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我们是来开会的!”“撒手,我们是汪兆龄汪相的随员!”“是王破胆邀我们来的,王破胆在哪,我要见王破胆!”佛图关其他几个房间内,那些跟着汪兆龄前来参加会议的大西官员,也遭到了抓捕。这些人起初以为是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误会,都奋力挣扎,高喊自己是大西朝廷的命官,是宰辅汪兆龄的亲信。后来见喊汪兆龄的名字不好使,又喊起了王破胆。王破胆是襄樊韩大帅的全权特使,过去一年间,与西营众人打过不少交道,西营与襄樊营结盟之事,就是此人搞出来的。有人喊有人叫,有人拉拉扯扯,场面十分热闹。正混乱间,一个身穿红色侍从队制服、脚踏黑皮靴的军官走了进来。他头顶上巨大的簪缨,伴随着动作不停摇晃。正是这些人苦苦寻找的王破胆。王破胆原先穿的都是指挥官的军装,这回换上老本行的装束,让正在挣扎的几个西营官员全都愣了一下。旋即高喊道:“王副官,王副官,你们这是干什么?这就是贵军待客的礼数吗?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王破胆走进屋来,冷冷的扫视着屋内众人,开口道:“我奉督军之命,现在宣读逮捕令!”闻听此言,众人才注意到,王破胆戴着白手套的手中,还握着一纸文书。大家心中咯噔一下,都有种不祥的预感。“钦命总督鄂豫陕川湘赣皖六省军务,太保兼太子太保,襄阳王韩,为昭雪蜀中奇冤,拿办首恶,安辑巴蜀事:”“盖闻天道好还,恶极必诛;王师吊伐,首在救民。”“本藩奉天讨逆,统帅大军入川,本为荡平妖氛,恢复河山。然连日以来,川蜀父老拦马泣血,控诉川中惨状。白骨蔽野,十室九空,天府之国,竟为鬼蜮!本藩闻之,不由潸然泪下,哽咽难言。巴中父老何辜,竟受此惨绝人寰之祸?”“西营入川以来,虽有失道之举,然兵戈乱世,本难求全。其四镇将军,多在外领兵作战,抗击鞑虏,尚存华夏之义。”王破胆念着手中的文书,先将孙可望等人轻飘飘的摘了出去,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顿时严厉起来:“今查得致使蜀中生灵涂炭,酿成千古惨剧之真凶,实乃西营伪相汪兆龄及一干逢迎弄权之酷吏......”“贼相汪兆龄……………"“贼相汪兆龄,本系无耻文痞,阴险毒辣。其身居伪相之位,不思安抚黎庶,反借主将之威,杀人盈野,罪恶滔天!其人蒙蔽主帅,鼓吹“杀人立威”邪说,炮制惨案,凡川蜀缙绅军民死亡,皆出于此贼之构陷!其罪罄竹难书,神人共愤!”夜雨寺的大殿内,武昌督军府审计司司长梁化风,念到此处,冷冷地望着双手被反剪在背后,身子佝偻,双腿不停颤抖的汪兆龄,接着又道:“今孙、李诸将,已明辨忠奸,倡率来投,归诚本藩,誓共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本藩既学六省生杀大权,绝不容宵小逍遥法外!特将首恶汪兆龄及其附逆伪官十数人,一并锁拿归案!即日起褫夺其本兼职,交由司法办,明正典刑,以告慰川中父老!”在梁化凤宣读告示的时候,韩复端坐在大殿最中央的位置上,始终冷眼注视着面前的一切,情绪没有任何变化。直到告示上的内容全部念完,韩复这才大手一挥,沉声喝道:“带下去!”汪兆龄这才明白襄樊营是要动真格的,不由拼命挣扎起来,极力想要冲向前方的韩复。同时口中呜咽出声,想要说点什么。但他身子被艾能奇等人死死制住,口中又塞了破布,既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什么,只得被艾能奇像老狗一般拖了出去。大殿内,曾英感觉人都麻了。抓汪兆龄的事情他没有提前收到通知,刚才事变骤起,把他给吓了一跳。一度怀疑自己的老哥哥是不是翻脸不认人,也要对自己下手。在整个抓捕的过程中,曾英的心率就一直高位震荡,就没有下来过。此时见汪兆龄被拖了出去,惊魂稍定,细细思量,不由对复哥哥的手腕深感佩服。大西军在四川的名声实在是太臭了。臭得顶风能飘百里。某种程度说,比夔州附近的摇黄十三家的名声还要差。摇黄十三家虽然残暴,但影响力毕竟就在那一块,而张献忠的大西军不一样,那是把整个四川都给祸祸了。这帮人进入四川以后,第一站就是重庆。然后从重庆开始,到成都,再到最后殒命于凤凰山,这短短两三年间,大西军种种奇葩的苛政不胜枚举。到了最后,处在精神崩溃边缘的张献忠,将自己的失败,全都归咎于四川人不行,开始无差别的对川人举起屠刀。不仅普通的百姓要被杀,就连朝廷和军队里的四川人同样逃不过那一刀的厄运。所以刚才的告示里,说张献忠把四川的天府之国,搞成了人间鬼蜮,半点也不夸张。