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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 寇可往,我亦可往

    PPlive总部,陈小薇正在看一份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折线图,记录着平台各类节目每小时、每日、每周的观众留存时长——那是衡量一个视频网站生死存亡的核心标尺。陈小薇微微蹙着眉,目光锁定在报...青海红崖的清晨,空气清冽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玻璃。张辰裹着一件厚实的军绿色防风外套,站在一处高耸的丹霞土丘顶端,脚下是龟裂的赤红色岩层,细小的沙砾在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远处,朝阳正缓缓撕开地平线,将第一缕金光泼洒在连绵起伏的红色山峦上——那光不是暖的,而是带着金属质感的、近乎灼烧的橙红,仿佛整片大地刚从一场远古的烈焰中冷却下来,余温未散。他身后,瞰景组组长老周正蹲在地上,用激光测距仪反复校准一组岩壁的倾斜角度;地质顾问陈工则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刮下一小片表层岩屑,放进随身携带的便携式XRF荧光分析仪里。屏幕一闪,数据跳了出来:铁元素含量28.7%,氧化铁占比超63%,与NASA公布的火星盖尔陨石坑地表样本误差不足0.4%。“张导,”陈工直起身,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薄雾,“这地方……不是‘像’火星,它就是火星的孪生兄弟。您看这岩层节理——斜交层理叠加风蚀凹槽,和好奇号传回的‘夏普山’东坡照片,几乎能叠图重合。”张辰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赤红色碎岩。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边缘锐利如刀锋,断口处泛着暗沉的褐铁矿光泽。他把它翻过来,背面竟有一道极细的、近乎黑色的矿物脉络,蜿蜒如血管——那是硫化铁沉积的痕迹,火星上最典型的水文活动证据。“有水。”他低声说。“对,但不是现在。”陈工点头,“是三亿年前。那时候青藏高原还没隆起,这里还是古特提斯海的浅滩。海水退去后,铁质在氧化环境下富集沉淀,又经千万年风蚀,才成了今天这样。”张辰把石头攥紧,掌心传来粗粝的触感。他忽然想起剧本里最关键的那场戏:主角马克·陈在种植舱被毁后的第112天,靠舔舐岩壁凝结的微量夜露续命,而就在他濒临幻觉时,指尖抠进一道裂缝,意外刮下一层含水矿物粉末——那微弱的咸涩,成为他确认火星地下存在结晶水的关键证据。剧本写到这里时,他反复推敲过科学逻辑。如今站在这片土地上,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写的不是幻想,而是被时间封存的预言。“老周,”张辰抬头,“让无人机升空,全向航拍。我要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地形建模,重点标注三类区域:一是地势开阔、坡度小于8度的登陆缓冲带;二是岩体稳定、顶部平整、可架设临时通讯阵列的制高点;三是有天然溶蚀凹槽、背风且日照充足的‘拟种植区’。”“明白!”老周立刻掏出对讲机呼叫团队,“B组准备三维激光扫描,C组架设气象监测站,d组……”话音未落,一阵突兀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众人抬头,只见三辆迷彩越野车卷着滚滚红尘冲上土丘平台,车门砰然打开,跳下七八个穿深蓝色工装、戴安全帽的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国字脸,眉骨高耸,左眉尾一道旧疤,像条凝固的蚯蚓。他没看别人,目光直直钉在张辰脸上,几步上前,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张导?航天科工,赵卫国。”张辰一怔,随即用力回握:“赵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训练中心的事不急。”赵卫国嗓音低沉,带着西北戈壁特有的沙砾感,“上头下了死命令——《火星救援》取景地,必须亲眼看过才算数。我们专家组昨天半夜坐绿皮火车到德令哈,转两趟班车,今早五点摸黑进的红崖。”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灰,指腹蹭开一道红痕,“刚才在那边坡下看了半小时。张导,您选的地,比我们预想的还狠。”他转身指向东南方一片被风蚀成蜂巢状的赤色崖壁:“看见那片‘红鳞岩’没?每一块凸起的岩板底下,都藏着直径三十公分以上的空腔。火星上那种‘风蚀窗’结构,能天然形成微型温室效应——白天吸热,夜里缓慢释放,温差比周边小八度。