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缓缓离开码头,王谧站在船头抱着阿川,给其说着面前大江川流不息的景象。
他看到阿川面对奔腾不息的江流,好奇地睁大眼睛,笑道:“以前没见过吧?”
阿川脆生生道:“子跟着阿母,去过几次码头见...
西堂烛火摇曳,夜风穿廊而过,吹得帷帐轻晃。桓温立于灵前,目光沉沉落在那具漆棺之上,心中波澜起伏。司马昱已去,这建康城中再无人能与他分庭抗礼,然则越是如此,他越觉四野空茫,仿佛天地之间只剩自己一人踽踽独行。
他缓缓跪下,叩首三下,动作极慢,似在向一个旧日的影子告别。他知道,这一拜,不只是拜司马昱,更是拜那个他曾敬畏、忌惮、又不得不压制的东晋正统。如今正统崩殂,权柄将归于桓氏,可他心中并无快意,反倒压着一块巨石??那是天下人的眼睛,是史笔如刀的将来。
“陛下……”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臣终不负所托。”
话音未落,外头忽有急步声传来。一名内侍跌撞入内,脸色惨白:“渤海公!龙城急报??慕容垂已于三日前登基称帝,国号仍为燕,改元‘永熙’!”
桓温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敛去。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接过竹简细细看过,嘴角微扬,却无笑意。
“来得倒是快。”他低语,“看来,稚远终究没能等到我点头。”
王谧闻讯赶来,神色凝重:“此时尚未发丧,龙城便擅自称帝,形同叛逆。若传扬出去,恐动摇江南人心。”
桓温冷笑一声:“叛逆?谁定的忠奸?当年司马氏代魏,不也是这般?今日不过是轮到别人罢了。”
“可朝廷尚未册封,名分未定,此举实为僭越!”王谧急道。
“名分?”桓温瞥他一眼,“名分从来不是礼部写的,是刀兵定的。慕容垂手握幽冀二州,控甲十万,北拒苻秦,南联鲜卑诸部,他若想当皇帝,谁能拦?”
王谧默然。他知道桓温说得没错。自司马昱崩后,北方局势早已失控。壶关失守,邺城危殆,桓熙虽勉力支撑,但军心涣散,粮草不继,若非慕容垂遣兵接应,怕是连邺城都保不住了。
“那……诏令还发吗?”王谧问。
“发。”桓温斩钉截铁,“不但要发,还要快发。明日就让周琳带使团北上,册封慕容垂为燕王,承其正统。顺便……把阿川也带上。”
“阿川?”王谧一怔,“她刚产子不足月,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
“正因为刚产子,才更要走。”桓温目光深远,“她是张彤云之女,谢安之外孙,又是我桓氏养媳,身份特殊。让她去龙城,既是示好,也是牵制。若慕容垂真有异心,必不敢轻易动她。”
王谧心头一震,终于明白桓温的用意。这是以亲情为棋,布下一子活眼。阿川年少聪慧,又有桓石亲自教导政务经济,若能在龙城立足,将来或可成为南北之间的桥梁。
“可是……”王谧迟疑,“谢安那边……”
“谢安?”桓温冷笑,“他如今摄政辅国,看似风光,实则步步如履薄冰。褚蒜子虽退居幕后,但影响力仍在;司马曜虽幼,根基本固;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他若还想保住清名,就得忍。”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谢安缓步入内,衣冠齐整,面色平静,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倦意。
“方才听说龙城之事?”桓温直视着他。
谢安点头:“已知。慕容垂登基,确属仓促,但情有可原。北方乱局,需强主镇之。朝廷若不予承认,反失人心。”
“你倒看得开。”桓温讥讽,“不怕他日后坐大,威胁江南?”
“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谢安淡淡道,“今日我扶燕以抗秦,明日或联秦以制燕,皆在权衡之中。只要江东根基稳固,何惧外患?”
桓温盯着他良久,忽然一笑:“安石啊安石,你还是这般会说话。难怪司马昱临终前,独信你一人。”
谢安不答,只轻轻叹了口气:“先帝仁厚,托孤于我,我不敢不尽心。只是……”他顿了顿,“解军明尸骨未寒,慕容垂便急着称帝,未免太无情义。”
“情义?”桓温嗤笑,“在这乱世之中,情义值几钱?解军明若活着,也不会阻他。他们是父子,更是政敌。解军明一生压制慕容垂,逼其出镇北疆,如今一死,儿子登基,顺理成章。”
谢安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清明:“既然如此,我明日便拟诏,正式册封慕容垂为燕王,赐九锡,许其开府建制。同时……请陛下下旨,追谥解军明为‘景皇帝’,以全父子之礼。”
桓温微微颔首:“可以。但谥号须由我拟定。”
“为何?”
