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阳虽然依旧站在那里,可整个人却如同失神了一般。罗旭这三句你可服,好像灵魂三问,问得他曾经的优越感荡然无存,问得他仿佛灵魂剥离、只剩空壳。他难以想象,老黑手下高级烧瓷师屈指可数,他赫然在列,而经他手出的瓷器,从未有人看过问题,可今天在一个年轻人面前,却无所遁形。一时间,罗旭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却像一座大山一样,朝着他的脸便拍了下来,让他呼吸困难、胸闷难忍……终于,冯阳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时间差不多了”——这话说得轻巧,可落在罗旭耳中,却像一块沉甸甸的青铜印,压得他呼吸微顿。电话那头是老黑。不是声音沙哑、语速迟缓的老黑,而是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略带笑意、却又裹着三分寒意的老黑。这种语气,罗旭只听过两次:一次是在天州城隍庙后巷,他刚废掉“七指吴”的右手时;另一次,是在昆仑山口雪线之上,老黑用一柄断匕挑开三具蒙面尸的面罩,说:“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走的。”罗旭没接话,只是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道半寸长的旧疤——那是他十五岁第一次出任务,被毒蛇咬中颈侧,老黑硬是用火镰烫开皮肉,把蛇牙连血剜出来的位置。疤早已淡成一线银白,可每次听见老黑的声音,它就隐隐发烫。“粤省不去了。”老黑顿了顿,背景里有极轻的水流声,像是竹筒接檐下滴水,“改道,滇南。”罗旭眉头一跳。滇南?不是粤省,不是闽东,也不是他预想中的川西——那里有条老路,通向藏边一座废弃喇嘛庙,庙里埋着半卷《青乌秘录》残本。他原以为老黑会带他去那儿。“什么理由?”他问,声音低而平。“理由?你师哥蓝颂三个月前,曾在普洱孟连县一个叫‘勐卡寨’的地方,失踪过四十七小时。”老黑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也没人知道他见了谁。但他在消失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你大侄女蓝菲,说了一句话——”罗旭指尖一紧,指节泛白。“他说:‘如果我三天不回,告诉罗旭,黄玉佩不是乾隆的,是雍正的。’”罗旭呼吸停了半拍。黄玉佩——赵老爷子那块乾隆御用诗文佩。他当时一眼就看出不对:玉质太润,沁色太匀,包浆浮于表而未入骨,尤其那首题诗“松风谡谡拂瑶琴”,落款虽是“乾隆御笔”,可印章却是双龙交蟠钮,而非常见的“乾隆宸翰”或“惟精惟一”——雍正朝内务府造办处定制玉器,才用这种钮制。他当时没点破,是给老爷子留脸;但心里早存了疑。原来……蓝颂早就看出来了。更关键的是——他特意托话给蓝菲,再让蓝菲转告自己。这是在等他来解。“勐卡寨?”罗旭重复一遍,舌尖压着后槽牙,“那边现在归谁管?”“没人管。”老黑轻笑一声,“准确说,是‘不该管的人’在管。寨子底下有条旧矿道,三十年前封的,去年雨季塌方,露出一口竖井,井壁刻着八组北斗七星图,每组七颗星,星位全按雍正年间的紫微垣实测星图排布。”罗旭瞳孔微缩。紫微垣星图用于堪舆定穴,向来只刻在皇家陵寝地宫穹顶、钦天监观星台碑阴,或是……皇室密藏库的门栓上。“井底呢?”“井底没水,有门。青铜铸的,门环是两条绞缠的螭吻,嘴里各衔一枚铜铃。铃舌是活的,晃一下,响三声——第一声清,第二声浊,第三声……哑。”罗旭喉结滑动了一下。三声铃——清、浊、哑,正是《青乌秘录》里记载的“三劫叩门法”。唯有懂音律、通星象、熟铜器铸造之法者,才能听出其中玄机。错了任何一声,门后机关便会倾泻汞砂,灌满整条矿道。“谁开的门?”“没人开。”老黑声音沉下去,“那对螭吻,是被人硬生生掰断一只的右喙,另一只的左喙,才勉强推开的。断口整齐,断面泛青,像是……用极热的刀,切豆腐一样切开的。”罗旭沉默两秒,忽然笑了:“赵老爷子的手笔。”老黑也笑了:“聪明。他五年前就进过寨子,但没进门。这次,他带了东西进去,再没出来。”罗旭抬头望了眼洪洞阁紧闭的U型锁——那锁齿锃亮如新,锁身却覆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褐红色锈斑,像干涸多年的血沁在铜里。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上一点暗红,凑近鼻端闻了闻——铁腥混着陈年松脂气,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焚尽的沉香余味。是赵老爷子的气味。老头儿常年熏沉香养眼,左手无名指戴一枚松石扳指,扳指内圈常年摩挲出油光,沾灰不滞,沾血……却会留下锈色。罗旭把手指在裤缝上擦净,拨通了袁杰的电话。“喂?”袁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立刻订三张今晚飞西双版纳的机票,头等舱。”罗旭语速极快,“带上你那套‘云岭三十六式’拓本,还有你爷爷留下的那把紫铜尺——对,就是尺身上刻着‘康熙五十四年,滇工司造’的那把。另外,通知于雷、柳瀚、小八,让他们别碰金陵这边的事了,直接去机场汇合。行李只带一样:每人一副防毒面具,医用级,滤芯必须含活性炭+霍加拉特剂。”袁杰愣了两秒,猛地坐直:“勐卡寨?!”“嗯。”“你……真信蓝颂的话?”“我不信话。”罗旭望着洪洞阁门楣上那道浅浅的划痕——是用指甲刮出来的,三横一竖,形如篆书“令”字,但最后一捺,却被一道斜线截断,成了“今”。“我信他划这个字的时候,手没抖。”电话那头静了三秒。袁杰深吸一口气:“好。我马上办。但罗旭……你得告诉我,赵老爷子到底是谁?”罗旭目光缓缓扫过洪洞阁门板右侧第三块木纹——那里有个极小的凹痕,形如半个铜钱,边缘光滑,显然是经年累月被人用拇指反复摩挲所致。他记得清楚:第一次来洪洞阁,老爷子就是用拇指按着那儿,笑着问他:“小伙子,你看这木头,像不像人骨头?”当时他答:“像。越老越韧,越韧越脆。”