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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你吃醋了啊

    二月份第三周的周二。本周的第二个交易日。第一个交易日,A股几乎迎来了千股跌停,总共下跌的股票足足有四千八百家,跌停的股票有六百三十九只,主要原因就是天锦财富被砸在了地板上面。天...赵德育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指尖还残留着昨夜反复拧毛巾时浸透的凉意。窗外天光已大亮,灰白底子上浮着一层薄雾,像未散尽的潮气,也像他此刻脑子里的混沌。他听见厨房里水烧开的嘶鸣声,咕嘟、咕嘟,一声紧过一声,接着是面条落锅的轻响,再之后是赵棠溪踮脚挪动瓷碗的细微摩擦——她走路时左脚踝微跛,那是大学时和前男友骑电动车撞上路沿石留下的旧伤,当时她不肯去医院,只说“不疼”,后来雨季一到就发酸。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淡褐色的压痕,是赵老头昨晚硬塞进他手里的退烧贴撕下来后留下的。药效过了,皮肤底下却还烧着一股虚火,顺着血脉往上顶,太阳穴突突地跳。门被推开一条缝,赵棠溪端着碗进来,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卧着两颗溏心蛋,葱花翠绿,油星浮在汤面上,像碎掉的金箔。她没穿外套,只套了件米白色羊绒衫,袖口松松堆在小臂,露出一截泛红的手腕。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没说话,只是用筷子尖轻轻戳破蛋黄,让橙红的流心缓缓漫出来,浸透细面。“你吃。”她说。赵德育没动。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给你煮的,是我自己饿了,顺手多下了点。”这话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湿棉布糊在脸上,闷得人喘不过气。赵德育抬眼,正撞上她睫毛上未干的水光——不是泪,是刚洗过脸没擦干的水珠,可那眼神比哭还钝,沉甸甸压着,压得人喉头发紧。他终于伸手端起碗,热汤烫手,他吹了两口气,吸溜一口面。面软,汤淡,蛋黄裹着咸香滑进喉咙,胃里猛地一暖,像冻僵的河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暗流开始涌动。“老叔……”他含着一口面,声音有点含混,“真给你联系了新的人?”赵棠溪夹蛋的动作顿住。筷子尖悬在半空,蛋黄颤巍巍晃着,一滴金黄坠进汤里,漾开一小圈涟漪。“嗯。”她点头,嗓音很平,“今早发来的照片,七十四岁,海归博士,在市立医院心内科,上周刚评上副主任医师。父亲是省政协的老主任,母亲退休前是师大中文系教授。家里三套房产,两套在市中心,一套在滨湖别墅区,没贷款。”她说得极快,像背稿,每个字都经过熨烫,平整、妥帖、无可指摘。赵德育听着,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天锦资本那位女总裁时的情形——对方递来名片,他下意识接住,指尖触到铜版纸边缘的微涩质感,抬头却见她正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件被命运偶然抛上岸、尚不知自己早已脱水的鱼。“你看过照片了?”他问。“看了。”她垂下眼,用筷子搅动汤面,“长得挺周正,戴眼镜,笑起来左边有酒窝。”“那你……愿意去见?”她没答,只是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面要坨了。”赵德育低头,看见汤面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连胡茬都冒出青影来。这哪是梁继伟,分明是个被生活抽打过三轮、连站直都费劲的逃兵。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只扯动半寸,便沉了下去。“棠溪。”他放下筷子,汤匙磕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县医院急诊室?”她愣住,手停在半空。“那天暴雨,你高烧四十度,抽搐,医生说再晚半小时送,脑子可能就烧坏了。”他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你爸抱着你冲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攥着半张被雨水泡烂的挂号单。我值班,接过你的时候,你烧得滚烫,手却死死攥着我白大褂的袖子,指甲掐进布料里,怎么掰都掰不开。”赵棠溪的呼吸微微变了节奏。“后来退烧了,你醒了第一句话是问我,‘叔叔,我的兔子玩偶呢?’——就是那个少了一只耳朵的灰兔子,你妈临走前给你买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左耳后一小块浅褐色胎记上,“你那时候才八岁,发烧说胡话,喊的不是爸爸,是‘兔子耳朵’。”她眼眶倏地红了,却倔强地仰着下巴,不让眼泪掉下来。“你爸后来跟我说,你妈走那年,你把家里所有带耳朵的东西都剪掉了——兔毛毯、猫耳发卡、甚至你爸收音机上的拉杆天线。”赵德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刺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你说,没有耳朵的兔子才不会听别人的话,才不会被人骗走。”赵棠溪终于绷不住,肩膀抖了起来,可她还是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腕里,肩膀一耸一耸,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兽。赵德育没劝,只是默默把碗端到嘴边,继续喝汤。热汤滑过食道,一路烫到胃底,他忽然觉得,有些话憋了太久,再不吐出来,就要在胸腔里长出锈斑。“棠溪,你跟我说实话。”他放下碗,汤面余温尚存,“昨晚,你赶我走,是不是因为……你怕?”她肩膀一僵。“怕我真留下来。”他盯着她埋着的后脑勺,发旋处有一小簇倔强翘起的碎发,“怕我看见你烧得糊涂,还抓着我袖子喊‘别走’;怕我看见你半夜踢被子,梦里叫妈妈;怕我看见你手机备忘录里记着‘,梁继伟说喜欢下雨天的樟树味道’,结果翻到,写着‘今天又梦见他牵我手过天桥,桥下全是水,他松手了’。”