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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夫妻漫步

    半个时辰后。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绸缎,正缓缓覆盖安东府的檐角。望海楼的侧门藏在两株老槐树的阴影里,门轴转动时只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仿佛怕惊扰了门外的市井烟火。你理了理灰色长褂的袖口,指尖触到布料下紧实的肌肉——这是新生居中层的标配,耐磨的粗纺棉,洗得发白的领口绣着半枚铜钱大小的“勤”字。身旁的姬凝霜正低头解着霞帔上的珍珠扣,那串东珠曾是旧都国库的珍藏,此刻在她指间却成了累赘。她抬眼时,鸭舌帽的阴影恰好遮住眉眼,只露出抿紧的唇线:“你确定要这样走?万一被人认出来……”

    “就是要让人认不出来。”你替她摘下最后一支金步摇,放进袖袋,“今日不是帝后巡游,是夫妻逛街。”她没再反驳,只将散落的青丝塞进帽檐,蓝色工装裹住曲线时,腰肢仍不自觉地挺直——那是长公主刻进骨子里的仪态。你们相视一笑,身影便融进了望海楼外渐浓的夜色里。

    安东府的晚风裹着咸湿的海气扑面而来,与皇宫里熏了龙涎香的暖风截然不同。宽阔的水泥马路泛着青灰色的光,马蹄踏过时的“哒哒”声混着独轮车的“吱呀”,织成一首流动的市井曲。路边的煤气灯刚点上,玻璃罩里跳动的火苗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卖馄饨的担子冒着白汽,葱花与虾皮的香气缠着煤炭燃烧的焦香,钻进鼻腔时带着暖意。姬凝霜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目光掠过街角公告牌上密密麻麻的纸页——那是用糨糊新粘的,边缘还卷着毛边,最上面一张“招工启事”的墨迹未干,显然是管事刚贴上去的。

    “看那里。”你指向公告牌。她走近时,帽檐下的眼睛微微睁大:纸页上除了钢铁厂、纺织厂的招工信息,竟还有“夜校识字班报名处”“工匠技能考核细则”,甚至贴着几张画着简易机械图的草稿,旁边批注着“改良纺锤,效率可提三成”。

    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凑过来,粗糙的手指点着“月薪三两银子”的字样,对同伴笑道:“俺家二小子要是能进钢铁厂,年底就能娶媳妇了!”

    另一个妇人接话:“纺织厂女工能计件,上月隔壁王婶拿了二两八,给娃扯了新布做衣裳呢!”

    姬凝霜的指尖无意识抚过“电灯铺设工程”那行字。奏疏里的“民生”二字向来是冰冷的统计数字,此刻却化作眼前鲜活的笑脸、汉子肩上的担子、妇人眼里的光。她忽然想起昨日在尚书台看到的户部账册,安东府近半年人口增长了三成,逃户登记簿上的名字少了大半——原来那些数字背后,是这样一个热气腾腾的人间。

    你们沿着马路向工厂区走去。越靠近,空气里的金属味越浓,机器的轰鸣声也愈发清晰,像千万只蜜蜂振翅,又像远处的海潮拍岸。“轰隆隆——”一声闷响从前方传来,地面微微震颤,姬凝霜下意识抓住你的胳膊。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数千台蒸汽纺织机排列成棋盘似的方阵,铸铁机身泛着冷光,皮带轮高速旋转时带起细小的铁屑,在灯光下像金粉般飞舞。每台机器前都坐着个穿蓝工装的女工,她们的发髻用布带束起,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沾着棉絮的皮肤,手指在纱锭间翻飞如蝶——引线、接头、整理布匹,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这……这就是月产十万匹的纺织厂?”

