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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二章 看人准

    既然对方开口了,罗旭也不好意思说不加,所以也便答应了。不过加归加,罗旭心里明白,不管是在粤省,他要跟着叶振雄办事,还是回天州,他和李水之间,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不过让罗旭意外的是,刚加上好友,李水便给他转了六千块。“李叔,您这是几个意思?”罗旭有些懵逼地问道。李水一笑:“见面分一半啊,这漏是咱俩捡的,更何况还是你教的,我哪能独吞啊!”罗旭闻言连忙摆手:“可别,一码归一码,您那白瓷佛像还......叶振雄没说话,只是把烟掐灭在 ashtray 里,指尖摁着瓷盘边缘缓缓转了半圈,青灰的烟灰簌簌落下,像一层薄霜盖在钧瓷碗底那抹被罗旭指出来的假流淌痕上。他盯着纸缒瓶看了足足一分十七秒,眼睛没眨,呼吸放得极轻,仿佛怕一口气吹歪了这层百年釉光。罗旭没催,靠在太师椅扶手上,左手拇指摩挲着右手食指指腹——那里有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是三年前在景德镇老窑口扒废匣钵时被碎瓷片划的。当时血流得慢,但渗得深,像一道隐秘的胎线,在皮肤下蜿蜒。“金拐子……”叶振雄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地窖里捞出来的老酒,“你确定?”罗旭点点头,没笑,也没抬杠:“您还记得八九年冬,西山私拍会那场吗?”叶振雄瞳孔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了颗滚烫的弹珠。罗旭继续道:“那天您砸了三件,全打了眼。事后您说‘这手不是人手,是鬼手’,可您没说——那三件里,有两件底款边沿用了‘双钩填彩’法,第三件瓶耳内壁留了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隐印’,是金拐子当年收徒考校的暗记。”叶振雄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隐印的事?!”“老爷子教的。”罗旭语气平静,却像往沸水里丢进一块冰,“他说金拐子有三不仿:不仿带铭文的官器、不仿开片明显的哥窑、不仿带款识的元青花。但唯独爱仿南宋龙泉,因釉厚、色稳、纹隐,最易藏神。而他藏神之法,不在釉,不在胎,而在‘气门’。”“气门?”叶振雄皱眉。“对。”罗旭起身,走到圆桌旁,拿起纸缒瓶,没看瓶身,而是将瓶口倒扣在掌心,轻轻一呵气。白雾氤氲,三秒后散尽。瓶口内壁,一道极细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螺旋状微凹线,赫然浮现——如蛇蜕皮时留下的最后一道纹路,细得像用牛毫笔尖蘸墨点出,却又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冷硬弧度。“这是‘吐纳痕’。”罗旭手指悬在离瓶口半寸处,不敢触碰,“金拐子烧瓷前,必用特制竹刀在坯体未干时,在瓶口内沿刻下此痕。作用有二:一是控火,让窑变时热气沿此线回旋,使釉色过渡更柔;二是……验人。”叶振雄喉结又动了动:“验谁?”“验买家。”罗旭放下瓶子,转身直视叶振雄,“金拐子从不卖真货给生客。若买家能一眼看出此痕,便知是行家;若买家需呵气显形,说明懂行但经验尚浅;若呵气后仍茫然,则直接退钱,连茶都不留一杯。”叶振雄怔住,半晌才喃喃:“所以……这瓶子,是金拐子留给你的考题?”罗旭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宣纸,轻轻展开。纸上无字,只有一幅极简的线描:一只南宋纸缒瓶,瓶口微张,内壁螺旋线清晰可辨,线条末端,落着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是两个古篆:守拙。叶振雄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老爷子临走前,把这张纸夹在《陶说》残本里,交给我。”