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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强行军

    东岳庙的茅厕内,一阵晚风吹来,让脊背上全是虚汗的冷允登感到浑身发凉。脑海中思绪电转,本能地就绷紧了浑身肌肉。在进入这间茅厕之前,甚至就在解下裤带开始放水之前,冷允登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醉意醺然的金砺,居然会冷不丁地说出这样的话。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机械般说道:“将军,这,这是何意?”金砺看也不看他,仍旧专心瞄准着坑洞内的一枚铜钱冲激,但口中说出的话语,却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杀气:“你勾结楚匪,不仅打算以九江叛逆,甚至还想用我大清兵将的脑袋,染红你冷允登的顶子!我皇清向来对你不薄,几曾亏待于你?不思报效,反包藏如此祸心。不将汝明正典刑,又如何服众?!”冷允登一听此话,顿感大大不妙。偏生他这时裤带半褪,又正在放水,身上也无兵刃,虽然心中生出警觉,却无半分反制之法。正待大声示警,嘴巴刚刚张开,却听噗嗤一声闷响传来。冷允登浑身一僵,两颗眼珠子放大到了极致。他不然低下头来,却见一柄明晃晃的钢刀,刺破自己的衣服,没入到自己的胸腹之中。这时,那钻心的足以将自己身体与精神全部撕裂的疼痛,才如潮水般涌来。已经到了咽喉处的话语,化为了一道接着一道的痛苦嘶吼。但这样的嘶吼也未持续太久,冷允登感觉那持刀之人,已是抵上前来,一手扶住自己,另外一支握着钢刀的手又使劲搅动了几下。旋即拔出又刺入,拔出又刺入。没有半分停歇。冷允登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这样的戳刺搅动中,变得千疮百孔,再也不可能修复。他的意识与生命迅速消散。在最后的清明当中,冷允登艰难地抬起眼眸,看清楚了自己刀子的元凶,正是昨日他派去出使清营的九江守备何祚耀!刹那间,冷允登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何祚耀是北人,心向清廷,是他背叛了自己,是他向金砺告了状!但这醒悟太晚太晚,他已经来不及再做任何的事情,已经没有任何办法阻止生命的流逝。也就是短短十几息的功夫,冷允登思维发散、瞳孔放大、身体失去了支撑,瘫软在何祚耀的怀中。何祚耀扶着冷允登,慢慢将对方放到了地上。看着身体不断抽搐、眼睛始终死死盯着自己的昔日长官,何祚耀面无表情地又补了几刀。在这个过程中,固山额真金砺始终专心致志的放着水,又不紧不慢地提上裤子,系好腰带,仿佛尽在咫尺的命案,与他丝毫无涉。“总爷,总爷!”“总爷,你还在不,里头什么动静?”“总爷,你再不说话,小的等要进去了啊!”这时,外头两个持刀护卫听到动静,大声询问起来。因为在入茅厕之前,冷允登特意交代过,与金将军有几句话要说,未得允许,不得私自入内。此刻这两个持刀护卫虽然感觉不妙,但一时也还未敢擅自行动。喊了几声,见里头始终没有回音,两个持刀护卫对视了一眼,抽出腰刀,正待入内。“嗖嗖!!”忽地黑暗之中,数道轻微的破空声响起,几支涂黑的弩箭疾速而来,正中两人的咽喉。这两个持刀护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扑通倒在了地上。