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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杀戮

    周游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笑着说道。“敢问前辈是?”老人慢悠悠地晃着骰盅,话说的那叫一个漫不经心。“千门,财盛一门,徐重明。”他没有说什么千门八将之类的,只是报上了自...镇口那块褪色的水泥路牌歪斜着,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上面“青石坳”三个红漆字剥落了一半,剩下半截“石”字像断了脊梁的枯骨。周游走在最前,鞋底碾过碎石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和身后队伍拖沓的脚步混在一起,倒像是某种迟钝而固执的心跳。他没进镇子,只在坡上停住,抬眼打量。青石坳不是地图上标着的行政村,而是夹在两座无名山坳间的野镇。房舍低矮,多是黄泥夯墙、黑瓦覆顶,屋顶上晾着几件灰扑扑的衣裳,在风里僵直地晃。没有招牌,没有路灯,连电线杆都歪着脖子,裸露的铝线垂在半空,像几条晒干的蛇。唯一算得上“现代”的,是镇尾那家小卖部——铁皮棚子支在土墙边,门楣上钉着块木板,手写“供销点”三字,油墨洇开,糊成一片混沌的蓝。太静了。连狗都没叫一声。温涛也觉出不对,皱着眉往前踱了两步,手按在腰后——那里别着一把食堂偷来的剔骨刀,刀柄缠着黑胶布,刃口还沾着干涸的猪油。“姜姐,这地方……怎么连个活物动静都没有?”姜岩没答,只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目光扫过街口那棵歪脖老槐。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枝杈间却悬着七八只青布缝的纸灯笼,底下坠着铜铃。铃舌完好,可风过时,铃铛纹丝不动。周游忽然开口:“吴哥,你记不记得,咱们逃出来那天,淳经理说‘除非有神仙帮他们’?”吴嵩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的半包烟:“啊?记得啊,咋了?”“他没说错。”周游弯腰,从路边抓起一把浮土,指尖捻开,土里混着细碎的、近乎透明的银屑,“只是他搞错了‘神仙’的路数。”话音未落,他脚边一丛狗尾巴草猛地一抖——不是被风刮的,是草茎自己弯折,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紧接着,整条街的纸灯笼同时震颤,铜铃发出第一声闷响,不是清越,而是沉滞的、类似骨节错位的“咔”。“跑!”温涛吼得撕心裂肺。但晚了。街口供销点的铁皮门“哐当”弹开,门后哪有什么货架?只有一张铺满黑灰的供桌,桌上摆着三只粗陶碗,碗里盛的不是水,是浓稠翻涌的暗红色液体,表面浮着半片指甲盖大小的、泛着油光的鳞。鳞片动了。它倏然立起,像一枚竖瞳,幽幽盯住人群最前端的温涛。温涛后颈汗毛炸起,想拔刀,手腕却先一步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低头看去,自己左手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浮出三道淡青色印痕,形如爪痕,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在皮肤下呼吸。“嗬……”他喉咙里挤出气音,膝盖一软,竟直接跪倒在泥地上。姜岩反手去拽他,指尖刚碰到温涛后颈,就触到一片湿冷滑腻。她猛地缩手,只见自己食指指尖赫然粘着一小片半透明的膜,薄如蝉翼,正缓缓渗出淡青色黏液。“别碰!”周游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姜岩硬生生刹住动作。她抬头,看见周游已站到队伍前方,背影松垮,甚至有点懒散,可那松垮之下绷着的线条,却让人心底发紧,仿佛一头收拢爪牙、静待猎物入网的豹。供销点深处,传来“嗒、嗒、嗒”的声响。不是脚步。是某种硬物敲击地面的声音,缓慢,均匀,带着令人牙酸的湿黏感。一只脚先踏了出来。脚踝纤细,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蜿蜒的淡青血管。脚上没穿鞋,赤足踩在泥地里,每一步落下,脚掌边缘便无声无息渗出半寸长的、惨白的角质甲片,甲尖钩曲,扎进泥土,再抬起时,带起一串浑浊泥浆。接着是腿。修长,匀称,裹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裤。裤脚挽至小腿肚,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腿肌肉,肌理分明,却毫无血色,像上等的冷玉雕琢而成。最后,是腰与胸。窄腰,宽肩,骨架精悍。上身套着件同样旧的卡其色工装外套,扣子只系到第三颗,露出里面纯白的棉质T恤。T恤领口微敞,锁骨清晰,喉结随着呼吸微微滚动。那人终于完全走出阴影。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模样,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白头皮。五官很干净,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淡,唯独一双眼睛——瞳孔是极浅的灰,几乎泛着银光,眼白部分却密布着蛛网状的淡红血丝,一直蔓延到眼尾,像被强行撑裂的瓷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右手随意垂在身侧,手里拎着根东西。