罗旭声音沉下来,“他说,金拐子当年在国民大饭店被拦下,不是因为造假,是因为他想借一场假局,引出三十年前盗掘龙泉古窑的‘七鬼’。那七人分走七窑址图纸,其中第六号窑址……就在羊城白云山后山。”叶振雄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颤:“好啊……原来你小子早知道羊城是饵。”“不是饵。”罗旭摇头,“是网眼。”两人对视片刻,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几片枯槐叶啪嗒拍在玻璃上。李虎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好的合同,纸角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熊先生,朱志达签了。”他顿了顿,“腿也折了,左小腿胫骨,李四动手,手法准,没伤筋,养三个月能下地。”叶振雄摆摆手:“扔他车上,送医院,别死就行。”李虎应声退出,门关严实的刹那,叶振雄忽然抄起桌上那枚钧瓷天蓝釉碗,手腕一翻——“啪!”碗底朝上,重重磕在红木桌面。没碎。但碗底那圈原本被罗旭指出“人工流淌痕”的部位,竟从木纹缝隙里渗出一丝极淡的靛青色液体,如活物般沿着桌面纹理缓缓爬行,三息之内,汇成七个芝麻大的墨点,排成北斗七星状,静止不动。罗旭瞳孔骤缩。叶振雄却笑了:“这碗,我十年前就买了。当时卖家说,是‘七鬼’中老六的遗物,临终前用自己血混着釉料,把七星图封进底胎里。只要遇热,血釉化开,星位自现。”他伸手,用指甲轻轻刮开其中一颗墨点表层——底下露出一点银灰色金属光泽。“纯银丝嵌的。”叶振雄眯眼,“七鬼当年挖窑,为防图纸被抢,把真图烧进七件瓷器底胎,每件嵌一根银丝,对应一个方位。现在……”他抬眼看向罗旭:“你数数,这里几个点?”罗旭盯着桌面,声音发紧:“七个。”“错。”叶振雄忽然伸手,蘸了点自己刚倒的凉茶,在第七个墨点旁,画了个小小的叉。“六个。”罗旭猛地抬头:“第七个……在朱志达身上?”“不。”叶振雄摇头,从怀里摸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按下快捷键,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忙音。三秒后,电话接通。“喂?”一个沙哑女声响起,“叶老板?”“阿沅。”叶振雄语气温和得不像话,“东西拿到了?”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掀开某块油布。“嗯。”女人声音低下去,“第七个……在羊城西关,陈家祠后巷,青砖墙缝里。嵌在‘永庆坊’三个字的‘庆’字第二横下面。”罗旭呼吸一滞。永庆坊——那是羊城唯一一座完整保留清代匠作规制的古建群,去年刚被列为国家重点文保单位,所有修缮工程均由文物局直管。叶振雄挂了电话,把诺基亚放回口袋,忽然问:“大旭,你知道为什么金拐子专仿南宋龙泉?”罗旭摇头。“因为龙泉窑火断于元末。”叶振雄目光如刀,“但真正让匠人绝迹的,不是战乱,是‘七鬼’盗窑时,把七座核心龙窑的窑砖,全换成了掺铅的伪砖。铅毒随窑火蒸腾,三年之内,百名窑工口鼻溃烂,十不存一。金拐子师父,就是最后一个死的。”罗旭喉头发干:“所以……他造假,是在复原?”“复原窑火。”叶振雄一字一顿,“复原被七鬼毁掉的七座龙窑——每一座,都对应一个银丝坐标。而纸缒瓶上的螺旋线,就是第七座窑的点火口走向图。”他忽然抓起纸缒瓶,瓶口朝下,对准桌面那六个墨点。烛光斜照,瓶身釉光流动,竟在桌面投下一道极细的、微微震颤的阴影——那阴影前端,正正指向第六个墨点,并在墨点边缘,悄然延伸出第七道虚影,如游丝般探向虚空。“你看出来了?”叶振雄问。罗旭点头,声音沙哑:“螺旋线不是雕刻,是窑火通道的投影。它需要特定角度的光,才能显影。”“对。”叶振雄松开手,任纸缒瓶静静立在桌中央,“所以金拐子留给你的,从来不是一件赝品。”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铜钱,正面是“乾隆通宝”,背面却被人用极细金刚钻,凿出七个针尖大小的凹点,排列如北斗。“这是老爷子当年从金拐子手里赢来的。”叶振雄把铜钱推到罗旭面前,“他说,铜钱七窍,通天地人神鬼畜,而第七窍,要等你亲眼看见纸缒瓶的影子,才算真正打通。”