方才弩箭射出的地方,四个身披甲胄,全副武装的巴牙喇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拖着那两个持刀护卫的尸体,丢到了墙角。很快,茅厕门口又恢复了安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举行筵席的大殿外,走廊的角落里,鄂硕凑到米思翰身前,低语道:“小台吉,等会要是动起手来,你不用管别的,带人控制住庙门就行。等此间局面稳住之后,咱们就立刻杀回磐石门,接应城外的兵马。只要外头的兵马进来了,这九江城就是咱们的了。那些绿营兵,估计没几个愿意给冷允登陪葬的。’这个计划是昨天何祚耀到了江北,告知冷允登心怀异志时就制定好的。米思翰也没什么可说的,应了一声好,就转身准备去了。到了侧院的马厩,王保儿迎了上来:“主子,鄂硕老爷有什么吩咐?”“等会说不得要动手,你把马照看好了。”想了想,米思翰又问:“你着甲了没?”见主子关心自己,王保儿立时眉开眼笑,满脸的褶子都荡漾开来:“前日主子赏了副锁子甲,奴才穿着呢,就在袍子里头。”米思翰嗯了一声,立在门口的台阶上,打量着自己的队伍。他现在仍然是镶黄旗的牛录额真,按照清廷的制度,一个牛录是三百人,如果这么算的话,他相当于新军这边的副干总。但牛录中的人口,并不都是兵丁,每遇征战,都是从各家抽丁,一般在几十上百人不等。米思翰顺治二年从京师出来时的老部下比如巴彦、多克敦、阿穆晖全都死了,现在跟在自己身边的,都是后来收拢,以及从家乡抽调来的。一共三十来个人,这时全都集结在此间。马厩里没有点灯,只有零星的几支火把,显得非常昏暗。望着自己的这个小队,米思翰不由又想到了两年前,在河南,在湖北,与襄樊营交锋的画面。一时种种不好的记忆全都涌上心头。如果自己跟着豪格、博洛他们去打张献忠或者南明官军的话,这会儿恐怕早都成都统了。偏偏自己始终在与襄樊营较量。米思翰没有将九江的绿营兵放在眼里,鄂硕说的对,这些人都是墙头草,只要冷允登死了,他们不会愿意给一个死人卖命的。正是基于这样的判断,他们才会制定擒贼擒王、中心开花的计划,然后冒险入城的。但九江拿下来以后呢?襄樊营肯定是会反扑的。到时候,才是真正的考验。襄樊营两年前已是那般凶猛,如今两年过去,不知道都变成了什么妖魔鬼怪,让米思翰一想起来,就心中惴惴不安。正在胡思乱想间,大殿方向忽然哗声四起!各种惊叫声、喝止声、桌椅翻倒声、兵刃出鞘声、乃至乒乒乓乓的短兵相接声,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传来。原本寂静而又喧嚣的东岳庙,立刻陷入到了一种血腥的癫狂之中。紧接着,一声仿佛来自白山黑水间的啸叫声穿透种种癫狂,突兀地响了起来。米思翰浑身一震,拿起放在墙边的长枪,大喊道:“王保儿,你带人看好马匹,剩下的跟我来!”来到院中,见一切都已经乱了套。各种和尚、歌姬、仆役尖叫着四处乱跑,很多人身上还带着血迹。而在大殿之中,更是刀光剑影,惨叫声连连。不知里面是何等惨烈。米思翰顾不得细看,立刻就往庙门口奔去,一路之上,所遇众人,见到他们这伙满洲兵后都更加惊叫着躲避。庙门口同样有十来个九江绿营兵守着,都立在阶前,又想到大殿内看看,又不敢擅离职守,一时非常的犹豫。见米思翰奔来,领头的小校问道:“这位军爷,庙里发生了何事?”米思翰理也不理他,几步就奔到跟前,旋即手中长枪搠出,正中那小校的心窝!那小校根本没有料到,这个年轻的北兵头目,会一句话不说就直接对自己动手,毫无防备之下,当即被扎了个透心凉。连叫也没来得及叫一声。