愿意,可以去那里换身份、换人生,你们的家人也可随行。”你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如同寒冬的冰棱,“当然,如果你们不愿意……”

    “我和陛下也不会杀你们。东瀛的荒岛、漠南的沙漠、西域的戈壁、帝国的边疆百废待兴,你们可以去那里体验什么是真正的‘广阔天地,大展拳脚’。那里的风沙会磨去你们的骄傲,那里的烈日会烤焦你们的皮肤,那里的孤独会让你们明白自由的可贵——可惜,那自由是你们用失去一切换来的。”

    整个大堂陷入一片寂静。

    三位皇子彻底被你这番话震慑住了。他们想过死,想过终身囚禁,却从未想过还有这样一种选择!这已不是选择,而是对他们过去所有身份、尊严、认知的彻底粉碎与重塑!他们就像三件被废弃的旧机器,你却告诉他们可以拆掉零件,重新组装成有用的工具。

    良久,二皇子姬隼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当……当真不会杀我们?”他眼中充满对生的渴望与对未知的恐惧,身体因激动而微微摇晃。

    你与姬凝霜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那一刻,姬隼仿佛全身力气被抽干。他抓着身边姬魁和姬承昇的手,声音嘶哑地说道:“罢了罢了!四妹……我们愿赌服输!我们去!”

    这个“去”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代表着他们彻底放弃皇子身份,接受你安排的全新命运。姬魁沉默着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叹息还是哭泣;姬承昇则闭上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尘土。

    三天后,深夜。

    天武圣门厚重的宫门在夜色中悄然打开一道缝隙,仅容一辆马车通过。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几辆蒙着厚厚黑布的马车在张又冰与水青的带领下,悄无声息驶出宫门。张又冰身着黑色夜行衣,腰间悬着【坠冰】短剑,剑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水青则是一身劲装,背负长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们身后跟着【内廷女官司】最精锐的成员,每个人都训练有素,动作整齐划一,如同鬼魅。

    月台上,那条黑色的钢铁巨龙早已静静等候。车头的蒸汽灯在夜色中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周围的铁轨。你就站在车厢门口,夜风吹起你的衣袍,猎猎作响。姬魁、姬隼、姬承昇以及他们那些同样满脸茫然与恐惧的家眷被依次带上列车。姬魁的家眷中有一个畏畏缩缩的王妃和一个年幼的儿子,姬隼的家眷是他的正妻和几个子女,姬承昇的家眷则是他的王妃和襁褓中的女儿——那个他拼死也要保护的女儿。

    当最后一个人登上列车后,你看着三位神情复杂的前皇子,淡淡说道:“你们的旧人生在今夜结束了。列车的终点是安东府。欢迎来到新的时代,你们不用后悔生在帝王之家的时代。”

    “呜——!”

    汽笛长鸣撕裂深夜的寂静,惊起几只栖息在宫墙上的乌鸦。钢铁巨龙喷吐着白色蒸汽,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在夜色中回荡。你看着列车消失在黑暗中的尾灯,知道悬在帝国头顶的三柄利剑已被你亲手拆解重铸,扔进了名为“新时代”的巨大熔炉之中。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块最特殊的“精钢”了。

    你转过身,目光望向思过院的深处——那里还住着一位三公主,姬孟嫄。她的院落比她的兄弟们更远,更偏僻,也更安静。你知道,很快你就要去那里,与这位曾经的“对手”谈一谈,看看这块“精钢”究竟能否被重新打磨,成为你新政版图中的一把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