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王猛的质问,王谧悠悠往嘴里倒着酒,王猛见状,马上醒悟过来,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冷笑一声,伸手握住酒尊,摇晃了下里面的残酒,淡淡道:“故事很有意思。”
“但终归只是个故事而已。”
...
王谧端起酒杯,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仿佛那不是酒,而是一面映照命运的铜镜。王猛的话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底最深处??“七年”。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回荡,如钟鸣不止。七年之后,自己将死?可这并非最令他惊惧之处。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王猛为何偏偏说七年?若只是虚言恫吓,大可夸张些说十年、二十年;若为试探,又何必如此精确?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刃般刺向王猛:“你怎知我寿数七年?”
王猛却不答,只轻轻一笑,将手中酒樽再度斟满,举杯遥敬:“人生如酒,流转不定。先生不信命,却总在行命之所趋之事。你说能预知未来,可曾预知自己何时归去?我说七年,是算出来的,还是猜的?抑或……天意所授?”
王谧沉默良久,忽而冷笑一声:“若真是天意,那你今日之言,岂非逆天而行?”
“不然。”王猛摇头,“天道幽微,非人力可尽窥。然顺势者昌,逆势者亡。我不过借势而发,如观江河奔流,知其终将入海,非我能决其方向,只是看得清楚罢了。”
屈悦在一旁听着,神色不动,指尖轻敲案几,似在计算着什么。甘棠已退下,室内只剩三人对坐,烛火摇曳,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宛如鬼魅潜行。
王谧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说我挡了别人之路,可曾想过,也有人挡了我的路?金刀计时,若非我识破慕容垂身边内应,早已身首异处。你说我不该杀那些人,可若我不杀,今日坐在这里饮酒谈笑的,便是他们的子孙!”
“所以你选择了斩草除根。”王猛点头,“手段凌厉,确是你作风。但你也因此树敌无数。你以为封锁文字、铲除异语便可永绝后患?可人心难测,文化之根不在字形,而在记忆与传承。你强令朝鲜半岛书同文,车同轨,可若百姓心中仍念旧主,口传遗训,百年之后,谁还记得你是恩人还是暴君?”
“那就再杀一次。”王谧冷冷道,“杀到他们不敢想,不敢记,不敢说为止。”
“好一个杀到不敢!”王猛拍案而起,眼中竟有激赏之色,“可惜啊,你虽狠辣果决,却仍逃不过‘执’之一字。你执着于掌控,执着于长治久安,甚至执着于青史留名。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真正的融合,并非靠铁血镇压,而是让对方心甘情愿成为你的一部分?”
“心甘情愿?”王谧嗤笑,“低句丽百年来反复无常,今日称臣,明日犯边,昨日盟誓,后日背约。你觉得他们会心甘情愿?除非他们彻底忘了自己是谁。”
“正是如此。”王猛坐下,语气转缓,“你要让他们忘了自己是谁,而不是强迫他们承认你是谁。前者是化,后者是压。化则无形,压则生变。”
王谧瞳孔微缩。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王猛看似在劝他宽仁,实则是在教他更彻底的统治之术??不是消灭敌人,而是消灭“敌人”这个概念本身。
就像后世某些王朝,不再区分胡汉,只论忠奸;不再强调族群,唯看教化。当所有人都读同样的书,信同样的理,奉同样的君,那么即便血脉不同,也已融为一体。
这才是最高明的融合。
王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撼。他不愿承认,但王猛说得对。他的方式太刚,刚极易折。若一味以武力推行文化统一,反而激起反抗。唯有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才能真正将朝鲜半岛纳入华夏肌体,不留隐患。
“所以你说七年……”王谧缓缓道,“是因为若我不改此道,七年内必遭反噬?”
王猛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七年,是你还能掌控全局的时间。过后,风向要变了。”
“什么风向?”
“人心。”
室内一时寂静。
屈悦忽然轻声道:“先生可还记得,当年你在辽东推行新政,废土司,设郡县,迁豪族,徙百姓?当时万人空巷,皆呼贤明。可三年后,一场瘟疫爆发,民众传言是你掘了祖坟,触怒山神,以致天降灾祸。一夜之间,民心尽失,叛乱四起。”
王谧眉头一皱。那段往事他从未对外提及,甚至连亲信都以为只是普通民变,却被屈悦一语道破。
“你怎么知道?”
屈悦笑了笑:“因为我曾在建康查过一份密档。那份档案记载,那次瘟疫前,有三十七名地方官秘密联名上书,请求暂缓迁民政策,理由是‘民怨已积,恐生大变’。可奏疏未达中枢,便被截下焚毁。而下令焚毁之人……正是你。”
王谧脸色微变。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的重量??不仅可以决定生死,还能抹去声音。他以为只要结果正确,过程中的反对声浪皆可忽略。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人心不是土地,不能靠占领来拥有。
“所以你说七年……”王谧喃喃,“是因为类似的事还会再来?”
“不止一次。”王猛接话,“而且一次比一次猛烈。因为你越强势,反弹就越强。等到某一天,连你最信任的人也开始怀疑你是否走得太远,那时,便是崩塌之始。”
王谧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这些年来,他自认步步为营,谋定而后动,可如今听来,竟像是走在悬崖边缘而不自知。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王猛看着他,目光深邃:“放下一点控制欲。允许不同声音存在,哪怕它们刺耳。设立谏官,开放言路,让百姓有申诉之地,让士人有议论之权。不必事事乾纲独断,可借士族之力共治天下。如此,方可缓和矛盾,积蓄民心。”
“你是让我效仿东晋门阀政治?”王谧冷笑,“那不过是贵族分权的游戏,最终导致皇权衰微,国将不国。”
“非也。”王猛摇头,“我不是让你放权,而是学会‘借力’。你可以保留最终决策之权,但必须表现出倾听的姿态。人心重表象,只要你做出纳谏的样子,哪怕实际仍独断专行,也会赢得‘明君’之名。”
王谧怔住。
这是极高明的政治表演术。
表面上广开言路,实则牢牢掌控舆论走向;看似从善如流,实则每一步都在自己算计之中。既安抚了士人阶层,又避免了真正失控。
“你这是教我做伪君子?”
