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林”并非真正的森林,而是一片位于两座荒丘之间、如同被巨兽利爪犁过的宽阔谷地。谷地中堆满了不知沉积了多少万年的、大大小小的风化骨骸。这些骨骸形态各异,有些依稀能辨出是巨兽或异族,更多的则早已碎裂扭曲,无法分辨生前模样。它们呈现灰白、暗黄或焦黑的色泽,在罗天界永夜的暗淡星辉下,如同无数指向天空的、绝望的枯指。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死亡与沉寂气息,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时光凝固般的宁静。这里的灵气近乎枯竭,只剩下丝丝缕缕精纯却带着死寂意韵的“阴气”和“骨煞”,寻常生灵避之唯恐不及,更遑论修士修炼。
但对于急需隐匿和疗伤的杨小天而言,这种环境反而提供了一层天然的保护。
他避开几处明显有近期活动痕迹(可能是其他修士探索或某些阴属性生灵巢穴)的区域,在骨骸堆深处,找到了一具相对完整、如同小山般的巨型兽类肋骨骨架。肋骨内侧空间宽阔,如同一个天然的、被骨骼拱卫的石室,入口隐蔽,且骨架本身残留的微弱威压和死亡气息,能够很好地掩盖内部的生命波动。
就是这里了。
杨小天用最后的力气清理出一片干净区域,在入口处布下一个简单的警示和遮掩禁制(材料简陋,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然后便瘫倒在冰冷的骨质地面上,再也无法动弹。
伤势全面爆发。
右腿的“归序烙印”已蔓延至大腿根部,整条右腿冰冷僵硬,如同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只有膝盖以上还保留着些许微弱的痛感和控制力。银灰色的光泽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与周围焦黑坏死的血肉形成诡异的对比。
内腑因连续透支和“秽主”的冲击而多处受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混沌秩序本源黯淡无光,在魂核深处缓缓流转,几乎凝滞。魂核本身也布满细密的疲劳裂痕,“磬”音真意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
最麻烦的是,侵入体内的那些污秽怨念和“血怨精华”残留,正与“归序烙印”的僵化秩序之力、以及他自身的混沌本源,形成一种危险而脆弱的三角对抗,不断消耗着他的生机,阻碍着伤势恢复。
此刻的杨小天,如同一个即将碎裂的陶俑,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但他心志早已被千锤百炼,即便濒临绝境,也未曾真正绝望。
他艰难地抬起手,将老瘸子给的红色丹药、以及从崔三等人身上搜刮到的几颗品相稍好的疗伤药,一股脑儿全部服下。丹药化开,如同数股溪流汇入干涸的河床,带来些许滋润,却远远不够。
他又取出绿色药膏,涂抹在腰侧、手臂等外伤处。最后,目光落在那瓶“浊阴散”上。
犹豫片刻,他还是咬牙挑出一点,极其小心地涂抹在右腿“归序烙印”与正常血肉的交界处,尤其是那些新蔓延上来的银灰色纹路上。
“嗤——!”
熟悉的腐蚀剧痛再次传来,让杨小天浑身剧颤,额头冷汗涔涔。但这一次,他能清晰感觉到,“浊阴散”的霸道毒性,确实有效地中和、延缓了银灰色秩序的侵蚀速度,虽然代价是更多的血肉坏死。
痛苦,是活着的证明。
他强忍着,引导药力,同时运转《噬神诀》,以近乎本能的方式,缓慢汲取着空气中稀薄的“阴气”和“骨煞”。这些能量属性偏阴寒死寂,对于正常修士有害无益,但《噬神诀》包容万有,逆星核更是不忌属性,竟能将其勉强转化为一丝丝精纯的混沌星力,虽然效率极低,却如同久旱逢甘霖,滋润着枯竭的经脉与魂核。
琥珀晶体紧贴胸口,持续散发着温润光晕,守护心神,缓慢修复着魂核的裂痕。暗金书册则沉寂不动,仿佛一本真正的死物。
青铜指环戴在左手食指,补全一小块碎片后,它似乎多了一种微弱的“锚定”力场,不仅能更好地屏蔽“归序烙印”的波动,甚至能自发地、极其缓慢地吸收周围环境中某种极其稀薄的、与“观测者”相关的“古星力”,反哺给杨小天,虽然数量微乎其微,却胜在精纯温和,对稳固本源大有裨益。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骨冢之中,缓缓流逝。
荧光石的光芒明灭了不知多少次。枯骨林外偶尔传来风声掠过骨骸缝隙的呜咽,或远处荒原上不知名凶兽的遥远嘶吼,更衬得此地死寂。
杨小天如同一块被遗忘的石头,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和体内极其缓慢的能量流转,证明他还活着。
伤势在丹药、功法和各种“遗产”的辅助下,以蜗牛般的速度修复着。经脉一点点接续,内腑的疼痛逐渐减轻,魂核的裂痕在琥珀晶体的滋养下缓慢弥合,“磬”音真意也重新变得稳定、清晰了一丝。
唯有右腿,依旧是最棘手的难题。“归序烙印”如同附骨之蛆,“浊阴散”只能延缓,无法根除,且不断侵蚀着健康的血肉。两者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让这条腿成为了巨大的负担和持续的痛楚来源。
“必须找到更有效的方法……或者,适应它,甚至……利用它?”杨小天在深沉的疗伤状态中,意识却异常清晰。他回想着与“秽主”战斗时,右腿那不顾一切的爆发,虽然加重了伤势,却也让他隐约触摸到一丝可能性——或许,可以将这“归序烙印”的僵化秩序之力,视为一种特殊的“法则枷锁”,通过混沌秩序本源的“重定义”和逆星核的“吞噬转化”,尝试将其部分“同化”或“驾驭”,化为己用?
