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武烈关。城墙上满目疮痍,四野里断枪残戟。“后生,瞧你这体格骨架,定是练过些拳脚的。平日里,想来三五个人是近不得身的。”跛脚老兵坐在病榻上,左腿蜷着,右腿伸得僵直,想挪一挪,却疼得眉头轻轻皱了皱。他一手捧着粗瓷药碗,碗沿晃出几滴褐色药汁,另一手枯瘦如柴,指节却泛着青黑的老茧。浑浊的老眼扫过隔壁榻上的壮汉,目光在对方那铁塔般的身量上顿了顿——这汉子实在魁梧,窄窄的病榻竟盛不下他的肩背,两条结实的长腿只能堪堪搭在旁侧条凳上。老兵视线抬了抬,落在汉子刀削斧凿般的脸上。那两道浓眉斜斜上挑,眉峰如剑,端的如年节时门上贴的门神一般,威风凛然,便是卧病在床,也教人不敢小觑。壮硕汉子听得老兵言语,不由得坐起身来,肩头一晃,竟带起一阵风,他点了点头,咧嘴憨厚笑道:“老哥好眼力,某家自小便习武的。”“来这武烈关多少时日了?”老兵将汤药碗搁在床头,胳膊肘拐开一旁的旧包袱,露出一只土黄色酒坛。坛口塞着粗布,一掀开,一般呛人的辛辣气便没了出来。“也没多久,不过个把月的光景。”壮硕汉子的浓眉陡然一跳,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酒坛上,两眼倏地放出光来。老兵咧嘴一笑,朝壮硕汉子的床头了抻脖子。后者心领神会,忙抓起枕边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还沾着药渣,也顾不得擦,径直递了过去。“这是地瓜烧,在咱们燕云,算是最劣等的酒,也就比酒糟强上那么几分。搁在平日里,哪家请客要是端出这酒来,定是要被人笑掉大牙,说抠门抠到了骨子里的。”见壮硕汉子接过碗中浑浊如黄泥的酒水,仰头便灌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脸上却不见半分失落,反倒泛起一层红光,老兵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他还有后半句没说——这地瓜烧,搁在这孤悬塞外的武烈关,却又是求之不得的好东西。一老一少,不必互道来历,无须细问身份,只消酒碗相碰,一碗烈酒下肚,便什么话都能说,什么心事都能讲了。老兵自称吴老三,姓吴,家中排行第三,旁人便都唤他一声吴老三。壮硕汉子听了,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巧了,俺也排行第三,只不过是姓赵。”“吴老哥。”“小赵。”“嘿”“走一个。”吴老三遇上赵三元,竟是这般投缘。他又斟满一碗,酒液溅到手上,也不擦,仰头便灌了下去,辣得咳嗽了两声,笑声却爽朗。军中最是讲究资历辈分,便是上官对下属,若是碰上入伍年头比自己久的,也总得让上三分薄面。老兵对新兵蛋子,尽可以多加关照,可这辈分大小,却是半点乱不得的。总不能我吴老三也跟着唤你赵三元,那岂不是差了辈分?传出去,旁人定要说他不懂规矩。“小赵,看你那杆枪,定是有些家世渊源的。”吴老三瞥了一眼墙角那杆丈长大枪,枪身竖得几乎要够着房梁————枪头霜锋如雪,在昏暗中闪着冷光;枪杆是乌木裹藤,被摩挲得油光锃亮;枪更是猩红如血,威风煞煞。“怎的,投军入伍的时候,没找熟人打听打听?怎就来了这鸟不拉屎、朝不保夕的武烈关?”在燕云地界,不说家家户户都有人吃军饷,可但凡一个村落、半个电子,总能寻出好些人家的顶梁柱,在北燕军里混事。若是自家儿郎想要吃这碗饭,总要托人打听一番,这燕云十九关,哪一处冲突少,哪一处北蛮最不敢轻易滋扰。趋利避害,顾惜身家性命,这本就是人之常情。可那北房,却是狡猾得紧。时而佯攻三大雄关,引得大军驰援;时而又偷偷摸摸,偷袭那些原本不算战略要冲的关隘,便如那苍蝇一般,总爱往鸡蛋缝里钻。如此一来,真要说起战事,燕云十九关便是覆巢之下,绝无完卵,个个都是首当其冲的险要之地。可若是真能由着人挑拣,便是选那城墙下尸骨成山的拒北关,也好过这孤悬塞外,厮杀无休的武烈关。这一点,是北燕军中人人皆知的常识。“我吴老三,原本是在牧羊关那边混的。”吴老三撩起裤腿,指着那条肉眼可见细小萎缩的小腿,指腹划过一道狰狞的疤痕,“五年前,为了剁下一个北蛮百夫长的头颅,被一支毒箭射中,后来虽经刮骨疗毒,却落了这病根。”他放下裤腿,拍了拍那只跛脚,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怨怼,“缺胳膊少腿的,在这武烈关,可不是家常便饭?”男人素来不爱向旁人展露自己的软肋。见壮硕青年脸上露出惋惜同情之色,吴老三连忙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赵三元闷头饮了一碗地瓜烧,辣得喉头滚了滚,他挠了挠头,有些愍然道:“俺入军前,还真寻了个熟人。是那熟人把我安排到武烈关的,说是我老大的意思。“你那老大,可是你的亲兄长?”吴老三眼睛陡然瞪圆,语气里满是惊诧。赵三元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末了,重重一点头:“是。”“你那大哥,莫不是要跟你争家产?”“家产?俺们教……………我们家里的资产,全是二先生在打理,便是老大说了,也不算数的。”“那你可曾做过什么对不起你老大的事?”“俺跟老大,那是肝胆相照,从来都没有半分嫌隙的。“那便是你那老大遇人不淑,所托非人了!”“不应当吧......”吴老三径自得出了结论,也不管赵三元在一旁嘀咕些什么,只是愤愤不平地捶了床沿,咒骂起来,“好端端一个后生,怎么就被扔到了这血火炼狱一般的武烈关,这不是糟践人吗!”