您剧本里写的‘利用岩体余热融化地下冰晶’,在这儿,不用改一个字,就能落地。”张辰心头一震。他确实在剧本第三稿里加了这个设定,但纯粹出于戏剧性考量——为了给主角争取多三天生存时间。没想到,眼前这位航天老兵,竟能一眼看穿虚构背后的地质真实。“赵主任……”他喉头微动,“这数据,您现场测的?”“测?”赵卫国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不用测。我带的队里,有俩人当年跟着‘萤火一号’探路组,在新疆吐鲁番的雅丹魔鬼城干过三年野外地质填图。红崖这地貌,跟那儿是孪生兄弟,就差没户口本了。”他拍拍张辰肩膀,力道沉得让人脚踝发麻,“张导,您放心拍。设备我们帮您验,数据我们帮您核,连演员怎么走路不陷沙、怎么呼吸不呛尘——咱们训练中心,都给您编成手册。”正说着,陈工突然惊呼一声。他正用放大镜观察岩缝里一簇枯黄的骆驼刺根系,镜片下,几粒米粒大小的白色晶体正随着晨光微微折射。“张导!快看这个!”张辰蹲下身。晶体附着在植物根须旁,半透明,边缘呈完美的六棱柱状——是石膏,但更纯净,更规则。“火星上也有这种晶体。”陈工声音发颤,“好奇号在‘古老河床’区域发现过一模一样的水合硫酸钙。它只在液态水缓慢蒸发的环境中形成……张导,这说明什么?”张辰盯着那几粒微小的水晶,忽然笑了。他慢慢摘下手套,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晶体,放在舌尖。没有味道,只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青石的凉意。“说明三亿年前,这里真的下过雨。”他轻声说,“而且,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温柔。”就在这时,助理小跑着递来卫星电话。张辰接起,听筒里传来钟丽芳干脆利落的声音:“张导,新浪那边谈妥了。曹总亲自签的意向书,投资三千万,占联合出品方席位。另外……”她顿了顿,语气略带调侃,“范彬彬刚发来消息,说她已经提前两周抵达红崖镇,住进了当地唯一一家有太阳能热水器的民宿,理由是‘要感受火星重力下的洗漱体验’。”张辰忍不住笑出声。远处,范彬彬正站在另一处土丘顶上,穿着厚重的仿制舱外服,手里举着自拍杆。镜头里,她身后是铺展到天际的赤色荒原,朝阳把她镀成一道流动的金边。她对着镜头眨眨眼,嘴唇无声开合——张辰认出了那个口型:“等我瘦成一道闪电,再给你看真正的火星人。”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细密的红色尘雾,像一层薄纱拂过众人的面颊。张辰仰起脸,让那微凉的颗粒落在眼皮上。他想起发布会那天,记者问《火星救援》最想传递什么。他当时答:“不是征服,是理解。不是宣告人类有多强大,而是证明我们终于学会,如何谦卑地活在宇宙之中。”此刻,他站在地球最像火星的地方,指尖还沾着三亿年前的雨痕,耳边是航天老兵粗粝的承诺,手机里存着女友笨拙却滚烫的告白。一种奇异的笃定沉入心底——这不是一部电影,而是一次郑重其事的交接。把那些在火箭发射塔架下熬白的头发、在实验室显微镜前熬红的眼睛、在敦煌戈壁滩上追着沙暴记录风速的年轻身影……所有沉默的奔赴,所有未被言说的骄傲,所有被称作“国家工程”的宏大叙事,都将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借由胶片、灯光与表演,变成普通人眼中可触可感的温度。“赵主任,”张辰收起电话,指向远处一道被风蚀成拱门形状的赤色岩壁,“那里,能搭起一座临时控制中心吗?”“能。”赵卫国斩钉截铁。“好。”张辰解下颈间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巾,迎风抖开。围巾一角绣着极小的银色字母:ZC。他把它系在拱门最高处的岩石尖上。靛蓝色布料在赤色天地间猎猎翻飞,像一面小小的、无人宣读却无比庄重的旗帜。风更大了。红色沙尘开始在低空盘旋,渐渐聚拢成一条模糊的、游动的赤色长龙。无人机嗡鸣升空,镜头稳稳锁定那抹蓝色。远处,范彬彬举起手,朝这边用力挥舞。她身后,朝阳正彻底跃出山脊,将整片红崖染成一片燃烧的熔岩之海。张辰抬起手,挡住刺目的光。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进那道赤色拱门的阴影里——那影子里,仿佛有无数个自己正在行走:穿着白大褂在航天城调试遥测数据的少年,扛着摄像机在汶川废墟里寻找幸存者的青年,此刻站在火星模拟基地、即将按下摄影机开关的导演。所有影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听见自己说:“开机吧。”不是对谁下令,而是对这片土地,对三亿年的时光,对所有未曾谋面却早已同行的人。风声骤然拔高,卷着细沙扑打在脸上,生疼。张辰却觉得,那疼痛如此真实,如此亲切——就像火星的风,第一次,真正拂过了他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