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英二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们这些活人还要想办法活下去,目前的线索停留在了浅仓夜斗的家乡潮隈村,清水苍介决定再去一次。
这次除了原本的三人组,北屿夜也要求加入,就这样,一行四人,开着那辆车,再次...
雨滴落在窗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描摹着什么。孤儿院的值班室里灯光昏黄,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声,伴随着墙上挂钟缓慢跳动的秒针,织成一张细密的时间之网。
小男孩依旧坐在桌前,手中的蜡笔没有停下。他继续涂抹着画纸上的舞台??那是一片漂浮在黑暗中的岛屿,七盏小灯悬于空中,如同星辰。每个孩子脚下都有一道影子,但中央那个男孩的影子却比别人长得多,一直延伸到画纸边缘,仿佛要破纸而出。
老师弯下腰,想看得更清楚些。“你画得真好。”她说,语气带着温柔的鼓励,“不过……你说你叫北屿夜?可我们登记的名字是‘佐藤和也’啊。”
男孩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太黑了,黑得不像孩童该有的模样,倒像是把整个夜晚都吞进了瞳孔里。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仪式性的平静。
“那是他们给我的名字。”他说,“我不是佐藤和也。我换过很多名字,就像你们大人做错事后喜欢换个地方生活一样。”
老师怔住,笑容僵在脸上。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冷了下来,明明暖气还开着,可呼吸间竟有白雾升腾。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她声音发颤,“没人告诉过你以前的事……档案都是封存的。”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得多。”男孩轻声道,将蜡笔放下,指尖轻轻抚过画中那道长长的影子,“我知道那天晚上谁闻到了甜味,谁看见厨师往饭盒里倒粉末,谁在校长说‘去地下礼堂录影’时偷偷哭了。我也知道,为什么有些人活下来了,有些人却没有。”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窗外。
乌云翻涌,雷声低鸣,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一场迟来的审判。
“因为他们心里有鬼。”他说,“而鬼,最喜欢找那些不敢面对自己的人。”
老师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去……去给你倒杯热牛奶。”她说着,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屋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墙上的挂钟停了。
灯闪烁了一下,熄灭,又亮起,光线变得幽绿。桌面上的蜡笔一根根自动滚动起来,在纸上拼凑出新的图案??不是舞台,不是孩子,而是一个名单,用歪斜稚嫩的笔迹写着:
**铃木拓也**
**高木幸司**
**清水苍介**
**低木纱织**
**黑泽纱月**
**山田美香**
**伊藤健一**
七个名字。
正是当年**真正吃过特供便当却活下来的七人**。
而在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特别嘉宾:北屿夜**
**身份:见证者 / 共谋者**
**备注:他曾闭嘴,如今开口**
画纸无风自动,缓缓卷曲、焦黄,边缘开始燃烧,却没有火焰,只有灰烬如雪般飘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京某公寓内,杨逍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满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耳边仍回荡着镜中人的低语:“**是你第一个提议隐瞒真相的。**”
他冲到电脑前,屏幕依然亮着,文档最后一行那句“下一个,轮到你了”依旧清晰可见,墨迹仿佛刚刚写下。他颤抖着手点开历史记录,却发现此前的所有编辑时间都被篡改??最后一条修改记录显示为**昨晚23:59:58**,IP地址无法追踪,来源地标注为“未知节点”。
他打开手机,拨通清水苍介的电话。
响了六声,接通。
“你看到了?”清水的声音沙哑,显然也未入睡。
“你也收到消息了?”杨逍咬牙问。
“不只是我。”清水低声道,“高木幸司凌晨三点报警,说家里电视突然开机,播放一段老式录像??是我们十三年前在礼堂排练的画面。镜头扫过后台时,有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角落,脸被遮住,手里拿着注射器。后来画面中断,出现一行字:‘你们忘了谁?’”
杨逍闭上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知道那是谁。
校医??北屿夜的父亲。
“还有低木纱织。”清水继续说,“她今早接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浅仓夜斗死前被抬出礼堂的画面。照片背面写着:‘他睁着眼,直到咽气都没闭上。他在等一个人道歉。’”
“这不是复仇……”杨逍喃喃道,“这是清算。”
“不。”清水冷笑,“这是唤醒。它不想杀我们,它想让我们记起一切??包括那些我们刻意遗忘的部分。”
两人沉默片刻。
“你觉得……北屿夜现在在哪?”杨逍终于问。
“我不知道。”清水声音低沉,“但我查过医院记录。他出院那天,监控拍到一名穿黑袍的男子接走了他。面部模糊,但身形……很像当年的心理顾问??神代隆二。”
“神代?!”杨逍瞳孔骤缩,“不可能!他在事故后就辞职消失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是他害死了学生,被学校驱逐……”
“可如果他没疯呢?”清水反问,“如果他一直在观察,在等待,在寻找合适的时机重启仪式呢?”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雨,开始下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如同十三年前那一夜。
而此刻,在京都郊外一座废弃神社的地下室里,北屿夜正跪坐在一张古老榻榻米上。四周墙壁刻满符文,地上绘制着复杂的星轨阵图,中央摆放着一只青铜铃铛,表面布满裂痕,却隐隐透出微光。
在他对面,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神代隆二。
他穿着褪色的巫师袍,眼神深邃如井水,手中握着一本破旧手札,封皮上写着四个古字:《梦魇契书》。
“你终于来了。”神代轻声道,“我等了十三年,只为等到一个愿意说出真相的孩子。”
北屿夜低头,声音平静:“我不是孩子了。我是证人。”
“很好。”神代翻开书页,指尖划过一行血红色的文字,“那么,告诉我??你是否愿意成为‘引渡者’?以你的记忆为引,以你的痛苦为祭,开启通往真实之梦的大门?”