“我是教你做明君。”王猛正色道,“圣人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你不需真心信任他们,但必须让他们觉得你值得效忠。”
王谧久久不语。
烛火渐暗,窗外夜色浓重如墨。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已过。
良久,王谧重新落座,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好,我听你的。”
王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笑意:“先生果然不凡。”
“但我有个条件。”王谧盯着他,“你要留下来,亲自帮我推行这套新策。”
“哦?”王猛挑眉,“你想用我?”
“不是用你。”王谧摇头,“是请你辅佐。你既有此见识,若埋没于此,岂不可惜?我不在乎你曾效力苻秦,只要你肯为我所用,我可封你为参军长史,参议政事,位同三公。”
王猛笑了:“先生不怕我另有所图?”
“怕。”王谧坦然道,“但我更怕因疑忌而错失人才。况且,你若真有异心,早在之前就该煽动鲜卑残部作乱,何必等到现在?”
王猛抚掌大笑:“痛快!果然英雄识英雄!”
屈悦也在旁微笑:“看来今晚这顿酒,吃得值了。”
王谧亦笑,举杯相邀:“从此以后,你我共谋天下,如何?”
王猛举杯,与之相碰:“愿为先生效犬马之劳。”
酒杯轻响,清脆如钟。
然而就在此刻,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甘棠推门而入,面色凝重:“主公,建康急报!”
王谧眉头一皱,接过竹简展开细读。片刻后,脸色骤变。
“怎么了?”屈悦问。
王谧沉声道:“谢安病重,朝中动荡。桓温欲趁机夺权,已调兵进驻姑孰,距建康仅三百里。朝廷上下惶恐不安,太子年幼,谢道韫上书求援。”
室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王猛若有所思:“桓温老矣,尚存野心。此番动作,恐怕不只是为了摄政,而是……觊觎帝位。”
“他不敢!”屈悦怒道,“晋室虽衰,终究正统所在,岂容权臣妄动?”
“有何不敢?”王猛冷笑,“曹魏代汉,司马代魏,哪一次不是权臣逼宫?今日桓温之势,不下当年司马懿,若无外力牵制,建康迟早易主。”
王谧闭目思索片刻,猛然睁眼:“我必须回去。”
“不可!”屈悦立刻反对,“你若此时南下,北方局势必将失控。低句丽虎视眈眈,代国蠢蠢欲动,鲜卑余党尚未肃清,一旦你离开,多年布局或将毁于一旦!”
“可若建康沦陷,晋室倾覆,我纵然平定辽东,又有何意义?”王谧冷声道,“我所做一切,皆以复兴晋室为名。若名亡,则实亦难存。”
王猛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道:“先生可知,为何我愿意出山相助?”
王谧看向他。
“因为你还有底线。”王猛缓缓道,“你虽手段酷烈,却始终未曾僭越称帝,依旧尊奉晋室。这份克制,在乱世之中极为罕见。正因如此,我才愿赌一把??赌你能成大事,而非 merely another warlord.”
王谧心头一震。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清晰地点出他内心深处的坚持??他可以杀人如麻,可以灭族屠城,但他绝不称帝。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因为他知道,一旦迈出那一步,他就真的成了乱臣贼子,再无回头之路。
“所以我必须回去。”王谧坚定道,“不仅是为了救谢道韫母子,更是为了守住这个‘名’。”
屈悦叹气:“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王谧眼神锐利:“一面派人联络豫州刺史袁真、兖州刺史朱序,结成联盟,共同施压;一面遣使入京,表明立场,支持太子监国,压制桓温野心。同时,我将亲率五千精兵南下,驻扎历阳,形成威慑。”
“若桓温执意动手呢?”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王谧冷笑,“我可以容忍他掌权,但绝不允许他篡位。若他敢动一步,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内外交困,腹背受敌。”
王猛点头:“此策可行。但还需一招暗手。”
“请讲。”
“游琛。”王猛道,“他在海上经营多年,麾下水师强大,且与南方各大世家关系密切。若能说服他公开表态支持朝廷,桓温必不敢轻举妄动。”
“好!”王谧当即下令,“立刻修书一封,送往东海,请游琛速速回应。”
命令下达后,室内重归宁静。
王猛望着王谧,忽然道:“先生此举,或将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怎么说?”
“你将以地方藩镇之身,干预中央政局,且以武力为后盾,维护皇统。此例一开,将来必有更多强臣效仿。天下或将进入‘强藩护主’的新格局。”
王谧默然。他知道这是双刃剑。今日他以兵力保晋室,明日便可能有人以同样方式取而代之。
但他别无选择。
乱世之中,道德理想往往敌不过现实铁律。唯有实力,才是守护秩序的最后一道屏障。
“那就让历史记住这一天吧。”王谧轻声道,“不是某个皇帝登基的日子,而是天下人明白??谁才是真正能安定社稷的人。”
窗外,东方已现鱼肚白。晨光初露,映照在三人脸上,仿佛为这场彻夜长谈画上句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王谧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