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嘉禾影城的剪辑室还亮着灯。
张辰坐在监视器前,屏幕上正播放《盲探》最后一场戏的粗剪版本:成瞎子站在素娘坟前,手中一盏纸灯缓缓燃尽,火光映在他空洞的眼眶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风起了,灰烬随风飘散,仿佛带着什么无声的承诺,飞向远方的山峦与云层。镜头拉远,天地苍茫,人影渺小如尘。
他按了暂停键,手指停在回放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缓,是陈曦。
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又没吃饭?”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熟悉的心疼。
张辰笑了笑:“刚做完这段混音,想再看一遍。”
陈曦把饭放在桌上,走到他身后,轻轻按摩他的肩颈。“你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了。医生说你血压偏高,不能再这么熬。”
“我知道。”他闭着眼,“可这一段,我总觉得还差一点东西。”
“差什么?”
“情绪。”他说,“不是悲,也不是怒,是一种……终于放下却又永远无法释怀的感觉。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把信送到了,却发现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陈曦沉默片刻,低声问:“你在说电影,还是在说自己?”
张辰睁开眼,看着屏幕上的静帧画面??那个孤独的身影伫立在荒野之中,背影佝偻却不肯倒下。
“都一样。”他声音很轻,“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我常常觉得自己也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要试探,每一秒都在怀疑:这么做值得吗?观众会懂吗?这个世界还会在乎真相吗?”
陈曦绕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可你现在回头看,有多少人因为《目中无人》改变了职业方向?有多少年轻导演开始重读剧本而不是追逐流量?连李铭都说,是你让他重新想起了拍电影的初心。”
张辰摇头:“我不是为了改变谁才拍片的。我只是怕自己变成那种人??台上讲着情怀,台下数着票房分成,说着‘艺术’,心里只想着名利。”
“那你现在呢?”她盯着他的眼睛,“你还怕吗?”
他顿了顿,然后点头:“怕。但我更怕停下。一旦停下来,就可能被同化,被磨平,最后连质疑都不敢了。”
陈曦望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昨天有个记者问我,为什么你从来不参加综艺节目,也不接广告代言?我说,因为他怕一句话说得不对,就会辜负那些相信他的人。”
张辰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有那么高尚吗?”
“你不觉得,但别人觉得。”她站起身,打开保温盒,“来,吃点东西。明天还要审最终版配音。”
他听话地接过饭盒,却没动筷,反而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你说……我们是不是太较真了?”他忽然问,“明明可以轻松一点,拍些爽剧、甜宠、大男主逆袭,票房稳赚,粉丝暴涨,资本追捧。可我们偏偏选最难的路。”
“因为你不是商人。”陈曦坐回椅子,“你是创作者。而创作者的宿命,就是非得把心里那点执念说出来,哪怕没人听。”
张辰低头扒了一口饭,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至全身。
“其实我一直记得五年前的事。”他缓缓道,“那时候《目中无人》刚立项,我去申请青年扶持基金,评审会上有人说:‘武侠已死,年轻人不爱看打打杀杀的老套路。’我当时站起来说:‘不是武侠死了,是我们把侠字拆了??亻加夹,变成了夹在中间做人,不敢说话,不敢出头。’”
陈曦笑了:“那次会议记录后来被翻出来,成了网络金句。”
“可笑的是,当时全场只有两个人鼓掌。”他自嘲地摇头,“一个是李铭,一个是你。”
两人相视一笑,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张辰忽然说:“下周我要去一趟南京。”
“为李铭的新项目?”
“嗯。他邀请我去看看他们整理出来的影像资料。有些是幸存者口述,有些是当年的新闻胶片修复件……他说,想听听我的意见。”
陈曦眼神微动:“你是担心他会陷入情绪化叙事?”
“不全是。”张辰放下饭盒,“我是怕他自己扛不住。拍这样的片子,不只是创作,是剜心。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遗言。他现在嘴上说‘睡得着觉的电影’,可真等到剪辑时,面对那些哭声和血迹,谁能保证不会崩溃?”
