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材共鸣器”所需的苔藓结晶进程过半，艾拉每天都要记录其生长和分泌物析出情况。这日午后，她正在实验室里小心翼翼地用骨针分离一片刚刚析出银色光泽的结晶簇，同步水晶忽然亮起，传来莱恩略带兴奋的声音。
“艾拉，你和雷克准备一下，带上基础探测包和备用能源水晶。北边‘永歌峡谷’区域，我们之前标记的那个长期存在规律性能量共鸣波动的点，叶歌今天交流时提到了。”
艾拉放下骨针：“叶歌说了什么？”
“它说那个峡谷被一些老林精称为‘低语回廊’，偶尔会有‘风的记忆’在那里重复。不是危险区域，但声音和能量在那里容易‘纠缠不清’。我对比了我们的监测数据，那里的能量共鸣频率非常稳定，而且似乎对特定波段的精神力有放大效应。”莱恩顿了顿，“这特性，或许对我们有用。”
有用的方向显而易见。黑礁镇与翡翠梦境基地之间的通讯，依赖同步水晶或那套小功率通讯法阵，距离和稳定性都有限制。如果这个“回音壁”能放大精神波动，或许能改造成更安全、更隐蔽的远程通讯节点，甚至……用于定向发送加密信息。
半小时后，莱恩、艾拉和雷克向北出发。马修这次被留在基地，负责照看那些正在结晶的苔藓。同行的还有叶歌——它对这次探索也表现出兴趣，用它的意念说，想“亲眼看看外来的朋友如何解读风的记忆”。
“永歌峡谷”比想象中更近，距离基地不到八里。穿过一片树皮布满螺旋纹路的寂静杉林，一道狭窄的入口出现在山壁间。踏入峡谷，景象顿时不同。
两侧是高耸的、颜色暗沉的岩壁，峡谷底部宽约二三十步，地面覆盖着细密的白色砂砾。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左侧岩壁中段，一道巨大的、弧形的天然晶壁嵌入其中。
那晶壁呈半透明状，微微泛着乳白色的光晕，长约百米，最高处离地约十米，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密、复杂、仿佛天然生长而成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缓慢地流淌、变幻，散发出柔和的光晕，颜色在淡金、银白和浅蓝之间过渡，远远看去，就像一道凝固的、正在无声演奏的巨型乐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寂静的喧闹感”。明明没有风声，耳畔却仿佛能听到极其遥远、层层叠叠的回音，有时像风声呜咽，有时像树叶摩挲，有时又像是某种难以理解的、悠长的低吟。
“就是这里。”叶歌轻盈地飘近晶壁，细长的手指虚触那些发光的纹路，“很久以前，森林的声音偶尔会在这里留下影子，一遍遍重复。后来，声音少了，影子也淡了。”
莱恩已经开启了能量视觉。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晶壁本身就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能量结构体，那些流动的纹路，实际上是高度有序的能量通道。整个晶壁正在以一种极低的功率运行，持续不断地吸收着峡谷内微弱的环境能量（包括声波、风能、甚至生物散逸的微量精神波动），将其转化、调制、然后如同一个天然的巨大共振腔，将这些“处理过”的能量波动，以某种特定的、极难衰减的频率，向着一个固定的方向（莱恩初步判断是垂直向上，穿过森林树冠层）极其微弱地辐射出去。
“不是简单的回声或录音。”莱恩低声对艾拉说，“是调制和定向发射。看这些纹路的能量流走向……它能把输入的、特定的精神频率信号，进行加密（通过纹路图案的复杂调制），然后放大并发送出去。接收端如果知道调制规律，就能解密。”
艾拉眼睛一亮：“超远距离通讯？”
“理论上有这个潜力。它本身的能量利用效率很高，发射的信号衰减率极低。覆盖范围……”莱恩快速心算，“如果以我们刚才在峡谷口探测到的本底信号强度推算，有效加密通讯距离可能达到……上千里。前提是接收点也在类似的能量纯净环境中，或者有专用的接收阵列。”
这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通讯中继站！如果能掌握其使用方法，黑礁镇、翡翠梦境、甚至未来其他据点之间的联络，将变得无比隐秘和稳定。
接下来的两天，莱恩和艾拉带着叶歌（它更多是在观察和学习），对晶壁进行了小心翼翼的测试。他们使用最低强度的精神力，模拟简单的脉冲信号，输入晶壁。晶壁纹路的光芒会随之微微改变流动的节奏和颜色，同时，放置在峡谷另一端和上方树冠外的探测器，都接收到了经过明显调制的、强度被放大了数十倍的能量信号。反向测试也证实，向晶壁特定纹路区域发射经过预调制的能量信号，可以在另一端解读出原始信息片段。
加密方式完全基于晶壁自身的天然纹路规律，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破解。唯一的问题是，信号的“纯净度”要求很高，输入的精神力必须高度稳定，任何杂波都会被放大并可能干扰调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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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艾拉自告奋勇，进行第一次稍长时间的、模拟实际通讯的测试。她选择了一段简单的林精“叶语”问候意象，用自己相对平和稳定的精神力，缓缓注入晶壁上一个她认为纹路最“温和”的区域。
