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赣南飞机制造厂的灯火却彻亮通明。总装车间内，工人们正围着歼十二原型机进行最后的系统联调。雷达天线缓缓转动，航电屏幕闪烁着复杂的代码流，发动机试车台传来低沉的轰鸣，仿佛一头即将苏醒的钢铁猛兽。
周志强站在控制室的玻璃窗前，凝视着这一切，手中仍握着那本泛黄的战友名录。李妙妙轻轻推门进来，递上一杯热茶。
“赵建国已经安排进技术组了，”她低声说，“虽然暂时只能从基础岗位做起，但他干得很起劲，一晚上没合眼，一直在研究航电布线图。”
周志强点点头，嘴角微扬：“他是那种人??只要给他一个位置，他就能扛起一片天。”
李妙妙犹豫了一下，又道：“人事处刚反馈，赵建国的档案找到了，确为七?年入伍，服役于东北军区机械维修团，八一年因执行雪地勘察任务遭遇意外被宣告失踪。组织上同意恢复其退役军人身份，并补发相关待遇。”
“尽快办。”周志强语气坚定，“不仅是他，所有能查到的失联老兵，都要逐一核实。我们不能让任何一个为国家流过汗、拼过命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历史里。”
李妙妙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她望着周志强疲惫却炯炯有神的眼睛，终于忍不住问：“主任……你是不是早就想过这一天？成立‘军工人才回归计划’，不是临时起意吧？”
周志强沉默片刻，将笔记本轻轻合上，放在桌角。
“是啊，我想了很久。”他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你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要把战斗机项目落在赣南吗？不只是因为这里有完整的工业链条，也不只是因为地形隐蔽、战略安全。更重要的是……这里可以重新点燃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信念。”他说，“一种快要被人遗忘的东西??相信靠自己的手能造出大国重器，相信普通人也能改变时代。我在部队时见过太多这样的战士，他们没有高学历，没有背景，但他们懂机器、爱钻研、敢拼命。可后来呢？一场改革，一次裁撤，一封调令，就把他们推到了边缘。有些人摆摊修自行车，有些人回乡种地，甚至有人饿死在桥洞下……而他们的技术，就这么断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不甘心。所以我来了赣南，建工厂、拉队伍、搞研发。我要做的不只是几台洗衣机、几辆汽车，而是要建一个平台，一个能让这些被时代抛弃的人重新站起来的地方。”
李妙妙怔住了。她跟了周志强六年，第一次听他说出这样深藏心底的话。
“所以赵建国的出现……对你来说，不只是重逢，更是一种验证？”
“对。”周志强点头，“他是第一个回来的，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消息传出去，那些还在挣扎的老兵会知道??赣南还记着他们，这个时代还没把他们彻底忘记。”
窗外，晨光初露。远处山峦轮廓渐显，厂区广播响起早班交接的通知声。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周志强拿起听筒，是保卫科打来的。
“报告主任，大门口又来了一个人，说是您当年的战友，叫陈卫东，来自川西某退役军工厂，持有原单位介绍信和身份证件，要求见您一面。”
周志强猛地站起身，呼吸一滞。
“陈……卫东？他还活着？”
李妙妙惊讶地看着他：“这名字也在名录上？”
周志强快步走向抽屉，翻出笔记本，在第三页找到了那个名字：**陈卫东，七?年同批入伍，电子工程专业，后调入国防科工委下属研究所，八三年失联**。
旁边备注写着：“精通模拟电路与雷达信号处理，曾参与早期预警雷达改装项目。”
“快！让他进来！”周志强几乎是吼出来的，“亲自接，安排会议室，我要亲自见！”
十分钟后，一位身穿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男人走进接待室。他身材瘦削，背有些驼，脸上布满风霜痕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老周。”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笑意，“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这个半路被踢出局的人。”
周志强几步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不早联系我？我们都以为你出事了！”
陈卫东苦笑：“我差点就真出事了。八三年，我所在的厂子搞技术整顿，一批老工程师被打成‘保守派’，我也受牵连，资料被封，职务撤销，下放到锅炉房烧了五年煤。后来政策松动才恢复身份，可我已经不想再回体制了。就在川西一个小县城开了家电维修铺，勉强糊口。”
“那你现在怎么来了？”周志强问。
陈卫东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前几天，有个年轻人拿着一台赣昌牌随身听到我店里修，说这是目前全国最先进的一款民用录音设备，芯片设计很特别。我拆开一看……嘿，这不是我们当年在科工委试过的那种低功耗集成模块吗？虽然后来没推广，但我认得出来。”
他盯着周志强：“我就想，谁能在今天把这个技术用起来？除了你，没人敢这么干。所以我来了，想看看你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周志强接过文件，翻开一看，竟是陈卫东手写的一页电路分析报告，密密麻麻标注着改进意见，甚至还画出了优化后的信号滤波方案。
“你……一直没放下？”周志强声音有些哽咽。
“放不下啊。”陈卫东摇头，“那是我的命根子。哪怕烧锅炉的时候，我也拿煤渣在地上画电路图。我知道总有一天，国家还会需要这些东西，需要我们这些人。”
周志强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门外喊道：“通知技术委员会全体成员，半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另外，准备一套新工装和宿舍钥匙，陈卫东同志即日起正式入职赣南电子研究院，担任高级技术顾问！”
陈卫东愣住了：“老周，你不用这样……我可以先帮忙看看问题，不用给职位……”
“这不是施舍。”周志强打断他，“这是归位。你本就该站在这里，而不是躲在小县城修收音机。你的技术和经验，是我们突破雷达小型化的关键。没有你，歼十二的火控系统不可能实现精准锁定。”
