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宗，朝华宗，墨兰宫……”烈阳山上，云海宗主、葵音宗主将知晓异界域情形的人全都召集在了一起，其中便有郁岚清从仰仙城附近带回来的齐修云，以及带着冰火石自投罗网的田雨琰。还有几位曾对幽瞳宗修士施展过搜魂术的各宗长老。齐修云过去只是幽瞳宗辖下一个小宗门里的筑基境弟子，从未离开过宗门，对于外界其他事情知之甚少。闻言便面露惭愧，“我只知晓，云上宗是我们那座界域最强大的宗门，至于它的具体位置却不知......幽暗如墨的界域通道在身后骤然闭合，郁岚清只觉周身灵压骤然一沉，仿佛坠入深海泥沼，连呼吸都凝滞半息。她下意识掐诀护住心脉，左手虚托土豆，右手青鸿剑横于胸前，剑尖微颤，引动一丝星火般的剑意游走周身——这是她自创的“萤照九窍”法，以剑气为引，在神魂未稳之际先行点亮识海九窍，防备阴蚀、幻魇、神夺三类侵袭。土豆蜷在她臂弯里，浑身绒毛根根竖起，鼻尖翕动，忽然低声道：“小祖宗……有哭声。”不是风声，不是回响，是断续、细弱、带着铁锈味的呜咽，像被掐住喉咙的幼猫，又像冻僵的指尖刮过枯骨。郁岚清瞳孔一缩。她没有听见。可土豆听见了。这说明——此界残存的魂息，已衰微至连她元婴中期的神识都无法捕捉，却仍能撼动土豆四阶灵兽天生通幽的灵觉。她屏息，足尖轻点，踏碎一片浮在半空的灰烬。那灰烬本该无声飘落，却在触地前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似冰裂，又似颅骨崩开。她低头，只见地面并非泥土或石板，而是一层薄薄的、泛着青灰色的结晶——那是大量魂力溃散后凝结的“哀晶”，修士濒死时最浓烈的执念与恐惧所化，千年不化，万载不消。四周无光，却也无真正黑暗。视野所及之处，皆蒙着一层惨淡的灰白雾气，雾中隐约可见断裂的屋檐、倾颓的牌坊、半截插在泥里的断枪，枪尖锈迹斑斑，却还凝着一点暗红，不知是血，还是早已干涸的魂焰。“凡尘小千界……竟成这般模样。”郁岚清喉间发紧。她曾听师尊提过，小千界若无高阶修士坐镇维系，便如悬于蛛网之上的露珠，稍有动荡便会滑落虚空。而眼前这座，分明已被抽干了界核本源，仅靠残余阵纹勉强吊着一口气，连天地规则都开始错乱——方才她落地时，分明看见一只乌鸦掠过天际，可那乌鸦双翅扇动的轨迹，却是倒着的。土豆突然挣扎了一下，从她臂弯里跳下，四爪刚触地，整片哀晶地面便“嗡”地一震，无数细如发丝的灰线自四面八方涌来，缠绕上它小腿。土豆龇牙低吼，尾巴甩出一道金光，“啪”地将灰线尽数劈断。可断口处，竟渗出一滴浑浊水珠，水珠落地即化，却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坑洞，坑底黑得不见底，仿佛连光线都被吸了进去。“别碰地。”郁岚清声音冷下三分，青鸿剑斜指地面，剑气如针，将靠近的灰线寸寸钉死在半空。那些灰线挣扎扭动，渐渐显出人脸轮廓——全是孩童面孔，眼窝空洞，嘴角却向上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乳牙。土豆浑身炸毛：“它们……在笑？”“不是笑。”郁岚清剑尖一挑，挑起一缕灰线，剑气裹住，缓缓灼烧。灰线中顿时传出极细微的啜泣，随即那张孩童脸孔扭曲、融化，最终化作一缕青烟，烟中浮现出零星碎片：一只褪色的纸鸢，半块咬过的麦芽糖，还有……一只绣着歪斜“福”字的虎头鞋。是记忆。是临死前最后攥在手里的东西。郁岚清心口一窒。她认得这虎头鞋——三年前在墟海边境的流民营，她亲手给一个高烧不退的女童穿上过同款。那孩子第二日便咳血而亡，尸身被巡营修士草草拖走，说是染了“界瘟”，不得入葬。原来不是瘟疫。是屠灵圣宫的人，借界域崩塌之机，收割濒死之魂炼鼎！“他们在养‘饵’。”郁岚清声音低哑，“用凡人执念为引，诱那些溃散的残魂聚而不散，再以阴煞之气为薪，日夜熬炼……炼出‘傀魄’。”土豆仰起头：“傀魄？”“一种无智无识、唯杀戮而生的魂儡。”郁岚清剑尖垂落，指向远处一座半塌的钟楼，“傀魄需借物寄形。那钟楼檐角挂的，不是铜铃，是人牙。”土豆顺她所指望去——果然，七枚泛黄齿状物悬在残破飞檐下，随风轻晃，每晃一下，便有一道灰影自齿中飘出，无声无息融进雾中。就在此时，土豆耳尖猛地一抖，尾巴骤然绷直如弓：“小祖宗！左边！”郁岚清旋身，青鸿剑横扫而出！一道剑光如月轮乍现，将扑来的黑影从中劈开。