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留神嘞,留神嘞......”魏大胡子正想过去,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一辆由双马拉动,有着长长黑色车厢的公共马车驶了过来。那公共马车的车厢极大,不仅里头挤满了乘客,甚至连车顶上都还坐着几个。行驶起来摇摇晃晃,非常让人担心会不会因为重心不稳而翻车。这种公共马车最早是在襄阳流行起来的。襄阳不仅是韩大帅的龙兴之地,更是襄樊营的老牌工业基地,在襄阳南郊的岘首山下,分布着工务总局、襄阳铸炮厂、纺织厂等一系列的工厂。大量工人住在城内,却在城外的工厂做工,因此就产生了很频繁的通勤需求。公共马车就这样应运而生。除了公共马车,魏大胡子上次回襄阳的时候,还在城郊看到一种在木轨跑的马车。那种马车更长,有两三节车厢那么长,一次能拉上百人,但只需要两匹马提供动力。速度还更快。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魏大胡子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甚至怀疑达摩院那帮人搞出了什么魔法。后来才知道,这玩意叫马拉火车。尽管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玩意为什么会叫火车。相比之下,这种公共马车,魏大胡子在武昌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刚才下船的时候,就有人过来揽客,票价70个铜币,比武昌还贵,魏大胡子没舍得坐。结果谁知道,自己连公共马车都没舍得坐,狗日的何有田都有私家车了。“何有田,你狗日的混得可以啊!”隔着马路,魏大胡子冲车里那个挤眉弄眼的家伙喊了一嗓子。“上来!”车厢里,何有田招了招手。魏大胡子哪里会跟他客气,当下带着龚德全、牛四这哼哈二将上了马车。这马车和他坐过的执政府公务车差不多,采取前二后二、两两相对的格局,四个人坐正好。两侧各开了一个水晶玻璃窗,地板上铺着绒布,后排是包皮软座,车厢内没有异味,显是喷了香水的。魏大胡子屁股在软座上颠了几下,朝着何有田骂道:“何有田,这车在武昌少说一千块大洋,你他娘的也就是个都统吧,咋搞的?”“一千?一千那是之前的价格,在安庆,你得这个数,还不一定能买得到!”何有田比划了个手势,一副大玩家的派头。但帅不过三秒,又小脸一垮:“这是大帅赏给马大哥的,咱何有田就是借了你魏大胡子的光,不然马大哥还舍不得给咱用呢。”一听此话,魏大胡子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过去:“马大哥也在安庆?”“前段时间都在的,但昨天去了江南考察。”魏大胡子“哦”了一声,忽然问道:“那你他娘的在安庆作甚?你们三十二旅的驻地不是在长沙吗?”“对啊,何大哥,你们不是去长沙了么?上次在武冈分手的时候,你老还说湘妹子好滴很咧。”浓眉汉子龚德全与何有同样也是老熟人。“那都是老黄历了,原先咱们三十二旅驻长沙,孔大有的十二旅驻岳州,一方面是整训、补充、稳定湖南局势,另外一方面也承担着......常德那边,是吧......”这时马车辚辚行驶起来,何有说话的时候,身子跟着轻微的上下起伏。常德就是永历天子的行在,永历天子虽然式微,但还是能够对一部分官军形成影响力的。长沙的第三十二旅和岳州的第十二旅,就承担着监视、防备,乃至进攻常德的军事任务。何有田虽然没把话说明白,但魏大胡子一下子就听懂了。当下问道:“那咋现在没这个任务了?皇上被你们杀了?”“诶诶诶......魏大胡子,你他娘的胡咧咧啥呢!”何有田吓了一跳,也不敢再打哑谜了,直接说道:“是皇上跑了!”“跑了?皇上咋还跑了呢?”“人家嫌在常德待着不舒服,受到咱们新军的钳制,都担心咱们会对他不利,所以就跑了呗。”“不是。”魏大胡子瞪着何有田道:“大师让你们监视皇上,你咋还能让他给跑了呢?咱们费多大力气,才把他给弄到常德去的啊!”“魏大胡子,你跟我急什么眼?你以为我不想拦着啊?”何有田摸了支香烟出来,“察觉到常德那边有异动的时候,咱们第一时间就向武昌做了报告,结果你猜咱们大师说啥?”“说啥?”何有田这才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模仿着大帅的语气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魏大胡子一时无语。