    姬凝霜的声音被机器声吞没,你凑到她耳边喊:“看那匹布!”顺着你指的方向,一匹雪白的棉布正从机器末端滑落,经纬线密得像鱼鳞,边缘切得比刀还齐

    。一个年长的女工抬头看见你们,慌忙放下手里的梭子,却被管事用眼神制止了——在这里,停机是最大的忌讳。她的围裙上沾着几点机油,脸上却带着笑,眼角细密的皱纹里嵌着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离开纺织厂时,夕阳正沉入远山。码头的探照灯已经亮起,巨大的万吨货轮像沉睡的巨兽卧在水面上,船舷吃水深得惊人,甲板上堆着小山似的货物。蒸汽起重机的铁臂悬在半空,操作员按下阀门,齿轮转动的“咔嗒”声中,一箱铁锭被稳稳吊起,钢索摩擦的火星溅落在甲板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姬凝霜仰头望着起重机,帽子差点滑落:“这东西……比原来修城墙的绞盘力气还大!”

    你笑着点头:“它能吊起十辆马车,新生居从海上进出的物资、江南的丝绸,全靠这些大家伙周转。”

    夜幕彻底笼罩安东府时,你们拐进了工厂区旁的小巷。新生居第一职工夜校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推门进去,琅琅书声像清泉流过石缝。三百多平米的教室挤得满满当当,长条凳上坐着手套沾着油污的工匠、围裙带着面粉的厨娘、甚至还有个缺了半条腿的退伍兵,正用树枝在地上比划着写字。讲台上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讲着“人”字的写法,粉笔在黑板上断成两截:“‘人’字一撇一捺,就像咱干活时互相搭把手——你扶我一把,我拉你一下,才能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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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落里的姬凝霜攥紧了拳头。她看见那个断腿的士兵用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写下“人”字,又费力地描了遍“一”;看见厨娘阿香举手问“加减乘除能不能算工分”,老师笑着点头说“不仅能算,还能算你比别人多织了几尺布”;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偷偷把课本藏在身后,却被老师发现后,奖励了她一支新铅笔——那铅笔杆上还印着“新生居福利社造”。

    “这就是‘万民气运’。”你轻声说,声音淹没在读书声里,“不是龙椅上的威严,是每个人手里有活干、兜里有钱花、心里有盼头的底气。”姬凝霜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帽檐的阴影褪去,露出那双曾睥睨天下的凤目。

    她忽然伸手,紧紧握住你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杨仪,朕以前总觉得江山是舆图上的线条、奏疏里的数字,今日才懂……它是这些汗湿的工装、磨破的草鞋、还有他们眼里的光。”

    返回望海楼的路上,月华如水银泻地。你们并肩走在宫墙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有巡逻的侍卫经过,却没认出换装后的帝后。姬凝霜的脚步很慢,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安东府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像繁星坠地,比皇宫的灯笼更亮。

    “光有机器和房子不够。”你打破沉默,“得有人信这套理儿,愿意跟着干。”

    她点头:“就像那些女工,明知累,却笑得比宫里的贵妇还开心。”

    “有些人心里有火,只是被旧灰尘盖住了。”你嘴角扬起,“比如飘渺宗那三位,都是好料子,得有琢玉的工匠帮她们把灰擦掉。”

    姬凝霜眼中闪过好奇:“琢玉的工匠?”

    你笑而不答,只将手递给她:“走,去看看我们的璞玉。”

    第一站:城郊三号铁矿矿区。

    矿区的探照灯像巨人的眼睛,在夜色里投下惨白的光柱。蒸汽挖掘机停在矿坑边缘,履带碾过碎石的“咯吱”声混着蒸汽泄漏的“嘶嘶”声,像头困兽的低吼。你们顺着运矿轨道走进矿洞,潮湿的岩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矿石的腥气和汗臭味。在最深处的矿道里,几十个赤裸上身的壮汉正抡着十字镐,镐头砸在矿石上的“叮当”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火星溅在岩壁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焦痕。

    苏千媚就在其中。

    她只穿了件灰不溜秋的紧身背心,布料被汗水和矿灰浸透,紧贴在起伏的胸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每挥一次镐,背心便向上缩一寸,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腹,汗珠顺着马甲线滑进裤腰。她的动作不算标准,镐头落下时带着几分惯有的媚态,却比谁都用力——此刻她不是颠倒众生的魅心仙子,只是个挖矿的苦力,手臂上的肌肉因用力而绷紧,虎口处磨出了血泡,血珠混着煤灰,在皮肤上拖出暗红的印子。

    你和姬凝霜的出现让矿洞静了一瞬。

    苏千媚的动作顿住,镐头还嵌在矿石里,她用胳膊肘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双勾魂的桃花眼在看到你时亮了起来,像黑夜里的猫瞳:“社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却还带着惯有的甜腻。

    你没说话,只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她接过时,指尖有意无意划过你的掌心,像从前在飘渺宗时那样。你收回手,平静地问:“累吗?”

