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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高考结束

    停了两个副主任的职,又来了两个副领导,在人数上没什么变化。但根据中海院领导跟吴建宏说的话来看,接下来还会再安排两个人进来。依旧是副领导的职位,主要是为了快速开展工作。吴建宏就这...周采文摔门出去后,并没走远,只在南锣鼓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脚尖踢着地砖缝里钻出的几茎野草。晚风带着初夏的温润,吹不散她耳根发烫的羞恼。她掏出兜里那块上海牌手表——是去年生日郭凯中送的,表带松了两格,表盘上还有一道浅浅划痕。她盯着秒针“嗒、嗒、嗒”跳动,忽然想起前天在胡同口撞见的于红梅:穿着洗得泛白的蓝布工装,肩头扛着一捆新劈的榆木板,头发用麻绳扎得利落,额角沁汗,正跟供销社的老张讨价还价,说木料要再让三分钱,好给龙头沟新盖的托儿所打二十把小凳子。周采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刚买的回力球鞋——鞋帮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泥点,是下午在景山公园抄近路踩进花坛时蹭的。她没去别处,转身拐进巷子西头的小杂货铺,买了包大前门,又赊了半斤炒豆子。店主王婶一边称豆子一边叹气:“采文啊,你妈今儿上午来买酱油,眼圈都是青的。你爸那根鸡毛掸子,可比咱院里扫院子的竹帚还硬三分哩。”周采文没接话,把豆子塞进书包,攥着烟盒往东边走。她本想绕去北海公园坐坐,可路过九洲机床总厂第三生活区时,看见几个穿蓝工装的女工正推着自行车说笑,车后座上捆着新买的搪瓷盆、暖水瓶,盆沿还系着红绸带。一个胖大姐大声嚷:“今儿厂里发福利,每人两斤富强粉、半斤豆油!赶明儿我闺女结婚,就用这油炸喜饼!”众人哄笑,车铃叮当响成一片。周采文站住,指甲掐进掌心。她记得去年冬天,郭承华带她去赣南探亲,在龙头沟村口遇见一群孩子追着辆拖拉机跑,为首那个瘦高少年——是周博才——正把一摞印着“赣南县农业技术推广站”字样的油印手册分给小伙伴。他棉袄肘部磨得发亮,却把最厚的一本《杂交水稻田间管理三十问》塞进一个小女孩怀里,说:“桂兰,你爸是队长,你念完教他,咱队今年稻子保准多打三百斤!”那时周采文蹲在田埂上啃烤红薯,热气熏得睫毛发潮。她没说话,只默默把手里没吃完的半截红薯掰开,分了一块给身边脏兮兮的小男孩。男孩舔着糖稀似的红薯瓤,仰头问:“姐姐,你家也种田吗?”她摇摇头。男孩立刻咧嘴:“那你咋不种?俺哥说,手不沾泥的人,心就飘在云里,抓不住实东西。”周采文当时笑了,笑得差点呛着。可此刻站在生活区门口,听着远处家属楼里飘来的收音机声——《东方红》的旋律混着锅碗瓢盆的叮当——她忽然觉得那笑声像被风卷走的纸片,轻飘飘,没一点分量。她转身往回走,经过一家裁缝铺时停住。橱窗玻璃蒙着薄灰,里面挂着件未完工的藏青色列宁装,领口缀着两粒铜扣,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周采文推门进去,铃铛“叮咚”一声脆响。“李师傅,这衣服……能改小点吗?”她指着那件列宁装。李师傅从老花镜上方打量她:“哟,周家闺女?这可是给厂里劳模订的,料子是特供的,剪裁也按男同志肩宽来……”“我就试试。”周采文不由分说解下书包,掏出存钱罐里最后十七块八毛钱,“您帮我改,明天一早我就来取。”李师傅叹气:“你妈昨儿还来问过,说你屋里柜子空了三格,衣架全秃了,就剩个洋娃娃坐那儿瞪眼……”周采文没接这话,只盯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马尾辫松垮,校服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脚鞋带散着,右脚却系得死紧。她忽然弯腰,把散开的鞋带重新打了个双结,手指用力到发白。第二天清晨五点,南锣鼓巷尚在薄雾里酣睡,周采文已站在九洲机床总厂大门外。晨光刚染亮铁门上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红漆大字,她把改好的列宁装套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她就用别针在肘弯处别住;下摆垂到膝盖,她便把衣摆塞进裤腰,再系上条旧皮带。她没戴手表,只揣着两本皱巴巴的复习资料——数学和物理,是郭承华上周悄悄塞进她抽屉的,扉页用铅笔写着:“错题本第一页,写满再翻第二页。”厂门口的保卫老赵叼着旱烟,眯眼看她:“周闺女?这身板儿不像咱厂工人啊……”“赵叔,我来报到。”她声音不大,却没抖,“街道办介绍信在这儿。”她递上一张折了三道的纸,上面盖着鲜红印章——是郭玉婷昨晚含泪盖的,墨迹还没干透。老赵狐疑地翻开,突然愣住。介绍信下方另附一张纸,钢笔字力透纸背:“兹安排周采文同志至总厂技校附属实习车间,担任教学辅助员(试用期三个月)。——九洲机床总厂技校校长:冉翰榕。”原来周志强昨夜没睡,踱步到技校办公室,亲自拟了这张调令。他没签字,只让冉翰榕代笔,末了补了一句:“让她从清洗车床冷却液槽开始干。槽底锈渣,必须用手抠干净。”周采文跟着老赵穿过厂区时,听见此起彼伏的金属撞击声。巨大的龙门刨床轰鸣如雷,淬火池腾起白雾,几个年轻技工正围着台新到的数控铣床争论图纸参数。她经过一处露天堆料场,看见几块待加工的铸铁坯件上,用粉笔写着歪斜的字:“博才-龙头沟-76.5.12”。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蹭下一点灰白粉迹。