缓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皇上跑哪去了?”“说是去了桂林,不过后来被调到安庆,后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说到此处,何有田叼着烟,给了魏大胡子一拳子:“魏大胡子,你他奶奶的绝对想象不到,老子现在做了啥!”“做了啥?龟公?”“咳咳……咳咳……”何有田被一口烟给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涕泗横流,好悬没把肺给咳出来。在这个过程中,秉持着趁你病要你命战术理念的魏大胡子,也没跟他客气,果断把何有田手里攥着的半包香烟夺了过来,塞到自己口袋里。还是龚德全和牛四实诚,赶忙凑了过去,又是递手帕,又是帮着顺气,体现出了浓浓战友情。“魏......魏大胡子,咳咳,咳咳,我日你大爷的!”好不容易缓过来的何有田,擦着眼泪,再看魏大胡子时,一点也不觉得对方可爱了,没好气道:“老子到桐城,是当副军长的!”“啥?副军长?你?!”魏大胡子攥着香烟的小手一下子就愣住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地盯着何有田看了半天,才把烟屁股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道:“还不如去当龟公呢。”“我?不行不行,皇上,奴才真的不行,奴才不是当这个的料啊。”位育宫内,吴良辅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脸都吓白了。那边,又长高了不少的小皇帝福临站在吴良辅跟前,好言劝说道:“吴大伴,你怎么就不行了?你本就是汉人......”“陛下,奴才虽是汉人,但一心向着朝廷,一心向着皇上,绝无半分二心。奴才对皇上之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奴才若有……………”“好,朕知道你向着朕,向着大清,所以才要将这个差事交派给你。”顺治温声说道:“朕听闻楚匪最重实利,所以只要是重金前往鄂省等处投资之巨贾,哪怕仍旧作我大清装束,彼等也竭诚欢迎!吴大伴你是江南人,正可扮作金陵富商潜入武昌,为朕一探虚实,看看那韩再兴到底有何神通。”“奴才不敢,奴才蠢笨,奴才实在当不了此等重任啊。”吴良辅仍旧不停地磕着头。小皇帝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到书桌前取了一摞报纸,奏折过来,又蹲在吴良辅面前,接着说道:“那位韩复韩大帅不一样了,人家现在是有自己封国的亲王了。而且从前年的江西事变开始,这两三年来,他都做了什么?不仅在鄂东大败我八旗兵马,连江西、湖南、贵州、四川全都被他占作了地盘。那位大明皇上,都被逼得没了立足之地。而且,朕还听说,韩复在四川招抚西营之后,不仅将张献忠四个义子收为义子,甚至还霸占了他们的皇后。吴大伴你说,这是一个人臣该做的事情吗?”“韩复此贼狂悖至极,行同鬼类,老天爷一定会收了他,让他下十八层地狱的!”吴良辅附和道。“可惜,朕虽然是天子,却不知道老天爷在哪里,就算真的有,韩复也不会好端端走在大街上,就被老天爷收走的。”小皇帝还挺唯物主义的,接着又说:“所以啊,还得靠咱们自己使劲不是。”“万岁爷,这个奴才真办不到啊。”吴良辅都快哭了。“朕不是让你杀了韩复,朕只是让你乔装打扮,潜入到武昌去,替朕看一看,那韩复治下,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福临低头翻了翻,找出一张报纸和一份奏折,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你看,六月间,韩复从四川回来以后,武昌当地耆老,竟是公然到黄鹤山下拦道劝进,让那韩复当皇帝。韩复虽然不允,但那些耆老同样未受处罚,这说明什么?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也!所以如今,不仅是咱们大清忌惮着韩复,明国君臣同样忌惮着韩复。朝廷在西南亦有线报,听闻永历君臣打算集结兵力,反攻湖南、江西。”闻听此言,吴良辅一下子抬起头来,表情十分错愕。“永历君臣打的好算盘,想要趁新军在南直与我大清兵马决战之时,乘虚而入,好收那渔翁之利。但报纸上不都说了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人家现在要占咱们的便宜,也只有由人家占去好了。