米思翰面无表情,抽出长枪的同时,又对其他几个守门绿营兵喊道:“九江总兵冷允登勾结楚匪,阴谋叛乱,已经伏诛!金将军有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汝等速速放下兵器,仍可保全性命!”门口剩下几个守门兵丁,全都愣在了当场。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只是电光石火之间就风云突变,而十来息之前还在与他们吹牛的队长,这时已经变成了瘫在地上不住抽搐的尸体。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现在该怎么做。失去了组织与指挥的众人,只是一群惊慌失措的羔羊而已。趁着他们愣神的功夫,米思翰带来的甲兵纷纷持枪上前,各自刺杀着早已选好的目标。这些绿营兵本身就在战力上与八旗兵有着巨大的差距,这时人数与武器装备都处于下风,又毫无防备,很快就被米思翰的这个小队屠戮殆尽。这个时候,从庙内逃到门前的人越来越多,官吏、兵丁、和尚、道士、歌姬、仆役什么样的人都有。米思翰手持长枪立在阶上,也不说话,只是谁若胆敢靠前的话,他就立刻挺枪戳刺,绝不留情。只是短短片刻的功夫,靠近庙门的这个区域,已是有十数人中枪仆倒于地。呻吟之声连绵不绝。众人伤口处流出的鲜血,涓流成溪,沿着地砖的缝隙,向着远处蔓延而去。夜色下的东岳庙,空气里满是血腥的味道。鄂硕等人这时在庙中东奔西走,上蹿下跳,口中不住喊道:“冷允登叛逆伏诛,余者不问!”冷允登叛逆伏诛,余者不问!”“大清右翼固山额真金砺奉命讨,不从者死!”“九江守备何祚耀在此,绿营兄弟就近听从王师指挥,不必惊慌!”众人连声喊叫间,庙中局势稍稍安定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鄂硕带着人赶到了庙门前:“米思翰,马骡可还在?”米思翰见鄂硕浑身是血,身上衣袍多有破损,脑后的辫子也有被火燎的痕迹,但全须全尾,说话中气十足,应该没有受伤。当下答道:“都在侧院的马厩里,不曾少了半匹。”“好,立刻拉出来。”鄂硕吩咐道:“冷允登死了,现在由九江守备何祚耀接管营务。同知童养圣,游击曲大法、张坤友,千总谢连玉等也都投降归顺了。金将军让我等先行杀回磐石门,控制此处城门。”“是。”米思翰答应下来,扭身就往马厩走去。众人一阵忙活,很快就在庙外集结完毕。共计三十多个马兵,二十来个步兵。米思翰这时才抽空问道:“磐石门守将是谁,是不是咱们的人?”“说是九江副将叫刘承祖,不知道是谁的人,咱们到了以后,他若是不从,先杀了再说!”“好!”东岳庙在九江城中心靠东的位置,众人出门之后,先是沿着东岳庙巷往北走,然后转到磐石门内大街上。这会儿已经到了寅时,但东岳庙内的动静,还是引起了周围街坊的注意。一些巡逻的士兵,打更的更夫,还有附近的住户,纷纷来到街上探望,见到鄂硕、米思翰等满身血气的满洲大兵出来,谁也不敢上前阻拦或者询问,全都一哄而散。鄂硕也不理他们,向着城东的磐石门一路狂奔。到了地方之后,鄂硕等人瞬间傻眼。磐石门内的大街上,里三层外三层摆满了拒马。拒马之后,还站满了一队又一队神情戒备的士卒,这些士卒人人手中拿着火把,将此处景象照得通明。在那队列的两边,甚至还摆着几门小炮。显然是早有准备。鄂硕根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不由目瞪口呆。他不敢过分靠近,在百步之外停下,让米思翰派人去问问怎么回事。“王保儿你去。”米思翰马鞭指着前方:“你是汉人,他们不会怎么为难你的。”尽管王保儿觉得这个理由十分扯淡,但也不能违抗主子的命令,骑着一匹瘦马,溜溜达达的过去了。