老爷子眯着眼点头:“脆好啊。脆了,才容易折;折了,才看得见里头的髓。”此刻,罗旭抬起手,拇指按在那个凹痕上,用力一摁。咔哒。一声轻响,门内传来机括转动的微鸣。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门,无声地向内开了一道缝。缝里没有光,只有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土腥、陈年纸霉,以及……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檀香。不是沉香。是檀香。赵老爷子从不用檀香。罗旭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他侧身,一步跨入。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U型锁自动弹回原位,仿佛从未开启。黑暗里,他没开灯,只静静站着,任视线适应幽暗。三秒后,他看清了地上那件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青布衫,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绣着半朵褪色的茶花——勐卡寨女子出嫁时必绣的“守山茶”,花瓣七瓣,蕊心藏针。布衫上压着一枚铜铃。铃身布满细密绿锈,铃舌却光洁如新,微微晃动,发出极轻一声——叮。清。罗旭弯腰,拾起铜铃。铃内壁,一行蝇头小楷阴刻:【雍正九年,孟连守备营督造,赐勐卡寨世袭土目赵氏】他指尖抚过“赵氏”二字,停顿。赵老爷子,姓赵。不是洪洞阁掌柜赵伯。是勐卡寨世袭土目赵氏之后。罗旭慢慢直起身,将铜铃攥进掌心。铃舌硌着皮肉,微凉。他转身,走向内间。门帘是竹编的,掀开时簌簌落灰。帘后,一张老榆木案几,案上摊着一本摊开的册子,纸页泛黄脆硬,封面四个朱砂大字——《勐卡山志》。册子旁,一把黄杨木镇纸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少年,站在一棵巨大古茶树下。中间那人穿靛青布衫,眉目清朗,嘴角微扬;左边那人穿藏蓝中山装,戴眼镜,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右边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外套,扎着武装带,腰间别着一把短柄柴刀。罗旭认得中间那个。是年轻时的赵老爷子。左边那个……他瞳孔骤然一缩。是蓝颂。二十年前的蓝颂。照片背面,一行蓝墨小字:【壬戌年夏,与颂兄、旭弟同勘古茶王根脉。赵某记。】罗旭的手指僵在照片背面。旭弟。他盯着那两个字,喉咙发紧。照片底下,还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墨迹未干:“罗旭亲启:铃响三声,门开一线。第一声清,你已入门;第二声浊,我在井底;第三声哑……若你听见,说明我没死,但你得替我,把那扇门,彻底焊死。——赵明远 留”罗旭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便签翻过。背面,画着一幅简笔图:一口竖井,井壁刻七星,井底一扇青铜门。门上螭吻断喙处,各标着两个小字——右螭:**音正**左螭:**气逆**罗旭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抬手,用指甲在“气逆”二字上重重一划。划痕之下,露出底下另一层墨色——更深、更冷,是用松烟墨混了朱砂写的:【音正者,开生门;气逆者,启死户。生门后,是雍正藏的《青乌秘录》全本;死户后……是你师父,罗昭阳的骨灰坛。】罗旭的手,终于颤了一下。他慢慢将照片翻过来,再次看向那张泛黄的合影。二十年前,蓝颂二十八岁,赵明远三十一岁,而他自己……照片角落,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旭弟,虚岁十二。】十二岁。他十二岁那年,师父罗昭阳带他离开天州,一路向南,说要去找一件“能照见人前世的东西”。他们最后停在勐卡寨。寨子里没有庙,没有塔,只有一棵千年古茶树。树根盘错如龙,树洞幽深似渊。师父让他在树下跪了三天三夜,不许睁眼,不许说话,只听风过叶隙的声音。第四天凌晨,师父回来了,左袖空荡荡,右手指尖全是血,怀里抱着一只紫檀匣。匣子打开,里面不是骨灰,不是经卷,是一枚黄玉佩。佩上诗文,正是后来赵老爷子那块——“松风谡谡拂瑶琴”。只是那时,落款不是“乾隆御笔”,而是“雍正三年秋,昭阳敬镌”。罗旭站在阴影里,久久未动。门外,西双版纳的晚风正掠过屋檐,吹得门前铜铃叮当轻响。第一声,清。第二声,浊。第三声,迟迟未至。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铃。铃舌静止。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然后,他抬起右手,拇指抵住铃舌根部,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刀锋般,狠狠一弹——叮!第三声,哑。不是断,不是毁,是压。以指为砧,以掌为锤,将铃舌死死压在铃壁内侧,再不得动弹分毫。寂静,瞬间吞噬了整间屋子。罗旭松开手,铜铃无声垂落。他转身,掀开竹帘,大步走出洪洞阁。门外,夕阳熔金,泼洒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燃烧的河。他掏出手机,拨通老黑号码。“我进去了。”他说,“赵明远没死,我师父也没死——至少,他的骨灰坛还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老黑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我就知道,你会听见第三声。”罗旭望着天边烧得通红的云,淡淡道:“不是听见。”“是我……亲手把它,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