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筋。钢筋约莫一米五长,末端扭曲成钝钩,钩尖滴着暗红的、黏稠的液体,落在泥地上,发出“滋”的轻响,腾起一缕极淡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白烟。他停在街心,灰瞳缓缓扫过人群。视线掠过温涛时,温涛腕上那三道青痕骤然灼痛,仿佛有烧红的针在皮肉里搅动;掠过姜岩时,她指尖那片薄膜“噗”地爆开,化作一蓬淡青雾气,钻进她鼻孔;掠过吴嵩时,他兜里那半包烟的锡纸包装自动熔解,流出银色的、水银般的液体,顺着裤缝淌下,在泥地上蜿蜒成一个歪斜的“卍”字。最后,那目光停在周游脸上。灰瞳里没有审视,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确认,像实验室里调试精密仪器的工程师,终于校准了最后一枚螺丝。周游咧嘴,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带着点玩味的笑,而是真正舒展的,带着三分快意、七分熟稔的笑。他甚至还抬手,朝那人晃了晃:“哟,帕奇维克,这么快就换新壳子了?这回挑得不错,比上回那个‘保安队长’顺眼多了。”帕奇维克没应声。他只是把拎着钢筋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钢筋末端那枚钝钩,遥遥指向周游眉心。周游脸上的笑纹没变,可脚下泥地却无声塌陷下去寸许,蛛网般的裂痕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半尺,泥土边缘泛起一层细微的、琉璃般的暗金色光泽。就在这时——“轰隆!”一声沉闷巨响自镇子西头炸开!不是爆炸,是重物撞击。供销点对面那堵土坯墙猛地向内凹陷,砖石簌簌剥落,墙后尘烟腾起,隐约可见一辆锈迹斑斑的绿色吉普车,半个车身嵌在墙里,引擎盖扭曲变形,挡风玻璃蛛网密布,驾驶座上空无一人。吉普车后视镜上,用红漆潦草地涂着几个字:【淳经理到此一游】字迹新鲜,油彩未干。尘烟尚未落定,吉普车副驾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淳经理慢悠悠探出身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捏着半截雪茄——这次是真的古巴货,烟身上金箔烫印的“CoHIBA”字样在昏光下闪闪发亮。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缭绕升腾,竟在半空中凝而不散,扭曲盘旋,渐渐勾勒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眉目依稀,正是他自己。他踩着锃亮的牛津鞋,跨过吉普车撞出的豁口,走到街心,站在帕奇维克身侧,却刻意隔开半步距离。然后,他对着周游,极其优雅地欠了欠身,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属于上流社会的谦卑假面。“周先生。”淳经理的声音温和醇厚,像陈年威士忌,“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人,实乃三生有幸。”周游没接话,只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淳经理?啧,这身行头……您那位‘老大’给置办的?”淳经理笑容不变,指尖轻弹雪茄,几点猩红火星飘落:“老大”二字出口的刹那,他袖口内侧,一道暗金色符文无声燃起,又迅速熄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焦糊味。“不敢当。我只是代为传话之人。老大说,周先生天赋异禀,非池中物。园区这方寸之地,实在委屈了您。”“哦?”周游拖长调子,“所以呢?这是打算放我走?”“岂敢。”淳经理笑意加深,眼角细纹堆叠,“老大说了,您若愿留下,园区总监之位,虚席以待。薪酬?随您开。权限?除核心禁地外,整个园区,您可自由出入,无人敢拦。”他顿了顿,雪茄烟雾中的人脸轮廓微微扭曲,竟似笑了一下。“至于那些……”他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温涛、面色青白的姜岩、还在发抖的吴嵩,以及身后惊魂未定的众人,“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周先生若嫌碍事,我们随时可以处理干净,绝不会脏了您的手。”温涛喉头一哽,想骂,却只呛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姜岩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手指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周游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不大,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连帕奇维克手中那根滴血的钢筋,末端的血珠也凝滞了一瞬。“淳经理啊淳经理……”周游摇摇头,语气里竟透出几分真诚的惋惜,“您那位‘老大’,怕是连我的名字都没查清楚。”淳经理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周游往前踏出一步。就是这一步。脚下那圈琉璃色的裂痕骤然爆亮!金光刺目,如熔金泼洒!裂痕疯狂延伸,瞬间覆盖整条街道,所过之处,泥地、碎石、歪斜的路灯杆、甚至供销点那扇铁皮门,全都覆上一层流动的、高温熔岩般的暗金纹路!