罗旭拿起铜钱,指尖抚过那第七个凹点——凹点边缘,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微裂痕,像被什么利器劈开过,又强行弥合。“这裂痕……”“是金拐子劈的。”叶振雄冷笑,“他赌你不敢来羊城。赌你看见这裂痕,就明白第七座窑……已经被太子的人提前启封。”罗旭猛地攥紧铜钱,指节发白。窗外风声骤急,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笃笃闷响,如同某种古老节拍。叶振雄忽然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柜门。里面没有现金,没有金条,只有一摞泛黄的施工图纸,封面印着“羊城地铁三号线延长段(西关站)地质勘探报告”,日期是2023年10月。他抽出最上面一张,展开——图纸上,陈家祠后巷位置,被红笔重重圈出,圈内标注一行小字:“异常空洞,深度18.7米,结构疑似古代窑址”。“太子动土了。”叶振雄把图纸拍在桌上,“昨天凌晨,三台微型盾构机,已从永庆坊地下开始掘进。”罗旭盯着图纸,忽然问:“那朱志达呢?他真不知道第七个坐标?”“他知道。”叶振雄嘴角扯出一丝讥诮,“但他以为第七个在陈家祠戏台梁柱里。所以主动带我们去看松石釉盘——那盘子底胎,刻着‘六鬼’的暗码。他想用六骗七,让我们以为七还在别处。”罗旭闭了闭眼:“所以他断腿,是真疼,不是装的。”“疼才好。”叶振雄冷笑,“疼了,太子才信他真心背叛。疼了,他今晚才会乖乖去永庆坊,把我们给他的‘假坐标’,亲手钉进戏台承重柱。”两人沉默半晌。罗旭忽然抬手,将铜钱第七窍对准窗外透入的夕阳光线。光穿过凹点,在桌面投下一个极小的、晃动的光斑。光斑边缘,竟浮现出几不可察的波纹状纹路——与纸缒瓶瓶身暗纹,完全一致。“叶叔。”罗旭轻声说,“金拐子没骗人。”“嗯?”“他说过,真正的赝品,永远比真品更懂火候。”叶振雄望着那光斑,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所以……咱们得赶在太子点火前,先烧一窑。”“烧哪座?”“第七座。”叶振雄伸手,食指精准点在图纸上那个红圈,“但窑火不能用柴油,不能用天然气——得用七鬼当年埋在窑底的‘引魂炭’。”罗旭眼神一凛:“那炭……还在?”“在。”叶振雄从保险柜最底层,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漆黑如墨的炭块,表面布满蛛网状金丝纹路,凑近细看,金丝竟在缓缓流动,如活物呼吸。“七鬼盗窑时,从第七座龙窑心火口挖出的‘胎炭’。”叶振雄声音低沉,“金拐子师父临死前,把它分成七份,每份封进一件赝品。松石釉盘、钧瓷碗、同治大盘……还有这个纸缒瓶。”他拿起纸缒瓶,瓶底朝上,用指甲轻轻刮过一圈底足釉面。釉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胎体——胎体中央,赫然嵌着一小块同样布满金丝的炭粒,只有芝麻大小,却与铁盒中那块,纹路完全吻合。罗旭呼吸停滞。叶振雄把炭粒挑出来,放在铁盒里那块大炭上。两块炭接触的瞬间,金丝骤然亮起,如被点燃的灯芯,幽幽泛出青金色微光。光晕渐盛,映得满室生辉。而那光芒之中,纸缒瓶瓶身暗纹,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釉层,破瓶而出。“大旭。”叶振雄忽然抓住罗旭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记住,今夜进窑,不许带手机,不许带打火机,不许带任何现代光源。”罗旭点头:“只带炭。”“对。”叶振雄松开手,目光灼灼,“金拐子说过,第七窑的火种,只能由‘守拙’之人亲手引燃。因为……”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真正的神藏,从来不在地下。”“而在人心里那口,不肯熄灭的窑。”此时,保险柜里那叠地质图纸最下方,一张被压住的旧照片悄然滑出一角。照片上,是三十年前的国民大饭店门口。年轻时的叶振雄站在台阶上,身边站着个穿灰布衫的老者,面容清癯,手持一柄龙泉剑鞘——鞘上无剑,只刻着四个字:窑火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