实习车间在厂区最西头,原是老锻压车间改造的,墙皮剥落处露出红砖,窗框漆皮卷曲如枯叶。车间主任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叫林卫国,听说是七二年从哈工大毕业的。他打量周采文片刻,指了指墙角一堆蒙尘的塑料桶:“冷却液回收槽在东侧第三排,四个槽,每个两米深。今天下班前,清完。”周采文没应声,拎起桶就走。槽内积着陈年油泥,混着铁屑与暗绿霉斑,散发出刺鼻的酸腐味。她挽起袖子,指尖刚触到黏腻的淤泥,胃里便一阵翻搅。她咬住下唇,指甲陷进掌心,慢慢蹲下去,伸手探入冰凉滑腻的液体中。第一下,她抠出团裹着铁渣的硬块,甩进桶里。第二下,指甲缝里嵌进黑色污垢,她没停。第三下,袖口浸透油污,滴下的液体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中午饭点,车间里飘来蒸馒头的甜香。周采文坐在槽沿上啃冷馒头,就着凉白开咽下。林卫国踱过来,递给她一盒药膏:“防锈蚀的,擦擦手。”她接过,发现盒底压着张纸条,是郭承华的字迹:“槽底第七块钢板铆钉松动,你爸让我告诉你——别用扳手硬拧,先浇半勺煤油,等三分钟。”她怔了怔,把药膏塞进兜里,转身又跳进槽中。煤油气味混着铁锈钻进鼻腔,她数着心跳等待三分钟,然后轻轻一旋,铆钉果然松动。她把它放进随身的小铁盒——那是周博才去年寄来的,盒盖内侧刻着“龙头沟”三个字。下午三点,车间突然停电。日光灯管滋滋闪烁几下,熄灭。机器停转,只剩下风扇叶片缓缓转动的余韵。林卫国招呼大家收拾工具,周采文却蹲在第三个槽边没动。她掏出郭承华给的微型手电,光束照向槽底深处——那里果然有处细微裂纹,像条苍白的蚯蚓,蜿蜒在铸铁表面。她摸出随身带的游标卡尺量了量,又用铅笔在槽壁记下数据。这时车间门被推开,逆光里站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胸前口袋插着三支钢笔,是技校新来的材料学讲师,姓苏。“谁在底下?”苏老师声音清亮,“槽体应力测试的数据,今天必须交。”周采文仰起脸,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在沾着油污的脸颊上冲出两道白痕。她举起手中记录的纸页,声音平静:“第三槽底裂纹,长度十七点三毫米,深度目测零点五毫米。建议停用检修。”苏老师走近,借着手电光细看,忽然笑了:“你父亲是周志强?”“是。”“难怪。”苏老师点头,“他七三年在咱们技校讲过一课,题目叫《缺陷不是废品,是未完成的指令》。”他顿了顿,把一叠泛黄讲义递给她,“这是原件,他当年手写的。第一页写着:‘所有故障,都藏着改进的密码。’”周采文接过讲义,纸页边缘已磨损起毛,但字迹依旧锋利如刀。她翻到第一页,发现右下角有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后来添的:“采文,爸爸第一次修好车床主轴,就是从清理冷却液槽开始的。”她攥紧讲义,指节发白。窗外,五月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直直洒进车间,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明亮的金斑。光斑里,无数微尘无声飞舞,像被惊起的星群。傍晚六点,周采文最后一个离开车间。她没坐公交,沿着护城河走了四公里,回到南锣鼓巷。院门口,郭玉婷正提着菜篮子张望,见她回来,立刻把篮子往她怀里一塞:“拿稳!里头是给你爸炖的山药排骨汤,火候正合适。”周采文没接,反而从书包掏出个油纸包:“妈,这是车间林师傅给的,说……让我带给爸尝尝。”她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焦糖色的酥饼,隐约透出芝麻香。郭玉婷一愣,随即鼻子发酸。她伸手想摸女儿头发,又缩回去,只低声说:“你爸在书房,说今晚不许人打扰。”周采文点点头,径直走向后院。她没进屋,而是站在书房窗外。窗没关严,漏出一道窄缝。她看见周志强背对着窗,正俯身在绘图板前,台灯黄光勾勒出他花白鬓角的轮廓。他左手边放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右手边压着份文件,标题赫然是《关于筹建赣南农机联合制造基地的可行性报告(草案)》。报告扉页空白处,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博才建议:增加小型手扶拖拉机维修培训中心。”周采文静静看了许久,直到暮色漫过窗棂,将父亲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堤坝。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经过厨房时,顺手把酥饼放进灶台边的粗陶罐里,又拿出昨天李师傅给的针线包,就着灶膛余烬的微光,一针一线,把列宁装肘弯处的别针拆掉,重新密密缝好。针尖挑破布面时,发出细微的“嗤啦”声,如同某种笨拙却执拗的破茧。巷子里,归巢的鸟雀掠过瓦檐,衔走最后一缕夕光。周采文仰起脸,看见银河初现,清冽如洗。她忽然想起于红梅说过的话:“龙头沟的星星,比城里亮三倍,因为它们离泥巴近,离人心近。”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额角未干的汗与油渍,然后深深吸进一口混合着槐花香、铁锈味与人间烟火气的空气——这气息如此真实,如此滚烫,如此不容置疑地属于此刻,属于她亲手擦亮的、尚未命名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