赵三元听得一头雾水,不由得问道:“这武烈关,难道不是最好的磨砺人的地方?听说,好些军中悍将,都是从这武烈关崛起发迹的。”“三天一小战,七天一大战,怎的不磨砺人?”吴老三仰头又饮了一碗地瓜烧,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是有人在这里创下过百人斩的赫赫战绩,可那等猛人,千万人中能出的几个?”见赵三元仍是一脸不以为然,吴老三不禁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你们这些小年轻啊,都只晓得这武烈关的名头响亮。”“昔年武烈王在此地,以八千孤军抵挡北狄十万大军,镇守百日之久,还留下了敌求战,必迎战,至死方休’的祖训,端的是荡气回肠。”吴老三浑浊的老眼中,隐隐透出几分神往之色,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若是真有那等千古名将镇守此关,我吴老三便是再断一条腿,拄着拐,也誓要砍下几个北虏的头颅来!”吴老三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陡然一亮,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听说,前些天这里出了个不世出的猛人!就在城门即将关闭之际,单骑冲杀出去,直朝着数百敌军扑去,连斩数百人,杀得那敌将望风而逃!好些兄弟都在城头上亲眼瞧见了,都说那是武烈王转世投胎,你道奇是不奇?”“百人斩的军功,那得换多少饷银?”吴老三兀自感慨着,眼中满是艳羡。赵三元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讷讷回道:“这......这也比不上武烈王的功绩吧。”“你这后生,不是武烈王,就算不得英雄好汉了?”吴老三瞪眼,笑骂了一句,“小赵,你这也忒眼高于顶了吧。”“那也不是。”赵三元摇了摇头,见酒坛里的地瓜烧已见了底,便只给自己斟了小半碗,余下的全倒进了吴老三的碗里。后者见了,心头觉得这小伙子实在,却是端起两碗酒,兑了个相当。两人碰碗,“哐当”一声脆响,仰头饮尽。赵三元道了一句畅快,抹了抹嘴角的酒渍,述说起胸中志向:“在某家看来,这偌大的北燕军中,唯有两人称得上英雄好汉。”“一是肩挑燕云十九州的小人屠。”“在理。”“二是率领三千鬼面军千里奔袭的兰陵侯。”“王下第一侯。若是放在高祖打天下那会儿,定是异姓王的命。”一坛地瓜烧被两人分饮殆尽,吴老三已有三分醉意,脸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小赵,有志气是好事,可这世上多的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傭人。”吴老三拍了拍赵三元结实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人屠,兰陵侯,那等人物离我等实在太过遥远,行路的时候,还是脚踏实地的好。”“小赵,听老哥一句劝,出了这伤兵营,若是能寻得那单骑出关的猛人,记得打好关系。”吴老三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郑重,“那等百人斩的狠人,放在外头,定是宗师级别的人物。到时候,与北蛮子搏杀,拉上你一把,可是能多一条命的。”吴老三絮絮说着,赵三元只是挠着头憨笑。吴老三只当是后生脸皮薄,抹不开面子,却没瞧见,那憨笑背后,眼底闪过的难以言说的扭捏。外头忽传来一阵喧闹,脚步声杂沓,还夹着兵刃碰撞的轻响。吴老三心里咯噔一下,只当是又有新的伤兵抬进来,慌得手脚并用,将空了的地瓜烧酒坛往床底下一塞,又手忙脚乱推开窗户。关外的风沙卷着寒气灌进来,瞬间压下了满室的酒气。这伤兵营里,可是明令严禁饮酒的,他方才不过是瞅着老郎中去药店抓药的空子,才敢把藏了许久的酒坛摸出来。风声还未歇,一道身影已大步踏进门来。那人面如重枣,颧骨高耸,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着软甲,腰间挎着一张牛角弓,瞧着当是个马弓手。他脚步刚定,十数位披甲持刀的卫士便接踵而至,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带起一股凛冽的杀气。卫士们分作两列,齐齐躬身,将当中一条通路让了出来。随后,一位身着亮银色甲胄的年轻将领缓步走入。甲胄在昏暗中泛着冷光,护心镜上錾着玄鸟纹,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旁还挂着一只鬼脸面具,狰狞可怖。十余人站定,既未高声呵斥,也未刻意摆谱,可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却如潮水般漫开。原本还有些伤病号低声闲谈的伤兵营,霎时间落针可闻,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吴老三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不过是武烈关的虎烈将军,哪里经受过这等阵仗?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脚冰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颗心突突直跳。他下意识地扭头,瞥向隔壁的床铺。