那影子既非实体，亦非纯魂，似一团被揉皱又浸透墨汁的旧帛，被斩开后并未消散，反而“嗤啦”一声，裂口处滋长出更多细小黑手，五指张开，指甲尖锐如钩，直抓她面门！她剑势未收，左手掐诀，掌心翻转，一枚青玉符箓凭空浮现，迎风即燃，化作三十六枚青雀衔火，扑向那些黑手。雀火沾肤即焚，黑手嘶鸣蜷缩，却在将灭未灭之际，倏然爆开，化作漫天黑雨。雨滴落地，哀晶地面瞬间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一双双灰白眼睛缓缓睁开。“不是傀魄……是‘影饲’。”郁岚清疾退三步，足下剑气炸开，逼退逼近的灰眼，“傀魄是成品，影饲是半成品——用活人精血喂养的‘影子’，尚未彻底剥离神智，所以会痛，会怕，会……认人。”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因为就在她后退的刹那，左侧废墟堆里，一个披着破麻衣的小女孩正跪坐在那里，双手捧着一只豁口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灰水。她抬起脸，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道新鲜的、不断淌着灰浆的凹陷。可她开口了，声音稚嫩，带着哭腔：“姐姐……你踩疼我的脚了。”郁岚清脚步一顿。那女孩脚边，赫然是一截被踩断的、尚在微微抽搐的灰白脚踝——正是她方才后退时，剑气无意扫断的。影饲，会映照施术者最深的愧疚与软肋。“土豆，捂住耳朵。”郁岚清低喝。土豆愣了一瞬，却见小祖宗左手已按上自己右腕——那里，一道浅浅的旧疤蜿蜒而上，形如柳枝。那是她十二岁初入玄天剑宗时，为护住身后三个新入门的弟妹，硬抗了一记外门弟子的鞭刑所留。而此刻，那道疤正微微发烫。郁岚清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青鸿剑上。剑身嗡鸣，青光暴涨，剑脊上原本隐没的古篆“青冥”二字骤然浮凸，流转着幽蓝寒芒。她不再躲闪，反向前踏出一步，剑尖直指那无目女孩眉心，声音冷冽如霜：“我不是你等执念所塑之幻。我名郁岚清，玄天剑宗第七峰首座亲传。尔等若真有不甘，便随我剑锋所指，去寻那真正剜尔等骨肉、煮尔等魂魄之人！”话音未落，她剑势陡变——不再是斩，而是刺！一剑破空，撕裂灰雾，直贯那女孩天灵！女孩手中陶碗“哐当”坠地，灰水泼洒，竟在哀晶地上灼出一片焦黑。她仰起脸，那两道灰浆流淌的凹陷里，终于有微光一闪，随即熄灭。她小小的身躯化作一缕青烟，烟中无数细碎画面翻涌：雪夜破门的黑袍人，母亲扑过来时被钉在门板上的手臂，弟弟被拎起后脑勺时蹬踹的赤脚……烟散，地上只余一只孤零零的虎头鞋。郁岚清喘息微重，额角沁出细汗。强行以剑意点化怨灵，耗的是心神，而非灵力。土豆怔怔看着那只鞋，忽然用鼻子轻轻拱了拱，然后抬头，眼里蓄满泪水：“小祖宗……它说，谢谢。”郁岚清伸出手，指尖拂过土豆湿润的鼻尖，声音沙哑：“谢什么？谢我没让它变成杀人傀儡？”土豆摇摇头，绒毛蹭着她手腕：“谢你……还记得它穿的鞋。”就在这时，远处钟楼忽地一声巨响！不是钟鸣，是碎裂。七枚人牙同时崩断，七道黑影自断齿中狂涌而出，比先前浓稠百倍，黑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脸，正无声咆哮。它们不再分散，而是迅速聚合，于半空凝成一道三丈高的巨大黑影，影中双目猩红，手持一柄由无数婴儿手掌拼接而成的骨矛，矛尖直指郁岚清！“主魂醒了。”郁岚清瞳孔骤缩。这绝非那黑袍元婴的残魂——气息驳杂、怨毒滔天，分明是数百上千凡人怨念被强行熔铸成的“伪域主”！其威压，竟隐隐触及化神境门槛！土豆浑身金毛倒竖，厉声道：“它要吞了你！用你的剑意，补它的魂基！”郁岚清不答，右手青鸿剑横于胸前，左手却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物。不是符箓，不是丹药，而是一小截枯枝。枝干虬曲，皮色灰褐，唯有顶端一点嫩芽，泛着将熄未熄的微光。是她在师尊后山禁地边缘，亲手折下的“栖霞柳”残枝。师尊说过，此柳百年生一芽，一芽承一愿，愿力不灭，柳芽不凋。她折枝那日，只默默许了一个愿——愿此界众生，纵堕深渊，亦存一线归途。她将枯枝按向自己左胸。噗。