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有光,隔着眼皮也有些晃眼,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床上的杨逍迷迷糊糊中醒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身前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直到过了十几秒,杨逍才看清眼前之人是童寒,...酒店大厅的灯光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最后几次抽搐的呼吸。天花板角落的感应灯管发出细微的“滋啦”声,一缕青烟从接线处缓缓逸出,在昏黄光线下几乎不可见。杨逍站在前台后方三步远的位置,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大理石台面,节奏缓慢而沉稳——嗒、嗒、嗒——每一下都精准踩在走廊尽头挂钟秒针跳动的间隙里。黑泽纱月仍倚在旋转门内侧的玻璃墙上,左脚踝交叉压在右膝上,军靴鞋尖微微点地。她没看杨逍,目光始终黏在门外那辆黑色越野车消失的方向,瞳孔深处映着尚未散尽的尾灯残影,像两簇将熄未熄的幽蓝火苗。“他刚才是不是……笑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划开凝滞的空气。杨逍叩击的动作顿了半拍,随即继续,“笑?我笑什么?”“笑刀疤男把档案袋递给你时,手指在抖。”她终于转过头,视线如冷铁般钉在他脸上,“一个干了二十年地下情报买卖的老狗,怕得连封口费都不敢亲手交到你手上。”杨逍没否认。他只是抬手,将额前一缕被汗浸湿的碎发往后捋去,露出眉骨下方一道浅褐色旧疤——那是三年前在北海道废弃神社里,被一只穿墙而过的怨灵指甲刮出的痕迹。“他抖,是因为他知道里面的东西能要他的命。而我接,是因为我知道这东西能救我们的命。”话音未落,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北屿夜喘着粗气冲下楼,衬衫下摆半截露在外面,领口纽扣崩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紫指印——那是浦川凜今早借“确认安全”之名按在他喉结上的力道留下的记号。“清水苍介……”北屿夜喉咙发紧,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厅,“他走了?”“刚走。”杨逍说,“带走了刀疤男给的档案。”北屿夜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没问……没问竹内智也的事?”“问了。”杨逍抬眼,“我告诉他,今晚竹内智也会进鬼梦,而且会在凌晨一点十七分被拖入海浪声最响的那段礁石区。”北屿夜瞳孔骤缩,“你疯了?!那孩子才十六岁!”“所以才选他。”杨逍声音陡然压低,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浦川凜信不过任何人,但信得过‘意外’。当竹内智也在海滩上惨叫求救时,清水苍介会第一个扑过去——他需要一个活证人,证明自己确实找到了生路。”黑泽纱月忽然嗤笑一声,“然后呢?等清水苍介把孩子拽上海滩,发现海水根本不能隔绝鬼影,再眼睁睁看他被潮水卷走?”“不。”杨逍摇头,“他会发现海水确实能阻隔鬼影……但只阻隔三十七秒。”北屿夜愣住,“三十七秒?”“护村潮女的诅咒有三层。”杨逍从裤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店收据,背面用圆珠笔潦草画着三个同心圆,“第一层是‘岸’——所有踏入沙滩的人,都会在七分钟内听见丈夫的呼救声;第二层是‘潮’——当浪头涌上脚踝,幻听立刻变成真实触感,你会感觉有人从背后掐住你的脖子;第三层才是‘女’——当海水漫过腰际,鸠山大满的面孔就会浮现在每一滴水珠表面,而那时……”他指尖用力戳破收据纸,“你连眨眼都要计算心跳间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北屿夜颈间那道未愈的抓痕,“清水苍介以为自己参透了全部,其实他只破解了第一层。刀疤男给的档案里藏着关键一页——1937年8月23日的潮汐记录表。那天退潮时间比常规提前了三十七秒,而鸠山大满正是在退潮开始的第三十七秒被推入深水区。”黑泽纱月眼神一凛,“所以海水能免疫鬼影,只是因为……潮水退去时,鬼影会随潮水暂时撤回海底?”“对。”杨逍将收据揉成团,弹进三米外的垃圾桶,“但清水苍介不知道,潮汐周期正在被鬼气扭曲。今晚的退潮会比正常时间晚四分十九秒,而涨潮速度会快百分之二十三。这意味着……”他直视北屿夜,“如果他在海水漫过腰际时还待在原地,就会亲眼看见鸠山大满从自己倒影里爬出来。”北屿夜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弯腰扶住前台边缘,“那佐藤翔太呢?他今晚……”“他今晚不会进鬼梦。”杨逍打断他,“我让黑泽纱月给他灌了三倍剂量的镇静剂,现在正躺在703房的浴缸里,手腕上绑着心率监测带。只要数值超过120,设备会自动触发警报——而警报声,恰好是鸠山大满丈夫当年用的渔船汽笛频率。”黑泽纱月终于从玻璃墙边离开,军靴踏在瓷砖上的声音像钝器敲击颅骨。“你算准了清水苍介会监听所有通讯设备,所以故意让佐藤翔太在监控里反复念叨‘潮水好凉’‘浪花像婚纱’——那些都是鸠山大满婚照里出现过的词。”“不止。”杨逍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个微型录音笔,按下播放键。电流杂音中,清晰传来佐藤翔太带着哭腔的呓语:“……姐姐的红嫁衣泡在海水里,像一朵开败的彼岸花……爸爸说海边的贝壳会唱歌,可它们唱的全是葬礼进行曲……”北屿夜怔住了,“这不可能……他昨晚根本没提过彼岸花!”“所以我今早往他咖啡里加了‘海葵素’。”杨逍关掉录音笔,“一种能激活潜意识记忆碎片的神经毒素,剂量刚好让人产生‘既视感’——当他今晚在鬼梦里看见红嫁衣时,会坚信那是自己童年见过的真实画面。”