“所以他需要你。”陈曦轻声说,“就像你需要谢苗、杜杰、王庆松一样。没有人能独自完成这种重量的作品。”
张辰点头:“所以我答应了。而且……我也想去纪念馆走一走。不是以导演的身份,是以一个中国人的身份。”
第二天午后,张辰抵达南京。
李铭亲自到机场接他。两年不见,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两鬓已染霜色,走路时微微驼背,像是背着看不见的碑。
“来了。”他拍了拍张辰的肩,没多说什么。
车子驶过长江大桥,江水浩荡,雾气氤氲。城市轮廓在远处浮现,庄重而沉默。
“研究中心就在纪念馆旁边。”李铭一边开车一边说,“我们租了一整栋老楼,原来是档案馆旧址。冬冷夏热,但安静,适合做事。”
“人都齐了吗?”
“基本到位。语言学家正在整理方言词典,准备还原当时的日常对话;美术组根据老照片重建了十几处难民区场景模型;还有三位老人同意出镜,讲述父母的经历,但他们提了个条件??不能用他们的真名。”
张辰点头:“理解。创伤代际传递,有时候比身体伤害更深。”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研究中心。
推开门的一瞬,张辰怔住了。
整面墙贴满了黑白照片:男人、女人、孩子、老人,有的面目模糊,有的眼神惊恐,有的嘴角带血。每张照片下方都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姓名、年龄、遇难日期、地点。
而在中央长桌上,摊开着数十本泛黄的手稿、日记残页、电报复印件。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樟脑混合的气息,沉重得让人呼吸放缓。
“这是我们目前收集到的真实记录。”李铭低声说,“还不足万分之一,但已经是迄今为止最完整的民间史料汇编。”
张辰缓缓走近那面墙,目光落在一张小女孩的照片上。约莫七八岁,扎着两条小辫,笑容羞涩。下面写着:“林小梅,8岁,1937年12月15日于汉中门集体屠杀中遇害。生前最后一句话:‘妈妈,我冷。’”
他的喉头猛地一紧。
“这些名字,”李铭站在他身旁,“以前只是历史书里的数字。现在,他们是具体的人。有体温,有恐惧,有未说完的话。”
张辰转头看他:“你打算怎么拍?”
“按时间线。”李铭走向投影仪,“从1937年12月13日清晨日军破城开始,到1938年2月最后一个安全区关闭为止,共64天。每一天作为一章,每一章由真实事件构成。没有主角,只有群像;没有虚构情节,只有还原。”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亮起。
一段修复后的黑白影像开始播放:寒风中的难民营,孩子们蜷缩在草席上,一位女教师正在教他们唱《茉莉花》。歌声稚嫩而颤抖,背景是远处隐约的枪声。
画外音是一位老人的录音:“那天她说,只要还能唱歌,我们就还没输。”
影像结束,房间陷入寂静。
“你会用这样的素材?”张辰问。
“一部分。”李铭关掉投影,“更多是口述史改编的场景重现。但我们坚持一点:所有演员必须是非职业的,优先选用受害者后人。摄影风格也会模仿当时的新闻纪录片,手持拍摄,低照度,拒绝美化苦难。”
张辰缓缓坐下,声音低沉:“你知道这很难上映。”
“我知道。”李铭平静地说,“但我更知道,如果现在不做,以后可能永远没人做了。下一代人长大后,只会通过游戏和短视频了解这段历史。他们会以为战争很酷,英雄无敌,反派必败。可现实是,大多数人死得无声无息,连尸体都没人收。”
张辰闭上眼,想起《盲探》里那句台词:“有些人死了,就真的消失了,除非有人记得她叫素娘。”
此刻,这句话有了新的重量。
“我能做什么?”他睁开眼。
李铭看着他:“帮我审剧本。不是艺术层面,是伦理层面。我想确保每一个镜头都不消费痛苦,每一句台词都不背叛真实。你是最懂‘克制’的人。”
张辰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留下三天。”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两人几乎未曾合眼。
他们逐页阅读剧本草案,讨论每一个场景的处理方式。当涉及到屠杀场面时,张辰坚持:“不要直接展示血腥,要用声音和留白。比如,镜头停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里面传来挣扎声、求饶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十秒黑屏,再切到另一个空间。”
