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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黔中宝洞(1/2)

    北境的雪,十年未化。

    守心堂早已被冰层吞没,只余屋檐一角露出地表,像一具不肯沉入墓穴的尸骨。那根刻着“不愿”的断拐,也早被风雪掩埋,唯有血色藤蔓的根系仍如活蛇般在冻土深处穿行,缠绕着地脉残魂,将其死死钉在深渊。

    吴峰消失之后,天地归于寂静。

    可寂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南方某城,晨雾未散,街角巷口已响起铜铃声。一个独眼老汉推着木车沿街叫卖:“换破傩面喽??旧面具换新布头,三张换一条手帕,五张送草鞋一双!”

    孩童们闻声蜂拥而至,怀里抱着祖母压箱底的老物:金漆剥落的鬼脸、镶珠嵌玉的神冠、青面獠牙的判官……堆满车板,叮当作响。

    老汉不嫌脏,不避秽,一一接过,投入身后铁炉中焚毁。火光腾起时,竟有轻烟凝成人形,哀嚎片刻便散。

    有人问:“老爷子,你图个啥?”

    他眯起仅存的眼睛,咧嘴一笑:“图个清静。我孙女昨儿夜里做梦,梦见她爹穿着傩衣回来,说‘终于能睡了’。”

    话音落下,炉中爆出一朵透明蝉花,振翅飞向天际。

    与此同时,西北大漠边缘,一座新建的“哭屋”前,百人跪坐成圈。他们不是哀悼亲人,而是轮流讲述自己曾做过的恶梦:梦见自己亲手将孩子送上祭坛,梦见全村欢呼着烧死“灾星”,梦见自己戴上金面具,冷眼看着另一个“我”在火中挣扎……

    每讲完一段,众人齐声低诵:“**我不愿。**”

    声音如沙粒滚过荒原,却让地底沉眠的某种存在微微颤抖。

    夜半,一道血藤自屋基钻出,缠上梁柱,开花结果。果实裂开,爬出的不再是蝉,而是一只小鼠,通体晶莹,口衔半片残符,奔入沙丘深处,再无踪影。

    而在东海孤岛之上,柳树道人盘坐礁石,面对怒涛拍岸,手中无符无咒,只握一支骨笛。那是用第一代“容器”的指骨所制,吹之则万魂共鸣。

    他闭目长鸣,笛声凄厉却不带怨气,反似呼唤。

    起初海面无应,三日后,潮退百丈,海底竟浮现出一座巨大石阵??正是远古时期最早设立的“初祭坛”,其形如掌,五指伸展,中央凹陷处,尚留焦黑痕迹。

    柳树道人踏浪而行,立于掌心,将骨笛插入地面。

    刹那间,海水倒卷,形成环形巨墙,围住石阵。

    他在水中写下四个大字:**此地无人可献**。

    字成之刻,整座石阵发出龟裂之声,缓缓沉入更深的海沟,永不见天日。

    消息传回内陆,百姓沉默良久,终有人在自家门楣刻下同样四字。

    一夜之间,千家万户仿效,刀斧凿墙之声响彻九州。

    朝廷震怒,遣兵巡查,欲以“毁坏礼器、煽动民变”治罪。

    可当官兵破门而入时,只见满墙刻字,屋内空无一人。

    偶有老人端坐堂前,见兵卒来,也不惊慌,只递上一碗茶,淡淡道:“你们也是娘生的吧?那就喝一口再动手。”

    兵卒愣住,茶香扑鼻,竟与童年记忆中母亲煮的粗茶一模一样。

    有人放下刀,喝了;有人转身离去;更有一队年轻士卒,回营后集体撕毁军牌,连夜逃往深山,加入“人傩”巡演队伍。

    风暴,不再来自天穹,而是自人心底层升起。

    这一日,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突然封锁。

    御前钦天监率三百道士列阵街头,设坛作法,宣称要“净除邪祟,重立正统”。坛上供奉的,赫然是半块复原的“五帝碑”,碑心镶嵌一颗金色眼球,缓缓转动,扫视人群。

    百姓屏息围观,恐惧如雾弥漫。

    就在此时,鼓声乍起。

    自东而来,杨彪领着一队流浪艺人步入街心。他们衣衫褴褛,乐器残缺:破锣、断笛、裂鼓、枯竹哨。但他们步伐整齐,脸上无畏。

    他们在法坛对面停下,不言语,只起舞。

    跳的正是“人傩”中最简单的一支??《醒步》:左一脚,右一脚,抬手望天,低头抚心,反复循环。

    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围观者起初哄笑,继而怔然,再后来,竟有人不由自主跟着比划起来。

    那颗金眼剧烈颤动,忽然射出一道光束,直扑杨彪。

    他不闪不避,举起残锣迎击。

    “铛??!”