却见那壮硕青年早已盘腿坐直,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出鞘的长枪。他脸上没了半分方才的憨厚,那双浓眉下的眸子,亮得惊人,正与那年轻将领遥遥对视,目光相撞,竟似有火星迸溅。吴老三心头一紧,正要出声提醒这后生莫要冲撞上官,却听那年轻将领先开了口,“听说你违反了军纪?”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自带一股上将的威严,字字清晰。壮硕青年颔首,声如洪钟,坦荡回应,“未经允许,出城杀敌。”吴老三听得这话,猛然想起前几日,将这后生抬进伤兵营的两个士卒,曾在廊下窃窃私语,说什么“擅自出关”“触犯军规”,原来真有这么一回事!可......可这年轻将领瞧着气度不凡,一身银甲亮得晃眼,定是个不小的官。便是真的违反了军纪,也该是由营官发落,怎的竟惊动了这等人物?年轻将领没理会吴老三的惊疑,目光落在壮硕青年身上,微微低头,打量着他缠着绷带的胸口,眉头皱起,“受伤了?”壮硕青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动作沉稳,声音却带着几分沉闷的回响:“受了点内伤,不打紧。”“骑卒赵三元。”年轻将领忽地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七日前出城杀敌,斩敌五百余人,却因违反军纪,军功减半。可有异议?”最后几个字出口时,他纵然刻意压低了声线,却还是忍不住加重了语气。一语既出,满场皆惊!伤兵营里,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原本躺着的伤病号,皆是瞪大了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赵三元,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跛脚的吴老三更是如遭雷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脏狂跳不止,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五百余人!这后生......竟就是这后生竟一人斩杀了五百多个北房?赵三元迎着满室震惊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与那年轻将领对视着,朗声道:“没有异议。”年轻将领盯着他,眼中似有火光跳动,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你可知,你袭杀的那队人马,是何来历?”赵三元摸了摸下巴,略一思索,回道,“估摸着是个不大不小的军官吧。俺追杀的时候,有五六个宗师好手拦路,俺一路追了上百里,最后一枪捅进了那贼将后心窝里,应当是没失手的。”“可惜,还是被他借着乱军逃了。”说着,他脸上露出了几分惋惜之色。五六个宗师好手!追杀上百里!斩敌五百余人!一个个字眼,落在这群见惯了沙场厮杀的兵卒耳中,不亚于惊雷炸响。便是武烈关最骁勇的百夫长带领精锐人马,也未必能创下这般军功,何况是一人所为!“好!好!好!”年轻将领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灼热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他大步上前,声音里满是赞赏:“不愧是侯爷引荐的人,赵三元,你很好!”赵三元闻言,却是愣了愣,继而连忙开口解释:“可那敌将,终究还是逃了......”年轻将领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来人姓余名关,乃是北燕军中郎将。昔日,他是王下第一侯兰陵侯的左膀右臂;如今,他是被小人屠亲自起复的北燕军年轻将领的中流砥柱。眼光之高,寻常武将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当初在龙门关的客栈,兰陵侯将赵三元托付给他时,他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只当是侯爷关照的一个后辈,依言将人送到武烈关,任由其自生自灭。他本以为,这后生便是有些本事,至少也要三五年的磨砺,方能崭露头角。可谁能想到,不过月余光景,他竟从武烈关传来的军报中,瞧见了一桩足以震动整个燕云的传奇。一名骑兵,单骑出关,于万军丛中绞杀北房五百余人,更是重创了一位北狄大将!当得知那骑兵正是兰陵侯托付的赵三元时,余关已是满心震惊;而当小人屠将他召入中军帐,递上一份从北狄传回的密报时,他脸上的神情,早已不是“兴奋”二字能够形容的了。余关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朗声道:“拓北王军令!”四个字一出,满室兵卒尽皆变色。拓北王经略燕云十九州,手握重兵,军令下达,便如圣谕一般。四下里,无论是躺着的伤兵,还是站着的卫士,尽皆翻身跪倒,单膝触地,头颅低垂,大气不敢出,静候军令。余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三元身上,声音洪亮,响彻整个伤兵营:“骑卒赵三元,斩北房五百余人,杀北狄宗师五人,重创北狄宿将巨门星尉迟默!擢升武烈关校尉,领兵两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