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上杉没有开口,就这样看着平野阳斗一直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直到后者快要维持不住,身体都在发抖了,才轻叹了一声,“漫画名字想好了吗?”平野阳斗顿时便精神一振,连忙直起身来,一脸的激动,尽管...池上杉脚下一顿,差点被自己绊了个趔趄。“哈?”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身旁的二宫凜子,后者正微微蹙眉,目光在大泉奏和他之间来回一扫,随即垂眸,指尖不动声色地掐进掌心,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极冷、极克制的笑意——那不是羞赧,而是某种即将引爆前的静默高压。森川桃抱着点心盒从车后绕过来,刚把脸凑近车窗想喊一声“池上君”,听见这句话,小嘴瞬间张成o型,连手里的草莓大福都忘了咬,糖霜簌簌掉在围裙上。冬月璃音本在低头整理裙摆,闻言猛地抬头,耳尖霎时红透,手指无意识绞紧了裙边褶皱,像一只被骤然掀开贝壳的小扇贝,又惊又懵,还带着点被冒犯般的微颤。空气凝滞了三秒。然后——“噗。”二宫凜子先笑了。不是轻笑,不是嗤笑,是低低的、沉沉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笑,肩膀轻轻抖动,眼尾弯出一道温软又锋利的弧线。她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池上杉后颈,声音压得极轻,却字字清晰:“你教出来的好下属。”池上杉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只缓缓转过身,直视着大泉奏。少女站得笔直,黑框眼镜后的双眸亮得惊人,没有一丝羞怯,没有半分退缩,甚至……隐隐燃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意。她双手交叠于腹前,制服裙摆被午后的风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纤细匀称的小腿。那姿态,不像在提出请求,倒像是在递交一份早已誊写完毕、反复校对、不容驳回的正式提案。“大泉小姐。”池上杉终于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石,“你确定,这句话,是经过‘思考’之后说出来的?不是单纯被激素、信息茧房、或者某部深夜番剧的Ed洗脑后产生的幻听?”大泉奏毫不迟疑:“是思考。是权衡。是计算。”她向前半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部长每日工作时长14.7小时,平均睡眠5.3小时,连续三个月未进行任何非必要社交,生理指标监测显示皮质醇水平持续高位,睾酮波动异常,心率变异性降低——这已不是亚健康,是临界状态。而您拒绝所有私人医生介入,拒绝心理咨询预约,唯一接受的肢体接触,仅限于桃酱与璃音两位前辈。但她们的亲密行为,本质是情感依赖与安全感索取,无法提供有效且可持续的生理压力释放通道。”她顿了顿,呼吸平稳得可怕:“而我,是群青法务部唯一持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资格证、并完成性教育专项培训的职员。我的身体数据符合医学标准,心理评估无风险倾向,过往三年体检报告全部A级。我愿意以‘花嫁侍女’的身份,为您提供科学、安全、可控的……阶段性减压服务。”“噗——咳咳!”森川桃终于呛住了,一手捂嘴一手狂拍胸口,眼泪都快咳出来,脸蛋涨得通红。冬月璃音则彻底僵住,瞳孔微缩,嘴唇无声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一个气音:“……诶?”二宫凜子却忽然敛了笑意,目光沉沉落在大泉奏脸上,像在重新审视一件从未被真正看清的精密仪器。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视线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穿透表象的评估。池上杉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路边梧桐叶飘落,停在他肩头;长到远处便利店自动门开合三次,叮咚声清脆又遥远;长到大泉奏额角渗出一粒细小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然后,他忽然抬手,摘下了自己左手腕上的银色机械表。表盘很旧,边缘有细微划痕,玻璃面下,秒针正以稳定、精准、近乎无情的节奏,一下,一下,切割着时间。他把它放在掌心,递到大泉奏面前。“你知道这块表,为什么从不换电池吗?”他问。大泉奏一怔,本能地摇头。“因为它不是石英表。”池上杉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是手动上链。每天必须亲手拧满发条,否则,它就会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桃酱惊魂未定的脸,扫过璃音泛红的耳尖,最后落回大泉奏镜片后那双执着的眼睛上。“人也一样。有些东西,不能靠外部注入,不能靠协议约定,不能靠……‘服务’来续命。”“它需要内在的动能,需要自己去拧紧,哪怕每一次都疼,哪怕偶尔会卡住,哪怕……拧到最后,手指磨出血。”他慢慢合拢手掌,将那块沉默的表攥紧。“大泉小姐,你是个优秀的职员,冷静,高效,逻辑严密。但你错估了一件事——我不是一台需要定期保养的机器。我是池上杉。而‘池上杉’这个人,从来就不靠别人替他续命。”“……所以,”他语气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一点倦意,“回去工作吧。别让七宫理事等你的法务意见等太久。”大泉奏站在原地,没动。镜片后的瞳孔,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崩溃,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是某种坚固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认知框架,在此刻,被一句轻描淡写的“我不是机器”,硬生生凿开了一道缝隙。光,猝不及防地漏了进来,刺得她眼底微微发烫。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池上杉却已经转身,伸手揉了揉森川桃毛茸茸的头顶,又顺手替冬月璃音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额发,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刚才那场近乎窒息的对峙从未发生。