这想法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秩序之力的层级极高,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彻底“格式化”。但《噬神诀》的本质,本就是“逆天命,戮诸神”,行那逆天夺命之事。混沌秩序本源,更是在包容万有中寻求“定义”的权柄。再加上逆星核这“变量”核心的承载能力……
或许,真的有一线可能?
就在他沉浸于这个危险想法的推演时——
嗡!
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星图罗盘,突然毫无征兆地自行震动起来!
不是之前被激活时的光芒流转,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如同心跳般的律动!罗盘中心的星图投影自动浮现,缓缓旋转,其上代表“壁垒”(天权观测站)和“墟市”(流云墟)的光点微微闪烁,而原本黯淡的、代表“隐星”(隐星山脉)的光点,此刻却异常明亮!
不仅如此,罗盘表面那些古老复杂的星辰刻痕,也开始流淌起一层温润的、如同星髓玉液般的乳白色光泽!一股精纯、浩大、却又带着无限悲悯与沧桑的星辰伟力,如同沉睡的巨龙被惊醒,从罗盘深处缓缓散发出来!
这股力量……与玉衡的“定序”星力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包容,仿佛蕴含着星辰诞生与寂灭的循环真意!
“这是……罗盘本身蕴含的‘星髓本源’被激活了?”杨小天心中剧震!是因为自己伤势稳定,达到了一定条件?还是因为身处这片充满死亡与沉寂的“枯骨林”,触动了罗盘某种“物极必反”或“生死轮转”的机制?亦或是……青铜指环补全碎片后,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共鸣?
来不及细想,那股乳白色的“星髓本源”之力,已然如同甘霖般,自发地、温和地渗入杨小天的身体!
这股力量与玉衡的星力不同,它并非专注于“定序”与“稳固”,而是带着一种滋养万物、唤醒生机、平衡阴阳的宏大母性意韵!
所过之处,受损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拓宽!内腑的隐痛迅速消退,被一股温润的暖流包裹、治愈!魂核的裂痕在乳白色星髓的冲刷下,迅速弥合,甚至变得更加晶莹剔透!“磬”音真意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越、稳定,仿佛与无尽的星空产生了更深层的共鸣!
就连右腿那顽固的“归序烙印”,在这股充满“生机”与“平衡”意韵的星髓之力冲刷下,那银灰色的冰冷光泽,竟然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波动与淡化!虽然未能被驱散,但其侵蚀蔓延的趋势,却被这股柔和而坚韧的力量,暂时彻底遏制住了!甚至,那些被“浊阴散”腐蚀坏死的焦黑血肉边缘,也在这股生机的刺激下,萌发出了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新生的肉芽!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绝处逢生!
杨小天又惊又喜,立刻收敛全部心神,引导、配合这股突如其来的“星髓本源”,全力修复己身!
在星髓之力的滋养下,他的伤势恢复速度陡然提升了数倍!体内力量如同春回大地,迅速复苏、壮大!