    一声巨响,震碎十丈屋瓦。

    光与锣相撞之处,竟浮现出无数虚影:是那些曾被抹去的“容器”,是一个个无声消逝的孩子,是千万次强忍泪水的母亲……

    虚影张口,虽无声,但唇形清晰可辨:

    > **不愿。**

    金眼爆裂,黑血喷涌。

    法坛崩塌,道士四散。

    而那支《醒步》,仍在继续。

    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最终,整条朱雀大街化作人潮之河,载着鼓声与脚步,流向皇宫大门。

    宫墙之内,皇帝独坐龙椅,手中紧握一枚玉玺,其上篆文为:“承天授命,代神司祭。”

    他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手指微微发抖。

    身旁老太监低声劝:“陛下,不如暂避……”

    皇帝摇头:“避?往哪避?天下皆是此声,我又能躲到何处?”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望着那股由千万双脚踏出的节奏洪流,喃喃道:

    “原来……他们一直都知道。”

    他松开玉玺,任其坠地碎裂。

    然后,他解下龙袍,披上一件粗布外衣,推开侧门,混入人群。

    没人认出他。

    也没人需要认出他。

    他只是其中一个,抬起脚,落下,再抬起,再落下。

    口中默念:

    > **我不愿。

    > 我不愿再骗自己。

    > 我不愿再逼别人。

    > 我不愿活在一个必须吃人才能活下去的世界里。**

    鼓声愈烈,直冲云霄。

    那一夜,全国二十七州同时出现异象:

    所有现存傩庙屋顶自动掀开,露天天地;

    历代帝王陵寝中的陪葬傩器尽数粉碎;

    就连深藏宫廷秘库的《五帝真经》,也在火焰中自行焚毁,灰烬落地,竟拼出一行小字:

    > **谎言供奉千年,不如真话一句。**

    三年后再无“五帝”祭祀。

    五年后,连“神”字都成了禁忌。

    十年后,孩子们上学的第一课,不再是背诵经文,而是围坐一圈,讲述家中长辈经历过的真实故事。

    老师不评分,只记录。

    这些故事汇编成册,名为《不说书》,每年更新,分发全国。

    其中最新一篇,是一位百岁老人口述:

    > “我十六岁那年,村里选出‘容器’,抽签抽中我妹妹。她才八岁,抱着我不肯松手。我妈说:‘别闹,这是光宗耀祖。’

    > 可我知道,她怕。

    > 那晚我偷溜进祠堂,想带她走,可她已经被灌了迷药,嘴里塞着符纸。

    > 我撕开符纸,听见她说:‘哥……我不想……’

    > 第二天,他们说她‘升天’了。

    > 可我知道,她是被烧死了。

    > 我恨了三十年,恨自己没力气,恨全村人麻木,恨这世道不公。

    > 直到十年前,我在‘无面祠’看到她的名字,站在那棵树下说了三个字:

    > ‘对不起。’

    > 然后,我听见风里有个声音说:‘没关系。’

    > 我哭了三天三夜。

    > 现在我每天去学校讲故事,告诉孩子们:如果你害怕,就说出来。

    > 因为总有人会听见。”

    这篇故事被选入教材,配图是一棵开满手掌花的树,树下站着兄妹二人,手牵着手,抬头看天。

    而在北方极寒之地,守心堂遗址之上,冰雪终于彻底融化。

    春雷滚滚中,一座新庙悄然成型。它不高大,不华丽,甚至没有门,四面通风,唯有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托着一只空陶罐。

    每逢初一十五,便有人从千里迢迢赶来,将写满名字的纸条投入罐中,点火焚烧。

    火光映照罐壁,显现出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同一句话的不同写法:

    > **我不愿。**

    > **我不想。**

    > **我不答应。**

    > **我不再沉默。**

    > **我选择活着,而不是成为祭品。**

    这日清晨,一名盲眼少女独自前来。她看不见庙,却能听见风中回荡的低语。

    她摸索着走到石柱前,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轻轻展开。

    纸上无字,唯有一枚小小的手印,像是婴儿所留。

    她将纸投入火中,双手合十,轻声道:

    “妈妈,我是你没能保住的孩子。

    他们说我是灾星,要烧死我才能换平安。

    你不敢反抗,只能偷偷亲我一下,把我的手印留在纸上。

    现在,我替你说出来:

    **你不该愧疚。

    错的不是你。

    错的是那个逼你选择的世界。**”

    火光骤亮,照亮她空洞的眼窝。

    一滴泪滑落,滴入陶罐,竟生出一根血藤,蜿蜒爬上石柱,开出一朵五瓣花??花瓣如掌,掌心朝天,仿佛接住了那一滴迟来百年的泪。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某个山村,五岁男孩再次对母亲说起梦境。