不论是在成都还是重庆,大家对于清廷、明廷、襄樊营、忠贞营,还是别的什么势力,可能会有不同的看法。但是对西营,那是绝对没有半点正面评价的。所以在听说要与西营会盟以后,曾英的部下当中,有许多人都表示过反对。其实不仅是自己的部下,据曾英了解,就连襄樊营里面,也有不少人不支持这个合作。孙可望、李定国等虽是人中龙凤,但他们也有着先天的缺陷,身上的历史包袱实在是太重了。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将来还是没法在川中立足。曾英本来还好奇,韩复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谁成想,自己的好哥哥行事确实不同凡响,平常看着也没做啥,除了去演武场讲演,就是带着他那位大顺公主游山玩水,写诗作乐。结果,不声不响的,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大大的口袋,只等着汪兆龄往里头跳。假借开会的名头,直接将人家给抓了。这样一来,不仅西营在川蜀的所有倒行逆施,全都算在了汪兆龄和那些大西官员的身上,还完成了神圣切割,给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和艾能奇卸掉了这个沉重的历史包袱。而这种公开抓捕的行事作风,对孙可望等四将军同样也是一种震慑————我能以雷霆手腕拿下汪兆龄他们,让他背黑锅,就能以同样的方式对付尔等。就算韩复没有这个意思,孙可望这等绝顶聪明之人,心里也不免会这般胡思乱想。如此一来,根本不需要明说,这场合作当中,谁在上位,谁在下位,谁主导了一切,而谁只能配合行动,就已经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界线。更不要说,抓了汪兆龄这个大西宰相之后,还要公审判,公开处决。消息传来,必将轰动全蜀。巴中父老的人心,恐怕都要被那韩襄王给买走了。日他奶奶的......想明白这其中的道道以后,曾英忍不住心中懊悔,老子咋就没有想到要玩这么一手呢?实际上曾公子哪里知道,他就算明白了也没用,这招数根本不是他能玩得明白的。要是没有襄樊营这么一手,人家孙可望根本看都不带看你一眼的,直接就突破大江,到贵州去了。而你曾公子,也倒霉得很,死在了大江之中。这时,韩复的声音响起,笑着说道:“些许小小插曲,让贤弟见笑了。咱们喝茶,接着喝茶。”“哥哥真是好大的气魄啊。”曾英苦笑道:“伪相汪兆龄既然俯首就擒,西营中恐怕难免有些议论,哥哥不去处置一二?”“欸,这等小事,让小儿之辈去做即可。”说话间,韩复食中二指并拢,来回点了点自己与曾英:“你我兄弟难得有些闲暇,趁此良辰美景,正是谈论风月的好时候。我已命人在亭中备下薄酒,等会哥哥和贱内,与贤伉俪饮酒作乐,共享良时,岂非人间佳话,千古美谈?!”韩复心说,汪兆龄与一千大西忠臣被清理之后,西营的权力中枢已经瘫痪了,正是督军府顺势接管的好时候。而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和艾能奇这些人,以后专心领兵打仗即可。再者说了,这几位要不了几日,就成自己的义子了,不是小儿辈又是什么?当天晚上,湖北新军在西营孙可望、艾能奇等人的配合下,对以汪兆龄为首的大西朝廷残余势力进行了清理和抓捕。抓捕行动在佛图关,璧山县老营,以及分散在各地的其他营头间同时展开。除了汪兆龄之外,还有伪礼部尚书胡默、伪户部尚书王国麟、伪刑部尚书李时英、伪工部尚书王应龙、伪川北巡抚吴宇英等大小伪官一百多员。随从,侍卫、亲信幕僚等等,不计其数。可以说,大西朝廷最后的余晖,在这一夜的特别行动当中,被彻底一扫而空。根据督军府与西营孙可望等人之前达成的共识,对西营朝廷官员采取先抓捕后甄别,杀一批放一批的策略。这里头汪兆龄和他的几个铁杆亲信,是肯定要背上大西军此前种种罪恶的黑锅,必然要被杀头的。而剩下的这些,错误不太大,与汪兆龄等人关系不太近,又有孙可望他们出面作保的,在甄别完毕之后,还可以放出来,回西营继续做一些文书工作。毕竟西营要到云南开荒,仅靠武人是难以完成任务的。清理结束之后,真正的谈判才正式开始。李定国也安顿完了永历天子,从常德赶了回来,韩复终于见到了这四个在随后十几年抗清战争中大放异彩,留下传奇故事的西营四将军。孙可望、李定国等人对韩复的态度有些微妙。尊敬是十分的尊敬,但总是有些拧巴,有些别扭,毕竟孙可望看着比韩复年纪都要大了,但可能还要管人家叫爸爸,当然别扭了。历史上,孙可望的出生年份没有明确记载,但他的义父和义弟是有清晰的生卒年的。