“凛子姐,桃酱,璃音,走吧。回家。”二宫凜子深深看了大泉奏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挽住了池上杉的臂弯。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四个人,就这样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融进彼此的轮廓里。大泉奏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那辆黑色轿车驶离街角,引擎声渐行渐远,她才缓缓抬起手,摘下眼镜,用指尖用力按压着鼻梁。镜片后的双眼,干涩,灼热,却异常清明。她没哭。只是盯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冰冷的镜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重新戴上眼镜,推了推镜架,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地铁口。背影挺直,一如往常,只是步伐间,少了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多了一丝……被真实叩击后的、细微的、真实的摇晃。车里,气氛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响。森川桃缩在后排,抱着点心盒,小口小口啃着草莓大福,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池上杉和二宫凜子之间转,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纠结模样。冬月璃音靠在车窗边,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角,耳尖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睫毛却悄悄颤了颤,像一只刚刚学会收拢翅膀的蝶。二宫凜子侧过脸,望着窗外掠过的樱花树,阳光透过车窗,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没看池上杉,声音却很轻,很稳:“你刚才,是在拒绝她。”不是疑问,是陈述。池上杉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嗯了一声。“为什么?”她问,依旧没回头。“因为她说得对。”池上杉的声音没什么波澜,“我确实……快拧不动了。”二宫凜子的指尖,在他手臂上,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但我不需要她来帮我拧。”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弧度:“我需要的,是有人愿意陪我一起,笨拙地、固执地、甚至有点傻气地,学着怎么自己把发条拧紧。而不是……把我拆开,换个新的零件。”二宫凜子终于转过头。她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保留地,落在他眼底深处。那里没有她预想中的焦躁或虚浮,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荒芜的旷野,以及旷野尽头,一簇微弱却执拗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苗。她忽然就明白了。明白了他为何能坦然接受桃酱毫无保留的依恋,接受璃音小心翼翼的靠近,接受自己带着刺的试探与纵容……因为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甚至有点傻气地,试图靠近那簇火苗,试图成为那旷野里,第一株真正生根的草。而不是……用最“高效”的方式,去扑灭它,再换一个更亮的灯。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森川桃啃完了第三个大福,冬月璃音数完了窗外第七棵樱花树。然后,二宫凜子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极其自然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了他眉骨上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小片梧桐絮。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不容置喙的亲昵。“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那……我们一起拧。”池上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放松。他没说话,只是侧过脸,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解冻的第一缕暖风,吹散了眉宇间最后一丝凝滞的寒霜。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夕阳熔金,将整座城市温柔包裹。而在群青大厦顶层,落地窗前,七宫凜子的父亲——七宫彰,正放下手中那份关于池上杉最新音乐企划的绝密评估报告。他身后,巨大的电子屏上,实时跳动着《千层套路》全球播放量曲线图,峰值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一个崭新的、令人瞠目的高度。老人端起骨瓷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沫,目光越过玻璃幕墙,投向城市尽头那抹即将沉落的、绚烂至极的晚霞。杯中碧螺春的香气,清冽悠长。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种历经沧海之后的、近乎温厚的了然。“拧紧发条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千钧之力,沉甸甸地落在这片被夕照浸染的寂静里。“好。那就拧吧。”“拧到……整个世界,都听见那声音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