混沌秩序本源贪婪地吸收着星髓之力,变得更加凝实、厚重,那融合其中的玉衡“定序”意韵,似乎也在这股更古老、更包容的星髓影响下,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蜕变,变得更加圆融自然。
逆星核在魂核深处缓缓旋转,幽光流转,似乎也在吸收、转化着星髓之力,表面那些暗淡的星纹,又有一两道极其细微的纹路,隐约亮起了一丝微光。
就连怀中的暗金书册和琥珀晶体,似乎也受到了星髓之力的滋养,散发出的波动更加平和、内敛。
时间一点点过去。
当星图罗盘散发的乳白色光芒逐渐黯淡、收敛,那股澎湃的星髓本源之力也缓缓平息时,杨小天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神光湛然,深邃如星海,再无之前的疲惫与黯淡。
伤势恢复了八成!
内腑无损,经脉通畅且更胜往昔,魂核晶莹稳固,“磬”音清越。混沌秩序本源恢复了大半,且质量似乎有所提升,对法则的感知与掌控更加清晰。
右腿的“归序烙印”虽未消失,蔓延至大腿根部的银灰色区域依旧存在,但其活性已被星髓之力暂时“封印”了大半,不再主动侵蚀,麻木感减轻了许多,膝盖以上部分恢复了大部分知觉和控制力。那些焦黑坏死的血肉边缘,也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坚韧的新生肉膜,虽然依旧丑陋,但至少停止了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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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条右腿虽然依旧是个隐患,且无法提供巅峰时期的爆发力,但至少可以相对正常地行走、发力,不会再成为致命的拖累。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次星髓洗礼,他的根基似乎被打磨得更加雄厚,对“星辰之力”和“生死轮转”有了更深的感悟,境界虽未突破,却已然站在了化神后期的最巅峰,距离那玄妙的“炼虚”之境,仿佛只隔着一层薄纱。
“星图罗盘……竟然还蕴含着如此磅礴的‘星髓本源’……”杨小天拿起恢复古朴的罗盘,心中感慨。这显然是玉衡,或者“启明”留下的又一层馈赠和后手,在特定条件下才会触发,用以帮助“逆星之子”度过最艰难的阶段。
他目光落在罗盘上异常明亮的“隐星”光点上。是因为自己身处绝境,触发了罗盘的“庇护”机制?还是因为自己收集了部分“信标”碎片(青铜指环),或者对混沌秩序之道的领悟达到了一定程度,得到了罗盘的“认可”?
无论如何,这份馈赠,来得太及时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力量充盈澎湃,虽然右腿依旧有些许滞涩和隐痛,但已无大碍。
是时候离开枯骨林了。
伤势恢复大半,实力回归,更有星图罗盘和青铜指环在手,他有了更多的底气和选择。
目标,依旧是流云墟内环,寻找青璃,获取更多关于“观测者遗产”、“天枢阴谋”以及解决自身隐患(尤其是“归序烙印”)的信息和资源。
但在此之前,或许可以先去青铜指环新提示的那个“渊”字地点看看?或者,根据皮质地图上血瘟教的其他标记,再去探索一两个污秽资源点,利用《噬神诀》和逆星核的特性,快速积累一些特殊的“资粮”?
他仔细感应着青铜指环内部那幅微小的星图碎片。“墟”和“渊”两个光点依旧暗淡,但比之前清晰了一分。“墟”点的方位,大致与流云墟内环方向吻合。“渊”点则指向西北方更遥远的荒凉区域,信息不明,风险未知。
“先往‘墟’的方向靠近,沿途若有机会,再探血瘟教的点。若遇巡天卫或不可抗力,则考虑转向‘渊’。”杨小天迅速制定了新的计划。
他将骨室内的痕迹清理干净,撤去简陋禁制,然后如同幽灵般离开了这座巨大的兽骨巢穴。
重新站在枯骨林边缘,眺望着远方隐约的城市轮廓和深紫色的天穹,杨小天深吸一口气。
兜帽下的眼神,锐利而平静,如同磨砺过的刀锋。
流云墟的混乱与机遇,七星镇守的悲愿与牺牲,天枢与归寂的阴影,观测者遗产的线索……一切的一切,都如同巨大的旋涡,将他卷入其中。
而他,已不再是那个初入罗天界、重伤濒死、只能仓皇逃窜的猎物。
伤势初愈,利刃重磨。
是时候,让这片混乱之地,听见“逆星之子”的声音了。
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融入荒丘的阴影之中,朝着流云墟内环的方向,疾驰而去。
方向:流云墟内环(墟)。
潜在目标:青璃线索、高阶资源、情报、解决“归序烙印”之法。
备用路线:神秘“渊”点、血瘟教资源点。
新的篇章,在星髓洗礼后,正式开启。而暗处的危机与机缘,也必将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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