大厅顶灯突然爆裂,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三人同时眯起眼,再睁开时,整栋酒店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窗外远处渔港的航标灯还在规律闪烁,红光每次亮起,都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剪影——那影子没有头,脖颈断口处正缓缓滴落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来了。”黑泽纱月低声说。脚步声从二楼走廊传来,由远及近,却诡异地没有踩踏地板的回响,仿佛来者双脚悬空三寸。北屿夜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别着战术电筒,此刻却空空如也——昨夜他清理装备时,发现所有照明工具的电池都被替换成铅块。杨逍却笑了。他缓步走向大厅中央,从怀中取出一柄黄铜怀表。表盖掀开的瞬间,幽蓝色荧光在表盘上流转,勾勒出一幅微缩的潮汐图。随着指针滑过十二点位置,整座酒店的消防喷淋系统突然启动,冰冷的水流倾泻而下,却在距地面半米处诡异地凝滞,化作无数悬浮的水珠。每一颗水珠内部,都映着同一张面孔:长发湿透贴在惨白脸颊上,双眼空洞,嘴角却向上撕裂至耳根。“鸠山大满的鬼域……正式展开。”杨逍合上怀表,水珠轰然坠地,“现在,该送我们的‘饵’上路了。”他转向北屿夜,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如果必须有人死,让我来’。”北屿夜盯着地上蔓延的积水,水面倒影里,自己的脸正被无数细小的手指拉扯变形。“我记得。”“那就去吧。”杨逍将怀表塞进他手中,“记住,当你看见海水泛起粉红色泡沫时,立刻咬破舌尖。血的味道会让鸠山大满想起她丈夫落海那天喝的最后一口清酒——那时她正用樱花盐腌制鱼干,指尖沾着粉色的盐粒。”黑泽纱月忽然伸手按住北屿夜肩膀,“还有件事。清水苍介出发前,我偷偷拆开了他背包夹层。”她摊开手掌,一枚染血的银杏叶静静躺在掌心,“这是他从林田健次家佛龛里顺走的。而佛龛后面……藏着鸠山大满真正的遗物。”北屿夜接过银杏叶,叶脉间渗出的血珠竟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这是……”“是血。”黑泽纱月摇头,“是她临终前咬碎的护身符残片。当年镇灵师用三百零七片银杏叶裹住她的骸骨下葬,唯独这片……被她吞进了喉咙。”杨逍望着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势,忽然想起档案里那段被墨迹涂改的记载:……大满咽气时,腹中尚有未消化的樱饼三枚,饼馅以海藻粉调和,遇水即化为荧光浮沫……雨声骤然变大,密集得如同万千指甲刮擦玻璃。酒店外墙的排水管突然喷出一股粉红色液体,顺着墙壁蜿蜒而下,在积水表面漾开一圈圈妖异的涟漪。涟漪中心,一朵半透明的彼岸花缓缓绽开,花瓣上浮动着细小的文字——正是佐藤翔太方才呓语中的词句。“时间到了。”杨逍推开旋转门,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北屿夜,你还有四十七秒。”北屿夜冲进雨幕的刹那,身后传来黑泽纱月的声音:“替我告诉清水苍介——他背包里的银杏叶,少了一片。”杨逍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任雨水浸透衬衫,目光死死锁住远处海岸线。那里,本该漆黑一片的海面正泛起诡异的磷光,光晕轮廓分明勾勒出一艘古旧渔船的剪影——船身腐朽,桅杆断裂,甲板上却整齐摆放着七只红漆木箱,箱盖缝隙间渗出与地上积水同色的粉红液体。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落在雨水中,竟也泛起微弱荧光。黑泽纱月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递来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黑绸手帕。“你也被污染了?”她问。杨逍擦净嘴角,将染血的手帕塞回她手中,“不。我在模仿鸠山大满最后的心跳频率——每分钟七十七次。只有这样,才能让鬼域误判我是她丈夫的亡魂,暂时获得……”他抬手指向渔船,“登船许可。”黑泽纱月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瞳孔骤然收缩。那艘幻影渔船的船头,不知何时多出一个模糊人影。那人影穿着褪色的靛蓝渔夫服,左手握着半截断裂的船桨,右手则高高举起——掌心里,赫然是佐藤翔太今早丢失的银杏叶书签。雨声忽然停了。整座小镇陷入绝对寂静。连海浪声都消失了。杨逍仰起头,任冰凉的夜风拂过脸上未干的血迹。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清晰的心跳声,稳健,有力,与远处渔船甲板上那七只红漆木箱的震动频率完全同步。咚、咚、咚……第七声心跳响起时,黑泽纱月猛地抓住他手腕,“等等!你漏算了最关键的一点——”“什么?”“鸠山大满恨的从来不是村民,也不是海贼。”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她恨的是……那个教她用圆规画海图的丈夫。因为他说过,只要沿着这条航线走,就一定能找到归途。”杨逍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远处渔船的幻影开始扭曲,甲板上的红漆木箱逐一爆裂,飞溅而出的不是尸骨,而是一张张泛黄海图。每张图上都用朱砂标注着同一个坐标——坐标中心,画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雨,又下了起来。这次是粉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