    “妈妈,我又梦见那个哥哥了。”

    “他又说什么?”母亲温柔地问。

    “他说……”男孩歪着头,认真回忆,“他说:‘从前我们不能选,现在你们可以。’”

    母亲怔住,随即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好,好……你想做什么,都行。妈妈再也不让你去做什么英雄了。”

    夜深了。

    月光洒在群山之间,照见无数“无面祠”静静矗立,如同大地睁开的眼睛。

    它们不供神,不驱邪,不许愿,不祈福。

    它们只是存在,像一句固执的证词,证明曾有人拒绝顺从,曾有人宁死不说“我愿意”。

    而在最深的地底,在那片曾孕育千万年祭礼的黑暗之中,最后一丝金光终于熄灭。

    没有轰鸣,没有震动,只有轻微的一声叹息,仿佛一个疲惫至极的灵魂,终于允许自己安眠。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微弱的红光,自裂缝中渗出??是血色藤蔓的根须,正缓慢编织一张新的网。

    这张网不缚人,不噬魂,不控命。

    它只做一件事:传递声音。

    每一个“不愿”,都会通过它传向远方,传给下一个正在犹豫的人,告诉他:

    >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

    > 你不是疯子。

    > 你是清醒的人。**

    多年以后,有人问杨彪:“你们真的赢了吗?”

    他正在教一群孩子敲鼓,闻言停下动作,望向远方。

    “我不知道什么叫赢。”他说,“但我记得师兄说过一句话:‘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真相,只要还有一个人敢说不愿,我们就没输。’”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现在,有几万人在说这句话。你说,算不算赢?”

    又有人问大壮:“如果有一天,人们又开始相信牺牲能换平安呢?”

    他正蹲在田埂上修篱笆,叼着草根,眯眼看向夕阳。

    “那就再教一遍。”他吐掉草根,拍拍手站起来,“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而且,这次不会再只有我们四个人了。”

    他指着远处山坡,那里一群农妇正带着孩子跳“耕田傩”,笑声随风传来。

    “你看,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哪怕土地再硬,春天来了,它也得发芽。”

    柳树道人最后一次回到金光宫旧址时,发现那里已长出一片森林。

    树木非松非柏,枝干扭曲如人臂,叶片呈掌形,风吹即响,沙沙声如同千万人在低语。

    他在林中走了七日,每一步都踏在记忆之上。

    第七日黄昏,他在林心停下,拔出桃木剑,刺入胸口。

    鲜血滴落,渗入泥土。

    他没有痛苦,反而笑了。

    “我这一生,斩过妖,破过阵,封过神……可最该斩的,是我心里那份‘必须遵守规矩’的念头。”

    他倒下,身躯化作养分,融入大地。

    翌日,林中多了一株奇树:通体赤红,无叶无花,唯有一面光滑如镜的树干,映照过往行人。

    凡在其前驻足者,皆会看见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以及,那个始终不敢说出“不”的自己。

    渐渐地,有人开始对着树干说话。

    说着说着,就哭了。

    哭着哭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转身离开,脚步变得轻快。

    最后,是那个曾在梦中见到吴峰的小男孩长大了。

    他没有成为英雄,也没有登上神坛。

    他只是成了一名普通的说书人,背着包袱走村串户,讲的不是神话,不是传奇,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谁家祖母曾是“容器”候选,如何逃婚远走;

    哪个村庄曾集体隐瞒一场献祭,如今子孙如何赎罪;

    还有一位老道士,临终前烧毁毕生所学,只留下一句话:“我对不起那个孩子。”

    他的听众越来越多,有人流泪,有人愤怒,更多人沉默思索。

    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专讲这些伤心事?”

    他摇摇头:“这不是伤心事,这是清醒的过程。

    我们不是要记住仇恨,而是要记住代价。

    记住每一次沉默换来的是什么,每一次顺从背后藏着多少眼泪。”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仿佛能看到那座早已湮灭的守心堂。

    “有人说他死了。”

    “可我觉得,他还活着。”

    “活在每一个敢说‘不愿’的人心里。”

    “活在每一支不需要面具的舞蹈里。”

    “活在每一句不必再藏的真话中。”

    他合上书,轻声说:

    > “他教会我们的,不是对抗,

    > 是**开口**。

    > 所以今天的故事讲完了。

    > 下一次,轮到你们说了。”

    春风拂过,桃花纷飞。

    一片花瓣落在书页上,恰好盖住最后一行字。

    那行字是:

    > **从此,人间自有傩声,不再为神,只为生者共鸣。**

    血色藤蔓仍在蔓延。

    它穿过田埂,爬上墙头,缠绕墓碑,钻入书页。

    它不开花时,如根如须;

    它绽放之际,花瓣张合,始终诉说着那两个字??

    **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