    “累。”她咬着嘴唇,目光扫过你身上的灰褂,“但比在男人面前搔首弄姿,听他们评头论足强。”这句话说得轻,却像块石头扔进死水——她向来把“委屈”当武器,此刻却没了伪装。

    你指着传送带尽头堆积如山的铁矿石:“知道这些石头会变成什么吗?”她愣了一下,顺着你指的方向望去。传送带“哗啦啦”转动,黑亮的矿石被送进矿车,消失在黑暗里。

    “高炉炼成钢,钢水铸成铁轨,铺满大周的官道。”你的声音在矿洞里回响,“铺好后,从安东到京城,一天一夜就能到——比过去快十倍。这些钢还能造纺织机,一个女工一天织的布,抵过去一百个;造起重机,能吊起千斤重的粮草;造学校、医院的支撑屋顶钢梁,让孩子们有书读,病人们有药医。”

    苏千媚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低头看着自己磨出血泡的手,又看看脚边被镐头砸开的矿石——那里面藏着乌黑的铁矿脉,曾让她觉得卑贱,此刻却像藏着星辰大海。

    “过去你用身子换金银,换功力修为,觉得那是本事。”你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可那种价值像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灭。现在你每挖一块矿石,都是在给这灯笼换铁骨——你流的汗,是浇在铁骨上的钢水,让它永远不会倒。”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桃花眼里浮起水雾。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突然涌上来:飘渺宗的软榻、男人们贪婪的眼神、交易时讨价还价的嘴脸……原来那些“风光”背后,是比矿洞更深的黑暗。而现在,她挥镐的每一下,都在凿开那片黑暗。

    “社长……”她声音哽咽,忍住没叫“主人”,“我明白了。这汗……比脂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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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转身走向矿洞口,没再看她。身后传来镐头重新砸在矿石上的声音,比刚才更响,更稳。

    第二站:新生居第一卫生所。

    卫生所的灯光是柔和的橘黄色,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草药香,比矿洞的腥气好闻得多。推开门,花月谣正俯身给一个断臂工人包扎。她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大褂,袖口和领口绣着淡蓝色的忍冬花纹,头发绾成简单的发髻,插着根木簪——那是她刚来安东府时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

    病人的断臂处缠着渗血的纱布,花月谣的动作轻得像羽毛,镊子夹着药棉擦拭伤口时,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垂下的阴影盖住眼睛,只露出专注的眼神——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好了,这几天别沾水。”她系好纱布,又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瓷瓶,“这是止血散,疼了就涂一点。”

    病人憨厚地笑:“谢谢花大夫,您比我媳妇还细心。”

    花月谣的脸瞬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慌忙收拾药箱。但不是因为受到了恭维而羞涩,只是因为抬眼看见你和姬凝霜,就让她手里的碘酒瓶差点掉在地上:“社……社长……陛下……”

    你摆手让她别慌,走到桌前拿起一本病历。泛黄的纸页上记着病人的姓名、伤情、用药记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破伤风防治药剂’进展如何?”你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几个试管,标注着“菌种甲”“土壤样本三号”。

    花月谣的眼睛“唰”地亮了,像点燃的烛火。她凑过来,手指点在图纸上:“社长您看!我从城西乱葬岗的酸性土壤里分离出这种菌,它能产生抗毒素!只要把它制成疫苗,工人受伤后打一针,就能防‘风症’!”她越说越激动,语速快得像蹦豆子,“我试了二十多次,上次给兔子注射,伤口感染了都没发病!要是成功了,能救好多人……”