义父张献忠生于1606年,而义弟李定国生于1621年,所以孙可望大概率比张献忠小个十三四岁,比李定国大个两三岁,这时接近三十岁的样子。但不管怎么说,都比韩复要大。除了辈分上的尴尬之外,代表西营的孙可望,在与襄樊营的谈判过程中,还是比较顺利的。西营的核心诉求是:独立的军队、独立的地盘,以及襄樊营提供粮草、器械和军饷支持。在满足这些条件的基础上,西营愿意重奉明廷正朔,改旗易帜。当然,改的是湖北新军的日月星辰旗。并且,西营可以配合湖北新军攻略四川、云贵的战事,服从统一的战略安排,但新军只负责下发任务,还是他们自己打,新军不能向西营派遣军事指挥官、军法官、参谋官等官员,但在文书官这个位置上,可以稍微放一些。韩复的意思是,千总营以上包括干总营的编制里至少要配有一个文书官,一个宣教官。但孙可望觉得,旅标一级的编制里有个文书官就可以了,况且不能作为固定的编制,要根据需要设置。如果没有需要,就不设置。双方一番拉扯谈判后,各让了一步,旅标一级的单位里(西营的大营头)固定配置文书官、宣教官各一名,以下的干总营(西营的小营头和哨队)不做硬性规定,可以根据实际需要设置。文书官、宣教官由督军府派驻,只做文书和宣传工作,不得干涉西营将领的军事指挥,但西营的会议必须列席,重大事项也必须要知会员。在这个时间,韩复没有要求更多,保持了充足的耐心,因为孙可望等人根本意识不到,文书工作和宣传工作建在连队上,将会产生多么深远的影响。当军队里的将领和士卒们,明白我们是谁,我们为谁而战以后,情况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而孙可望提出的第三个条件,也就是钱粮上的要求,对韩复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哪怕孙可望自己不提,他也会主动提出来。为西营供应钱粮,在督军府的其他人看来,可能是一个负担,但在韩复看来,这是必须要承担的义务。韩复给西营供应粮草,发放军饷,可不是将东西运到西营,交给孙可望,然后由孙可望来放的。当然不是这样。他要把新军的后勤体系带到西营当中,将每一块大洋,都发到每一个士卒的手里头。当新军掌握了西营的文书工作、思想工作,以及粮草军饷之后,要不了多久,就能将这支军队牢牢地抓在手中。孙可望等人将来哪怕是真有什么不臣之心,到时候恐怕连自己的警卫员也带不走。除此之外,孙可望还表示,西营入滇后,他可以视情况,派出李定国、刘文秀或者艾能奇率领所部兵马,配合新军继续征战。大体上,双方提出的要求和条件都比较务实,又都有着强烈的合作意愿,谈判进展得非常顺利。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年底,经过督军府的突击调查和证据收集,赶在腊月二十八日,在山城举办了公审判大会。消息是提前几天公布的,一经发出,远近轰动。重庆附近的四川父老奔走相告,纷纷拖家带口,往重庆赶来。许多人还都披麻戴孝,或者手捧亲人牌位。山城是张献忠进入四川以后,攻破的第一座大城市,这里被杀的军民士绅,同样不在少数。许多受害家庭,出于现实考量已经将这段惨事深埋心底,放弃了追索正义,讨个公道的诉求。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居然还有人记得他们曾经受过的苦难,愿意为他们主持公道,伸张这迟来的正义。一时间,到凤凰台督军行辕来控诉的百姓络绎不绝,山城的街巷中,几乎家家裹素,人人戴孝。到了正式公审的日子,从四面八方涌入了数万百姓,重庆各门几乎都被人流堵死,根本无法通行。而有幸挤到演武场的人们,也亲眼目睹了一场让他们永生难忘的公审大会。那位心系百姓,无所不能的襄阳王韩大帅发表了讲话,他的手下张维桢、梁化风等宣读了命令和告示,历数张献忠进入四川以来,在奸相汪兆龄的蛊惑下,犯下的种种罄竹难书的罪恶。每宣布一条,台下就爆发出一声山呼海啸的“杀”字。公开审理之后,督军府判处汪兆龄等大西伪官、伪将等三十一员斩首之刑。并且随即在审判台上搭设刑场,立刻处决。汪兆龄等几十个罪恶滔天的大西军官员,跪成一排的场面,还是相当震撼的。当那三十一颗人头落下的时候,演武场上的气氛达到了顶点。巨大的欢呼声从极端的压抑之中迸发出来,声浪汇聚如雷吼,震得山城地动山摇。而在这欢呼声中,不知是谁起头的,响起了万岁之声。起初只是零星的小规模的喊叫,但很快,这情绪传遍了会场内外,几万人同时喊起了“万岁”。有些人可能已经意识到了,而有些人可能还没有,但不论如何,几乎人人心中都隐隐有一种预感——在永历二年到来之际,历史即将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