陈卫东眼眶红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当天上午，技术委员会会议室座无虚席。
周志强亲自主持会议，宣布两项重大决定：一是正式启用“军工人才回归计划”，设立专项基金三千万元，用于老兵核查、安置与家属支持；二是成立“赣南电子研究院特研组”，由陈卫东牵头，联合赵建国等回归技术人员，集中攻关战斗机航电系统的国产化难题。
“我们不能再依赖进口芯片和国外图纸。”周志强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场，“未来十年，谁掌握核心电子技术，谁就掌握制空权。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中国的战机，每一根线路都由中国人自己设计，每一个信号都由中国人自己解读！”
掌声雷动。
会议结束后，程主任留下未走。他看着周志强，神情复杂：“你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不是我下棋，是时代在逼我们走这一步。”周志强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中美关系缓和，外贸政策松动，表面上看是机会，实则危机四伏。阿美愿意卖给我们技术吗？不会。他们会用专利卡死我们，用标准封锁我们。所以我们必须自立。”
程主任点头：“可这样一来，压力全压在你身上了。中央要是问起，为何突然冒出这么多‘失联老兵’，你怎么解释？”
“如实说。”周志强坦然道，“他们是国家的财富，不是包袱。他们在最困难的年代守护了我们的工业底线，现在我们发达了，怎能忘了他们？”
程主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不过……你要小心吴副领导那边的态度。年初他打电话，明显是在试探你有没有回四九城的意思。你现在搞这么大动作，怕是会引起注意。”
“那就让他注意。”周志强冷笑一声，“我来赣南不是为了镀金升官，是为了做事。只要我还在这儿一天，就要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午后，阳光洒进办公室。
周志强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微型收录机出口订单的报告。广交会的消息传来，赣昌牌随身听首次参展便签下十八个国家的代理协议，初步订单超过五十万台，创汇预计达两千万美元。
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尤其考虑到这款产品完全由本土设计、本土生产，使用的是自主研发的低功耗集成电路，这让它在国际市场上极具竞争力。
李妙妙兴奋地跑进来：“主任！外贸部来电，说这次成绩打破了轻工类产品首秀纪录！他们建议明年直接列为国家重点出口扶持项目！”
周志强笑了笑，却没有太多惊喜。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果然，傍晚时分，一封加急电报送到了他桌上。
发件人：四九城，国务院办公厅。
内容简短而严厉：
> “赣南近期人事变动频繁，涉及多名已注销档案人员重新启用，程序合规性存疑。请于七日内提交详细说明，并暂停一切未经备案的人事任命。”
周志强看完，将电报轻轻放在桌上，点燃一支烟。
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但他并不畏惧。
第二天清晨，他亲自撰写了一份长达八千字的报告，题为《关于启动“军工人才回归计划”的必要性与现实意义》。文中详述了赵建国、陈卫东等人的经历，列举了当前国内高端技术人才流失、断层严重的现状，并明确提出：
“一个伟大的国家，不该让她的建设者流落街头；一个崛起的民族，不应让她的功臣默默无闻。赣南所做之事，非违规操作，而是弥补历史的遗憾，唤醒沉睡的力量。”
报告末尾，他写道：
> “若此行为错，请问何为对？
> 若启用老兵为罪，请问忠诚为何价？
> 我愿承担一切责任，只求换一条路??让更多像赵建国、陈卫东这样的人，有机会再次为国效力。”
他将报告复印五份，分别寄往国务院、中央军委、国家科委、人事部及外交部。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办公楼，登上厂区最高处的?望塔。
远处，歼十二原型机已完成最后一次地面滑行测试，静静停在跑道起点。飞行员已在座舱内待命，天空湛蓝无云。
试飞的日子，终于到了。
周志强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
他按下对讲机：“指挥中心，我是周志强。我遵守承诺，不会出现在跑道旁。但我请求??允许我通过直播画面，亲眼见证这一刻。”
片刻后，回应传来：“批准。频道已开通，实时信号接入您的办公室。”
他转身下塔，步伐稳健。
回到办公室，电视屏幕已接通现场画面。镜头中，跑道尽头，歼十二银灰色的机身反射着朝阳，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塔台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周志强坐在椅子上，双手紧握，心跳如鼓。
“三、二、一……起飞！”
发动机轰鸣骤然加剧，尾焰喷涌而出，机身剧烈震动，随后缓缓加速，冲破空气的束缚，昂首腾空！
刹那间，整个指挥中心爆发出欢呼声。
屏幕上，歼十二顺利爬升至三千米高空，完成第一个转弯动作，姿态稳定，控制系统响应灵敏。
“航电正常！动力正常！结构无异常！”
“高度五千！速度 mach 0.8！继续保持！”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周志强眼含热泪，仰头望着屏幕，久久未语。
这时，电话响起。
他接起，是程主任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老周……盛领导亲自打来的！他说……他看了试飞全程直播，非常满意。他已经向中央提议，将赣南模式作为全国工业发展样板推广！”
周志强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建国、陈卫东们回来了，更多的老兵也会陆续归来。歼十二飞起来了，更多属于中国的先进战机也将随之升空。
火红年代，不只是机器轰鸣，更是人心归来。
而他，将继续站在这里，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群人，守着那个永不熄灭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