“我姓周,”周游的声音平缓下来,却带着一种金属淬火后的冷硬质感,“单名一个‘游’字。”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没有剑。可就在他五指张开的同一刹那——叮!一声清越龙吟,凭空炸响!那声音并非来自耳畔,而是直接在每个人颅骨内震荡!温涛眼前发黑,鼻腔一热,两道鲜血无声淌下;姜岩闷哼一声,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里;吴嵩更是直接翻起白眼,仰天栽倒,口吐白沫。唯有淳经理。他脸色剧变,手中那截雪茄“啪”地一声,从中断为两截!断口处没有烟丝,只有一团蠕动的、不断增殖的黑色霉斑!帕奇维克动了。不是冲向周游。而是猛地转身,手中那根锈蚀钢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向淳经理后脑!“你疯了?!”淳经理失声尖叫,身体爆退,西装后背瞬间被无形力量撕开三道裂口,露出底下画满暗红符咒的皮肤!钢筋擦着他耳际掠过,钝钩刮过空气,竟留下三道燃烧的、暗紫色的弧光!帕奇维克第二击紧随而至,钢筋横扫,直取淳经理腰腹!淳经理狼狈翻滚,昂贵的牛津鞋甩飞一只,他顾不得捡,就地一滚,堪堪避开钢筋,却见帕奇维克灰瞳中那层冰冷的空洞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种狂暴的、纯粹的毁灭欲,正牢牢锁死在他身上!“为什么?!”淳经理嘶吼,手指疯狂掐诀,一道暗金色符箓自他眉心浮现,迎风暴涨,化作一面盾牌挡在身前!“铛!!!”钢筋狠狠砸在符箓盾牌上!没有碎裂。那面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盾牌,竟如脆弱的琉璃般,蛛网密布,继而“砰”地一声,炸成漫天金粉!淳经理喷出一口黑血,踉跄后退,撞在吉普车残骸上,车体呻吟着,又向内塌陷半尺。帕奇维克一步踏前,钢筋高举,作势再劈!“等等!”淳经理厉声嘶吼,声音因剧痛而扭曲,“老大!快出来!他失控了!快压制他——”他最后一个字音未落。帕奇维克手中的钢筋,已挟着万钧之势,劈头盖脸,朝他天灵盖砸下!千钧一发!一道灰影,无声无息,切入两人之间。不是人。是一柄剑。一柄通体黝黑、毫无反光的长剑,剑身窄而薄,边缘锋锐得令人心悸。它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无数道压缩到极致的、凝滞的暗影构成,剑尖轻点在钢筋钝钩之上。嗡——一声低沉到近乎无声的震颤扩散开来。帕奇维克前退半步,钢筋上那层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然寒光的金属本体,却再难前进分毫。淳经理趁机连滚带爬,躲到吉普车后,只露出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柄突兀出现的黑剑。持剑者,不知何时,已立于街心。他身形高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眼角深刻的皱纹里,沉淀着一种阅尽沧桑的疲惫与漠然。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姿态随意,却仿佛将整条街道的气机都纳入了掌控。周游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老者也看着他,目光在周游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周游。”“你师尊……可还安好?”周游沉默。风穿过破败的街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吉普车凹陷的引擎盖上,发出空洞的“啪嗒”声。他忽然抬起左手,不是对着老者,也不是对着淳经理或帕奇维克。而是,朝着身后——朝着温涛、姜岩、吴嵩,以及那些蜷缩在泥地里、连抬头的力气都失去的逃难者们。他摊开手掌。掌心向上。没有光,没有符箓,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枚小小的、用寻常白纸折成的纸鹤,静静躺在他掌心。纸鹤翅膀上,用铅笔勾勒着几道稚拙的纹路,纹路中心,一点朱砂未干,殷红如血。“拿着。”周游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死寂,“贴身收好。别弄丢。”温涛下意识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接过那枚轻飘飘的纸鹤。纸鹤入手微凉,那点朱砂却像烙铁般灼烫。就在这瞬间——“轰!!!”整条街道,连同两侧所有房屋,所有歪斜的电线杆,所有悬着的纸灯笼,所有弥漫的尘烟……全都在同一刹那,无声无息,化为齑粉!不是爆炸,不是崩塌。是消融。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被投入沸水的盐粒,被投入强酸的石灰。一切有形之物,都在周游摊开手掌的那一秒,彻底湮灭。唯有街心。唯有那持剑的老者。唯有跪坐在地、手中紧攥纸鹤的温涛。唯有抱着纸鹤、浑身冷汗、牙齿打颤的姜岩。唯有被吴嵩下意识护在身下、尚在昏迷中的其他人。还有周游。他站在原地,中山装依旧洁净,发梢未乱,仿佛刚才那场席卷天地的湮灭,与他毫无关系。他甚至微微侧过头,看向老者,嘴角,重新弯起一个极淡、极冷、极锋利的弧度。“我师尊?”周游轻声问,声音里听不出悲喜,“他老人家……早就不在了。”老者握剑的手,指节,骤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