枝尖刺入皮肉，不流血，只渗出一滴金红相间的液珠，悬浮于半空，映着远处黑影猩红双目，竟如朝霞初升。“以我愿力为引，借尔残界为炉——”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雷，在哀晶大地上滚过。“开‘归途’一隙！”金红液珠轰然炸开，化作万点星辉，不攻黑影，反向四面八方洒落。星辉所及之处，哀晶地面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界基本源；断裂的屋檐自动拼合，牌坊倾颓的柱子缓缓立起，半截断枪嗡鸣震颤，锈迹剥落，露出底下流转的云纹……整个崩溃的界域，竟在她一愿之力下，强行回溯半息光阴！而那正在凝聚的伪域主黑影，动作猛地一滞——它体内无数怨魂，竟齐齐望向星辉洒落的方向，脸上狰狞褪去，浮现出茫然、困惑，甚至……一丝久违的暖意。就是现在！郁岚清眼中寒光迸射，青鸿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青虹，不刺黑影，反向地面疾坠！剑尖刺入哀晶，却未停，而是顺着刚刚显露的界基本源纹路，急速游走，如笔走龙蛇，勾勒出一道繁复至极的剑纹。剑纹成，天地俱寂。下一瞬——轰！！！剑纹爆发出刺目青光，光中浮现的，不是剑招，而是一扇门。一扇半透明、由无数细小剑气交织而成的门。门后，并非虚空，而是一片模糊却温暖的光晕，光晕中，隐约有炊烟袅袅，有孩童追逐的笑声，有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归途之门。真正的归途。黑影发出一声震彻界域的尖啸，所有怨魂都在那扇门前驻足，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光晕里的烟火人间。可它们只是怨，只是影，只是被炼制的傀儡——归途之门，只渡有愿之魂。“走！”郁岚清厉喝，袖袍一卷，将土豆裹入灵光，自己却反向那扇门冲去！不是踏入，而是挥剑斩向门框！剑气激荡，门框崩裂，万点星辉逆流而上，如瀑布倒悬，尽数灌入那伪域主黑影体内！“啊——！！！”黑影剧烈震颤，猩红双目中第一次流下两行漆黑泪液。它庞大的身躯开始瓦解，不是溃散，而是……分解。分解成无数光点，光点中，有纸鸢，有麦芽糖，有虎头鞋，有母亲的手，有父亲的背影……所有被剥夺的、被碾碎的、被遗忘的凡俗温度，此刻尽数回归。光点升腾，穿过界壁，飘向更高更远的虚空。郁岚清单膝跪地，青鸿剑拄地，嘴角溢出鲜血。强行逆转界域规则，又以愿力为薪点燃归途之门，反噬远超预料。她眼前阵阵发黑，识海剧痛，仿佛有万千银针在扎。土豆扑到她背上，用尽全力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哽咽：“小祖宗！我们快走！”郁岚清艰难抬头。只见那扇归途之门，正在缓缓闭合。门缝只剩一指宽。门后，那片温暖的光晕里，无数光点静静悬浮，仿佛在等待。她忽然笑了，沾血的唇角弯起，眼里却亮得惊人。她伸手，将土豆往自己颈侧一按，另一只手，却猛地撕开自己左肩衣袍——那里，一道陈年旧疤蜿蜒而下，形如断剑。她毫不犹豫，以指尖为刀，狠狠划开疤痕！鲜血涌出，却未滴落，而是悬浮于半空，迅速凝成一枚血色符印。“土豆，咬破你右爪第三趾。”土豆一愣，随即照做。一滴金血飞出，与郁岚清的血符相融，刹那间，血光大盛，化作一道血线，直射归途之门最后一道缝隙！“以吾血为契，代汝愿行——”她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刻：“此界残魂，我郁岚清，渡定了。”血线没入门缝。门，彻底闭合。无声无息。唯有空中，一缕未及飘走的灰烟，悄然落在郁岚清肩头，化作一枚小小的、温热的虎头鞋印记。她缓缓合眼，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听见的，是土豆拼命呼喊她的名字，以及……远处，似乎有一声悠长而苍老的叹息，轻轻拂过耳畔。那叹息里，没有赞许，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的平静。仿佛在说——你终于，走到了这条路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