赵棠溪猛地抬头,眼睛通红,鼻尖发亮:“你怎么……”“你手机在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裤子口袋,“你昏迷时,从枕头底下掉出来的。我拿起来,屏幕自动亮了,锁屏壁纸是你拍的那张——去年中秋,在文化馆广场,你举着兔子灯,背后是满月。我没解锁,但待机界面弹出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你妈老同事发的,说‘棠溪啊,你妈走前最后住院,护工阿姨说她总在窗台摆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没回来的人’。”她整个人怔住,像被钉在原地。“另一条,”赵德育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只剩气音,“是你自己发给自己的,草稿箱里,写了删,删了写,最后一句是——‘如果重来一次,我宁愿没谈过那些恋爱,宁愿没说过那些谎,宁愿……没在除夕夜推开那扇门。’”空气凝滞了。厨房里烧水壶尖锐的鸣笛声猝然炸响,像一把刀劈开寂静。赵棠溪猛地吸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羊绒衫上,洇开深色的圆痕。“我不是不想信你。”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可我爸说得对……我编的那些故事,像一堆烂泥巴,糊在身上甩不掉。我跟你说我谈过七个男朋友,其实只有两个。第三个是我编的,因为你说你大学时只谈过一个,我想显得……配得上你的干净。”赵德育没说话,只是从裤兜里掏出自己那部屏幕裂成蛛网的旧手机,按亮。锁屏是一张模糊的合影:少年时代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县中门口,身旁是扎马尾辫、笑容灿烂的赵棠溪,她手里举着两根糖葫芦,冰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你看这个。”他把手机递过去。赵棠溪迟疑地接过来,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屏。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水印:。“那是你高一开学。”赵德育说,“我刚调到县中当校医,你爸托关系把我塞进教工宿舍。你第一天就撞翻我办公室的碘伏瓶,褐色液体淌了一地,你蹲在地上用纸巾擦,擦着擦着就哭,说‘我妈走后,没人给我买糖葫芦了’。我跑去小卖部,买了四根,全给你。你吃完,抹抹嘴,说‘梁医生,以后我嫁人,一定请你喝喜酒’。”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极淡、极软的弧度。“后来你高考失利,复读那年冬天,我在校门口碰到你,你缩在公交站牌下啃冷馒头,手上全是冻疮。我把保温桶塞给你,里面是姜汤炖鸡,你捧着桶,呵出的白气把镜片都糊住了,还笑着说‘梁医生,这汤比我爸熬的还好喝’。”“再后来,你相亲失败第七次,躲在文化馆后巷哭,我路过,递给你一包纸巾。你擤着鼻涕说‘梁继伟,你为什么还不结婚?是不是没人要你?’我说‘我在等一个敢对我撒谎的人’。”赵棠溪一愣,泪珠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你当时愣了三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说‘那我撒个大的——我其实超爱喝你熬的姜汤,每次都偷偷把汤底喝光,只留下鸡肉给你’。”赵德育望着她,目光沉静如古井,“棠溪,我从来不怕你撒谎。我怕的是,你连对自己撒谎,都撒得那么用力,那么绝望。”她怔怔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你编那些男朋友,不是为了显得多风光。”他伸手,极其缓慢地,用拇指抹去她右眼角一颗将坠未坠的泪,“是为了证明,你值得被爱。哪怕对象是假的,哪怕故事是编的,至少……你在心里,还替自己留了一扇门,没彻底焊死。”赵棠溪终于崩溃地哭出声,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幼兽般凄厉的、带着血丝的哭嚎。她扑过来,额头抵在他肩窝,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芦苇,眼泪迅速浸透他单薄的病号服,烫得惊人。赵德育没躲,只是抬起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背脊。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嶙峋的轮廓,像两片挣扎欲飞却折了翼的蝶。门外,赵老头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药,塑料袋窸窣作响。他静静看着这一幕,没出声,只把药袋放在门口鞋柜上,转身,轻轻带上了门。屋内,哭声渐弱,只剩下断续的抽噎。赵棠溪伏在他肩头,气息灼热,像一小团将熄未熄的炭火。良久,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梁继伟……你信我吗?”赵德育没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雾散了些,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摇晃的、晃动的光斑。“信。”他说,“但我更信,那个在急诊室攥着我袖子不放的八岁女孩,那个在公交站啃冷馒头还要笑的十六岁少女,那个在文化馆后巷哭得满脸鼻涕却不忘给我纸巾的二十八岁姑娘——她一直都在,只是被太多‘应该’和‘必须’埋得太深。”他顿了顿,手掌在她后背缓缓抚过,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鸟。“棠溪,我不需要你完美。我只要你活着,真实地、狼狈地、带着所有伤疤和谎言,好好活着。至于那些过去……”他低头,额头抵住她汗湿的鬓角,“我们一起把它,一针一线,缝补好。”赵棠溪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手指揪紧他后背的布料,指节泛白。阳光终于完全跃出云层,金灿灿泼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不知何时,竟从焦黑的茎秆底部,钻出一点怯生生的、嫩黄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