只要能把楚匪剿灭,剩下的朱家店,还有什么可怕的?”福临缓缓说道。吴良辅跪在地上,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每日悉心侍奉的小皇上,年岁渐长,心智渐开,确实比前两年更加懂得如何治理朝政了。这番话说得确实很有道理。“那皇上不若换个人去,奴才,奴才不是推脱,奴才实在是怕当不起这个重任,坏了皇上的大事啊。”吴良辅的口风不知不觉间已经松动了。“换别的人去,朕又怎么能放心呢?朕虽是天子,但没说普天之下,就是这深宫之中,又有几人真与朕心连着心呢?朕望来望去呀,也只有你吴大伴一个。”“皇上......”吴良辅一听此话,顿时身体轻轻颤抖,忍不住流下泪来。小皇帝知道吴良辅被自己说动了,他站起身来,走回到御榻上坐下,接着又道:“广州那边也有消息,说李成栋有反侧之心。他要反,就由他反去吧,他若不反,恐怕永历君臣还不敢动呢。不过,即便如此,想要让朱由榔动起来,还远远不够,还得咱们再加一把火,推他们一把。摄政王那边,已经下旨催促,让洪承畴加紧整训,早日发兵西进,剿灭楚匪。”“皇上,真的要打啊?”吴良辅抬起头来。“那还能有假?”福临叹了口气:“咱们要打安庆,可不仅仅是要配合永历君臣的行动,而是不打不行了啊。为了给东南十万大军解决粮饷,江宁、苏州、淮安等六府钱粮已经被尽数截留,再不把楚匪剿灭的话,咱们在北京恐怕就要饿肚子了。所以这一次,不仅东南要打,摄政王恐怕也要亲自领兵到南阳督,督促吴三桂从北面进攻。如此,南有朱由榔,东有洪承畴,北有摄政王和吴三桂,三面进剿,总该能把楚匪给平了吧?”吴良辅张大嘴巴,没想到这最终的决战,来得如此之快。在并不遥远的几年前,他第一次听说韩复的名字时,对方还只是个小小的襄樊都尉呢。谁成想,如今已经成为了我大清的心腹大患。不对,那位楚王爷岂止是我大清心腹大患,亦是明国的心腹大患啊!已经到了需要几方联手,共同剿灭的地步。此獠兴旺壮大之快,让吴良辅有时自己心里都犯嘀咕,对方不会真的是真武帝君转世吧?“这场大战,恐怕不是三五个月,八九个月就能分出胜负的,先生们都说,应该会像松锦大战那样,至少持续个两三年。所以,若是能及时获得内部情报………………说到此处,福临见吴良辅面露难色,笑着改口:“就算不能获得重要军机,大伴你到武昌、襄阳走一走,然后把看到的听到的回来告诉朕,朕也很欢喜。”皇上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吴良辅若还要拒绝,多少就有些不知好歹了,只有叩头答应下来。吴良辅走了以后,小皇帝脸上笑容消失,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他端坐在御榻上,脑海中盘算着即将到来的可能会决定清、明、楚三方命运的大战。按照目前的态势来看,新军势头最猛,但还未到彻底不可阻挡的地步,且因连年征战和扩军,其战斗力有所稀释。所以,要趁着他们还没有将川、鄂、湘赣完全消化的时机,集中力量,将他们彻底消灭。再不济,也要打断这种上升的势头。而我皇清这边,尽管这几年来,将星凋零,王大臣也死了好几个,但毕竟往日余晖还在,战力还在。现在再不打,过几年那就更完蛋了。至于明廷,如果他们能够策反李成栋,那么就完全有可能在新军主力集结于南直的时候,趁势杀回到湖南、江西,威胁新军的老巢。可以说,对于想要打败新军的势力而言,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福临在脑海里过了几遍,想着这场大战要由自己来安排,便该如何如何。越想越是激动。他少年心性,这两年来整日受先生们的教诲,正是极为迫切想要证明自己,寻求认同的时候。偏偏这大清国又处在个极为重要的关口上,福临热血上涌,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他在榻上坐了半日,见殿内始终空空如也,忍不住问下头的太监道:“今天没有先生们来议事么?”“回皇爷的话,好像是没有的。”“那诸王大臣、贝勒、贝子、宗亲们呢?”福临又说:“之前隔三差五,总是会来几个的。”“皇爷爷。”那小太监跪在地上,语气竟是有了几分同情:“王爷、宗亲,许,许是不会来了。”“不会来了,什么意思?”小太监一个头磕在地上,哭着说道:“皇叔父摄政王要,要加尊为皇父摄政王了,不,不许王大臣、贝勒、贝子,公侯等再入朝办公......”御榻上的福临一下子如坠冰窟,手脚变得冰凉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