“站住,干什么的!”磐石门阵地上,响起一声爆喝,不让王保儿过分靠近。王保儿在三十步外停下,扯着嗓子喊道:“对面的绿营兄弟听了,我等乃是清军右翼的官兵,奉固山额真金砺之命前来接管此处防务。你们的主将是谁,叫他出来说话!”“我们是九江绿营的兵,只听冷总爷的号令,冷总爷如今何在?”对面那军官又喊道。“九江总兵冷允登勾结楚匪,已然伏诛。金将军说了,此行只诛首恶,不问其余。你们只要奉金将军的号令,则往日什么样,今后仍是什么样,一切照旧。”王保儿说话的同时,双手始终扯着缰绳,随时准备掉头就跑。“你等着!”"对面,那与王保儿说话的干总查翼圣小跑到阵后,将事情向着刘承祖说了一遍。“冷允登真死了?”“那鞑子是这么说的。”查翼圣道:“估计是东岳庙内真出了什么意外。”“我日他奶奶的,老子先前说什么来着?这帮鞑子全是猪狗不如的东西,比那豺狼虎豹还要凶残,绝对不能放他们入城,偏偏冷允登就是不听!现在好了,人都他娘的死了!”刘承祖狂拍大腿。“刘大哥,鞑子就在那头,咱们现在咋办?”“还能咋办?点炮轰他娘的,绝对不能叫这帮鞑子过来!”刘承祖说话间推了他一把,连声催促:“你现在就去,立刻点炮!”等查翼圣走了之后,刘承祖又抓来几个小校,吩咐道:“你们立刻赶赴各门,告诉那些守将,就说鞑子背信弃义,偷袭杀了冷允登。现在,还要借着冷允登一案把咱们九江的将领全都杀光。叫他们守好门户,千万不要上鞑子的当。听咱老子的指挥,将城中鞑子剿灭干净!”这几个小校领命而去之后,刘承祖又把游击李廷芳叫了过来,耳提面命道:“你现在就乔装出城,从西边的文明门出去,然后立刻到湖北,请新军速派大军过来支援!”“快些,动作再快些,各兵登岸之后,以小队队列集合。”“注意脚下,不要踩空了。”“炮队的胡有脚呢?让他看着点,这几门迅雷炮,有一门落了水,老子袁惟中拿他论罪!”富池口下游的一处码头上,湖北新军第四旅二十二营的千总袁惟中站在岸边,大呼小叫,催促从上游下来的战兵、辎重快点登岸。他是昨天下午收到蒋铁柱让二十二营向九江进军的命令的。经过一天一夜的准备,今天已经是正月廿八的晚上了。蒋铁柱的命令是,限三月初一日之前到达九江。湖北新军自去年八月初一再次改制之后,全军所有局级以上部队,全都统一编制番号。番号数字大小、顺位靠不靠前,与该部战斗力无关,完全是随机的。袁惟中的二十二营以原来四旅一营一局为底子,其中有几个还是参加过鲁阳关战役的老兵,又吸引了一部分忠贞营的兵马,战斗力总体而言还是不错的。算是中等偏上。只是重武器不多,马兵不多,工兵也不多。从去年底开始的鄂东战役已经说明,在如今的形势下,没有重火力的仗是很难打的。二十二营只有几门迅雷小炮,火力部分确实捉襟见肘。不过战机稍纵即逝,也没有时间等靠要,只能有什么食材就做什么菜。大家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是在岸上集结完毕,索性一个人也不少。这是个值得庆贺的成就。袁惟中看过某些镇守标的演练,简简单单的码头登陆,还是在没有敌人干扰的情况下,出现减员都是属于常态。如果敌人干扰就更不用说了,这个战术动作估计都没办法完成。“袁大哥!”第一零三局的百总林小武跑过来请示道:“各部已经集结完毕,咱们是在这里休整一晚上,还是咋说?”“林瘦子,你他娘的把脑子从脚后跟里拿出来再用一次吧!这还用说?现在都啥时候了,火都要烧到屁帘子了,还休整个屁!”袁惟中整了整领口,旋即大手一挥:“全营即刻向九江方向进发,一百里强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