李铭赞同:“我们也这么想。暴力的最大恐怖,往往在于它的不可见。”
谈到儿童受害的情节,张辰提出:“能不能用象征手法?比如一只掉落的布娃娃,被踩进泥里;或者一首中断的童谣,余音未绝。”
“好。”李铭记下,“我会让编剧团队调整。”
最艰难的一场戏,是关于一名女学生跳楼避辱的段落。
原剧本描写她从四楼跃下,慢镜头展现坠落过程,配乐悲壮。
张辰看完摇头:“不行。这样拍,是在欣赏她的死亡。我们应该让她‘消失’??镜头只拍她推开窗,风吹动窗帘,然后戛然而止。下一幕是地面围观人群的背影,没人说话。”
“可观众会不会看不懂?”助手问。
“懂不懂不重要。”张辰语气坚定,“重要的是,我们不能把她变成景观。她是受害者,不是悲剧美学的装饰品。”
会议室一片肃然。
最终,李铭删去了所有慢动作、配乐和特写镜头,改为三个静态长镜头:窗户开启、风动帘幕、地面血迹渐染青砖。
“这才是尊重。”张辰说。
第三天清晨,张辰走出研究中心,独自走向不远处的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晨光微露,广场空旷。黑色花岗岩墙上,密密麻麻镌刻着一万多个姓名。他沿着墙体缓缓行走,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文字,仿佛在触摸一段段被遗忘的生命。
走到“林小梅”三个字时,他停下脚步。
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支铅笔和一小张素描纸,他蹲下身,拓下了这个名字。
阳光渐渐洒落,照亮碑文,也照亮他低垂的脸庞。
他知道,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完美。资本仍在操控舆论,流量依旧碾压内容,谎言依然披着真理的外衣四处游荡。
但他也看到,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比如《盲探》上映后,全国有十七所高校自发组织“黑暗观影周”,学生蒙眼观看影片前十分钟,并撰写听觉叙事分析报告;
比如某卫视紧急撤下原定的“明星父子亲情秀”,改播抗战老兵口述纪录片,声明称“我们收到了观众的提醒”;
比如一位曾靠炒作绯闻走红的女艺人,在社交平台公开道歉,宣布退出娱乐圈,理由是:“看了《盲探》,我才意识到,我这些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对得起观众的信任。”
这些变化微小,缓慢,甚至容易被忽视。
但它们存在。
就像成瞎子的脚步声,虽轻,却坚定地踏在青石板上,穿透雨夜,传向远方。
张辰站起身,将那张拓下的名字小心折好,放进胸前口袋。
他转身离开纪念馆,迎着朝阳走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谢苗发来的消息:【《盲探》终剪完成。影院首轮排片出来了,北上广深杭蓉六城艺术院线包场两周,预售票房破千万。】
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剧组全体成员站在义庄外景地合影,谢苗拄着竹杖站在中间,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张辰回复:【好。等我回来开首映礼。】
收起手机,他抬头望天。
蓝天澄澈,云卷云舒。
他知道,《盲探》不会拯救世界,也无法根除虚伪与欺骗。
但它证明了一件事:
即使在一个习惯伪装的时代,
仍有人愿意用沉默对抗喧嚣,
用真实挑战虚假,
用一部电影,守护一句不该被遗忘的话??
**“我记得你是素娘。”**
而这,就够了。
只要还有一个名字被人记住,
还有一段真相未被抹去,
还有一个人因一部电影而选择诚实,
那么,这场孤独的行走,
就值得继续下去。
风起了,吹动他的衣角。
前方道路漫长,无人喝彩。
但他走得踏实。
因为他知道,脚下的土地,正因无数微小的坚持,而变得稍微坚实了一些。
而这世间最锋利的武器,从来都不是铁刃,而是不肯妥协的良知。
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讲真话,
还有一个人愿意听真话,
那么,光,就永远不会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