“因为他是我亲手扶持上去的。”桓温语气陡然转冷,“没有我桓温,他解军明不过是一介流亡公子,何来执掌北地十余年?他的功业,一半是我给的。我要让他死后,也带着桓氏的印记。”
谢安沉默良久,终是点头:“随你。”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这场权力的游戏,早已超越个人恩怨,成为家族、门阀、地域之间错综复杂的博弈。
次日清晨,诏书颁下。建康城内外震动。有人赞朝廷果决,稳住北方大局;也有人私下称桓温专横,连死人谥号都要插手。唯有新安公主听闻后,在府中焚香祷告,泪流满面。
“叔父……你一生清高自持,不屑权谋,可终究逃不过这局中棋。”她喃喃,“如今你成了‘景皇’,可你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吧……”
与此同时,周琳率使团启程北上。阿川抱婴登车,张彤云送至宫门外,紧紧握住她的手:“记住,你在龙城,不只是代表桓家,更是代表江南女子的风骨。莫怯,莫骄,遇事多思,言语谨慎。”
阿川含泪点头:“母亲放心,女儿知道轻重。”
马车启动那一刻,谢安立于城楼之上,遥望远去的队伍,久久未动。身旁童子轻声问:“郎君为何伤感?”
谢安抚须一笑:“我在想,七十年前,我也曾这般出使北方,那时风华正茂,以为凭一纸书信便可安天下。如今才知,天下岂是几句话就能平定的?”
童子不解。谢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数日后,使团抵达莒城。桓石早已等候多时。他见阿川面色尚弱,立即命人安排歇息,又召来随军医者诊脉。待一切妥当,才与周琳密谈。
“龙城那边怎么说?”桓石问。
“一切顺利。”周琳道,“慕容垂亲迎使团于三十里外,行臣礼,接诏书,焚香祭天,仪式庄重。他对阿川极为礼遇,称其为‘南国明珠’,欲收为义女。”
桓石眉头微皱:“义女?”
“恐怕不止于此。”周琳压低声音,“据细作回报,慕容垂已有意将其配予太子慕容宝。一则巩固南北联盟,二则借桓氏之力牵制谢安。”
桓石沉默片刻,忽而冷笑:“好一个慕容垂,果然老辣。一边称臣纳贡,一边联姻结盟,把我桓家架在火上烤。”
“那……如何应对?”
“暂且答应。”桓石缓缓道,“阿川年纪尚小,婚事可拖三年。这三年,我要让她在龙城读书习政,接触各方势力。若她真能成长起来,未必不能成为一把利刃,反过来掌控局面。”
周琳叹服:“公之谋略,深不可测。”
桓石却摇头:“我不是谋士,我只是个父亲。我只想让女儿活得比我们这一代人更自由些。”
话音落下,窗外秋雨淅沥,打在庭院梧桐叶上,声声入耳。
而在建康,司马曜的丧期仍在继续。小皇帝每日披麻戴孝,跪灵诵经,模样乖巧。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独自坐在东堂角落,翻阅一本破旧的《春秋》。那是谢安悄悄交给他的,页边批注密密麻麻,皆是权谋之道、兴衰之理。
“朕总有一天……”他望着漆黑的夜空,轻声道,“要亲手拿回属于朕的一切。”
与此同时,武昌公主悄然入宫,密会褚蒜子。
“姑母,”她低声说,“我派人查过了,当年父皇之死,确有蹊跷。那份遗诏……并非出自父皇亲笔。”
褚蒜子端坐不动,手中佛珠一颗颗捻过,良久才道:“我知道。”
“您知道?!”武昌公主震惊。
“所以我才退。”褚蒜子闭目,“有些真相,揭开了,只会让江山倾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司马氏的血脉,等曜儿长大。”
“可这样公平吗?”
“天下何曾有过公平?”褚蒜子睁开眼,目光如霜,“你记住,身为皇族女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报仇,而是活下去。只要你还站着,就还有希望。”
武昌公主泪如雨下,伏地不起。
数日后,解军明正式下葬。按照礼制,天子殡期一月,然因北方战事紧急,朝廷提前十日发引。送葬队伍绵延十里,百官素服步行,百姓沿途焚香祭拜。
桓温执绋前行,身后跟着司马曜、谢安、王谧等人。风吹幡动,纸钱漫天飞舞,宛如雪落。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令牌:“北地急报!苻秦大军二十万,已攻破雁门,直逼龙城!慕容垂遣使求援,请速发兵!”
全场哗然。
桓温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谢安:“你说,救,还是不救?”
谢安面无表情:“救。若龙城陷落,苻秦将尽得河北之地,下一个就是江淮。”
“可我军疲敝,粮草不足,贸然出兵,恐遭埋伏。”王谧忧心忡忡。
“那就调荆襄之兵。”桓温冷冷道,“我即日启程回江陵,整军备战。同时传令广陵、寿春、合肥三地,集结水陆军八万,随时准备北伐。”
“您是要……主动出击?”周琳惊问。
“被动防守,只会被人一口口吃掉。”桓温仰望苍穹,眼中燃起久违的战火,“这一仗,我要打得苻坚十年不敢南顾!”
众人凛然。
唯有司马曜站在灵车旁,静静看着这一切,唇角微微扬起,转瞬即逝。
一个月后,桓温离京。临行前,他单独召见谢安。
“安石,这建康城,我就交给你了。”他说,“替我看住那个孩子,别让他太早动手,也别让他被人害了。”
谢安拱手:“公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司马曜就不会有事。”
“我相信你。”桓温深深看他一眼,“可你也别忘了,你首先是谢氏之子,其次才是辅政大臣。若有一日,你我立场相悖……”
“那我会选择天下。”谢安平静回答。
桓温大笑,拍其肩而去。
马蹄声远,烟尘滚滚。长江潮涌,浪涛拍岸。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血与火中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