    你赞许地点点头,放下病历:“月谣,你知道你这本事有多金贵吗?”她愣住,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指着窗外——那里能看到卫生所后面的工坊,几个工匠正打磨假肢。

    “你救的不是一个人,是能继续干活的生产力。你制的不是药,是让工人们敢放手干的胆气。”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过去在飘渺宗,她的医术是给江湖豪侠、宗门巨擘续命的,用的都是千年人参、雪山灵芝,却从没想过这些“秘术”能救一个挖矿的汉子、一个织布的丫头。

    “社长……”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我以为您不喜欢我……因为我不如她们漂亮,不会讨您欢心。”

    你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对待邻家妹妹:“我要的是能站在这时代济世活民的女大夫,不是只会躺在我床上献媚的花瓶。那样……对你是一种侮辱。”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白大褂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人家……人家是真的喜欢社长……想为您做点事,想让您的世界里,没人再因为小伤送命……”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在她含泪的笑脸上。那笑容比任何胭脂都动人,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得能看见云后的太阳。

    第三站:安东总能源供给中心锅炉房。

    锅炉房的热浪像堵墙,扑面而来时带着灼人的温度。数十台巨大的锅炉像沉默的巨人,炉膛里的火焰把铁皮烧得通红,热风卷着煤灰在空气中打旋,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三号锅炉前,凌雪正用铁铲往炉口添煤,煤灰沾在她脸上,像戴了副丑陋的面具,只有那双眼睛还像寒潭般清冷。

    她穿着和苏千媚一样的工装,却把袖子挽得更高,露出结实的小臂。铁铲起落间,煤炭精准地落入炉膛,火星溅在她手背上,烫出红印也浑然不觉。看到你们,她只是微微点头,连“社长”都没叫——这是她一贯的风格,像块捂不热的冰。

    “还记得星月楼吗?”你走近她,热浪烤得皮肤发烫。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铁铲停在半空:“记得。刚来安东府时,我亲眼看着剪彩开业,只以为那是一座特别些的‘销金窟’。”

    “那时你觉得那楼金碧辉煌,现在呢?”你指着周围轰鸣的锅炉,“这地方每烧一吨煤,产生的动力能点亮半个安东府的灯,能驱动纺织厂的机器,能让码头的起重机吊起万吨货轮。”你顿了顿,“星月楼是花钱的地方,这里是生钱的地方——它才是安东府的心脏。”

    凌雪的目光扫过锅炉房: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管道里的水蒸气“嘶嘶”作响,几个工人正合力拧紧松动的螺丝,汗水顺着他们的下巴滴进滚烫的蒸汽里,瞬间蒸发。

    “刚来时,我觉得有美食,能洗热水澡的星月楼是仙境。”她的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后来才知道,真正的仙境不是金屋子,是能让所有人都活得像个人的地方。”

    她放下铁铲,对着你深深鞠了一躬。工装的下摆扫过地面,沾了煤灰也毫不在意。

    “社长,”她抬起头,凤目里第一次有了光,“以前我想跟在您身边,是因为您厉害。现在不一样了——您让我明白,厉害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群人的事。就算您不要我侍寝,能为这事儿添把柴,我也乐意。”

    说完,她转身回到炉口,铁铲再次落下,煤灰飞扬中,她的背影挺得像杆标枪。炉膛里的火焰映在她脸上,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名为“信仰”的火。

    返回望海楼的路上,姬凝霜始终沉默。夜风吹起她的帽檐,露出几缕散落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银白。你们走过望海楼前的金水桥,围墙上的灯笼明明灭灭,照见她眼中从未有过的光亮。

    “现在明白了?”你轻声问。

    她点点头,握着你的手紧了紧:“你的世界无坚不摧,不是因为兵多将广,是因为你把每个人都变成了世界的房梁和台柱。”她抬头望着望海楼的飞檐,那里曾有她最爱的五彩琉璃瓦,此刻却觉得远不及安东府的灯火温暖,“你不是在做生意,是在造一群人——一群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奋斗的人。”

    月华如水,洒在你们并肩的影子上。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属于你们的帝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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