一开始很顺利。晶壁光芒柔和地波动，探测器显示信号清晰稳定地发射了出去。但几分钟后，艾拉开始感到一丝异样。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自己的意识被轻微“拉长”和“扩散”的感觉，好像她的思维波动正随着晶壁的放大作用，向着四周的森林弥漫开去。
她没太在意，以为是长时间集中精神力的正常反应。
又过了约一刻钟，站在峡谷高处负责了望的雷克，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警示口哨。莱恩立刻中断了艾拉的测试。
“怎么回事？”莱恩抬头问。
雷克指向峡谷两侧的山林，脸色有些奇怪：“好多鹿……都在往这边靠拢。动作……有点慢，但方向很明确。”
莱恩和艾拉爬上雷克所在的位置。只见下方森林中，数十头原本分散各处的“晶角鹿”，正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从不同方向朝着峡谷入口汇聚而来。它们眼神并不狂乱，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专注”，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引着。
鹿群在峡谷入口外停了下来，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昂着头，朝向晶壁的方向，姿态如同静默的朝圣者。更远处的林间，隐约还能看到其他小型动物也在探头探脑。
叶歌翡翠般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些行为异常的鹿，又看了看光芒尚未完全平息的晶壁，传递来一段急促的意念：“森林的孩子们……被‘放大的低语’吸引了。这不是它们平时会听的‘声音’。”
莱恩瞬间明白了。晶壁放大和调制的不只是他们输入的精神信号！在运行过程中，它那被强化后辐射出去的能量场，虽然主要方向是向上，但仍有微量的、特定频率的“旁瓣”扩散到了周围环境。这种被调制过的能量波动，可能恰好与这些敏感动物感知世界的某种本能频率产生了共振，干扰了它们正常的活动模式！
“快，彻底关闭测试！把所有外部能量输入切断！”莱恩低喝道。
艾拉脸色发白，立刻切断了精神连接，并协助莱恩迅速移开了所有用于信号模拟和放大的辅助符文板。晶壁的光芒缓缓黯淡下去，恢复成最初那种缓慢自主流动的状态。
峡谷外，鹿群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仿佛从一场短暂的迷梦中醒来，有些困惑地甩了甩头，然后三三两两，恢复了平日警惕而机敏的神态，很快散入了山林深处。
看着鹿群散去，艾拉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她刚才完全沉浸在测试成功的兴奋中，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波动通过晶壁放大后，竟然会对周围的动物产生如此隐秘的影响。如果测试时间更长，强度更大，或者吸引了更危险的大型生物聚集……
“不是你的错。”莱恩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干涩，“我们只测试了通讯功能，没想到它运行时的‘副产品’——那些逸散的能量场——会有这种生态层面的连锁反应。干扰很轻微，而且是行为诱导型的，不直接伤害，所以更隐蔽，更难第一时间察觉。”
他望着那道美丽的晶壁，眼神复杂：“又一个星灵的造物。功能强大诱人，代价却潜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超远距加密通讯……代价是可能扰乱周边生物的行为节律，破坏局部的生态平衡。”
当天晚上，“新希望”基地的团队会议气氛沉重。莱恩汇报了发现和意外。
“也就是说，这‘回音壁’是个双刃剑。”艾伦的声音从黑礁镇传来，“用得好，咱们联络再不用提心吊胆。用得不好，可能把周围的野兽都引成看热闹的，或者更糟。”
“而且这种干扰是累积还是可逆的，我们不知道。”莉莉补充，“如果长期使用，导致这片区域动物迁徙习惯改变、天敌猎物关系紊乱，后果可能很严重。”
维克多提出了关键问题：“能否改良？比如，加强信号定向性，减少向四周环境的逸散？”
“理论上可以。”莱恩调出晶壁的能量结构图，“在晶壁外围加装定向聚焦和屏蔽符文阵列，把发射的能量束收得更窄、更集中。但这需要精细的操作和额外的能量维持，而且不能完全杜绝微量泄露。只能将影响降到极低，无法归零。”
“那就先封存，研究改良方案。”莉莉做出决定，“在确保不会对翡翠梦境生态造成可观测影响之前，不得投入实际通讯使用。所有相关数据加密保存。艾伦，你那边警戒范围需要调整吗？”
艾伦想了想：“峡谷离基地不算远。这样吧，以后每晚巡查，我让我的人多绕半圈，顺便看看峡谷口附近动物有没有啥不对劲。记下来，也算多个监测点。”
于是，艾伦的每日警戒日志上，在“边界安全”、“能量异常”等常规条目之后，新增了一项：“动物行为异常监测（重点：永歌峡谷方向）”。
回音壁遗迹依然静静地躺在峡谷中，散发着梦幻般的光晕，仿佛在无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它蕴含的通讯潜力巨大，但第一次尝试触及它，就让他们真切地体会到了“生态链扰动”的隐蔽与危险。技术本身没有善恶，但使用技术的手，必须时刻掂量着可能落在别处的、蝴蝶翅膀般的重量。
实验室里，莱恩将“回音壁”的数据归档时，在用途一栏，暂时填上了“待评估”，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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