“我愿意。”北屿夜答得毫不犹豫。
“即使这意味着你要再次经历那一夜的窒息、抽搐、意识崩解?”
“我愿意。”
“即使你会因此失去现在的名字、身份、甚至自我?”
“我愿意。因为我早已不是北屿夜,也不是佐藤和也。我是那个躲在储物柜里看着父亲倒下的男孩,是我选择了沉默,所以我必须开口。”
神代点点头,合上书册。
他举起青铜铃铛,轻轻一摇。
没有声音。
但整个空间猛然震颤,空气如水面般波动,墙壁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幽蓝色光芒。地面阵图开始旋转,星轨流转,仿佛连接着某个超越时空的维度。
“共享梦境即将重构。”神代低语,“这一次,不再是个体的噩梦,而是集体的审判。所有幸存者都将被拉入同一场梦??他们将亲眼看到彼此隐瞒的真相,听到彼此未曾出口的忏悔。”
“他们会崩溃吗?”北屿夜问。
“或许。”神代目光深远,“但也可能觉醒。人类最强大的力量,从来不是逃避,而是直面。若他们能在梦中互相原谅,这场轮回便可终结;若他们依旧选择欺骗……那么,就让梦成为他们的坟墓。”
铃声再响。
无声无息。
但在世界的另一端,每一个曾参与那晚事件的人,都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
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是否清醒??他们的意识已被悄然接入同一个空间。
**地下礼堂。**
暴雨倾盆。
舞台中央,站着一个身穿小学制服的男孩,手持名单,脸上带着不属于孩童的悲悯。
台下,七个人影缓缓浮现:杨逍、低木纱织、高木幸司、清水苍介、黑泽纱月、山田美香、伊藤健一。
他们彼此对视,眼中皆有震惊与恐惧。
“欢迎回来。”男孩开口,声音空灵,“这次,我不念名字了。”
他将名单撕碎,洒向空中。
纸片未落地,便化作一道道光影,钻入每人眉心。
刹那间,记忆洪流奔涌而至。
他们看见了??
* 杨逍在后台听见厨师嘀咕“这批药剂量太大”,转身却对同伴说“别瞎猜,快化妆”;
* 高木幸司闻到甜味呕吐,却被母亲强行塞回一口饭:“吐出来也没用,今天必须演完”;
* 清水苍介最早发现异常,却因害怕承担责任而压下疑虑,心想“反正不是我家孩子”;
* 黑泽纱月看见浅仓夜斗抽搐倒地,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别传染给我”,转身逃离现场;
* 山田美香偷偷藏起半份便当准备带回家给弟弟吃,结果弟弟第二天突发高烧送医抢救;
* 伊藤健一作为班长带头鼓掌称赞“今天的便当真好吃”,实则已感到头晕恶心;
* 而低木纱织,迟到的原因并非买冰淇淋,而是她在路上被一名陌生男人搭讪,对方递给她一瓶饮料??那瓶饮料的味道,和当晚便当里的甜腻气味一模一样……
真相如刀,剖开伪装多年的皮囊。
“你们每一个人。”男孩静静地说,“都不是无辜的。”
“我们……我们只是孩子啊!”山田美香崩溃大哭,“我们不懂!我们怕!”
“正因为是孩子,才更不该忘记。”男孩摇头,“成年后的你们,拥有了话语权,拥有了资源,却选择继续沉默。你们搬家、改名、结婚生子,假装那段历史从未发生。可你们忘了,死者不会安息,除非生者肯说实话。”
全场寂静。
唯有雨声敲打着屋顶。
许久,杨逍缓缓走出人群,跪倒在舞台前。
“你说得对。”他声音沙哑,“我是第一个劝大家别声张的人。我以为只要不说,就能保护自己。可我错了。我的沉默,成了杀死浅仓夜斗的第二把刀。”
接着,清水苍介上前:“我研究犯罪心理十年,却连自己的罪都不敢承认。我配不上‘侧写师’这三个字。”
低木纱织泪流满面:“我不敢说迟到真相,是因为我怕被人知道我差点被人拐走……可比起弟弟的命,这点羞耻算什么?”
一人接一人,走向舞台,低头认罪。
当最后一个身影??伊藤健一??颤声说出“对不起”时,天空忽然炸响一道惊雷。
整个礼堂开始崩塌。
但这一次,没有人惊慌。
他们站在原地,任由瓦砾落下,任由洪水涌入,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男孩望着他们,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柔和。
“谢谢你们。”他说,“终于……有人愿意说出来了。”
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如同晨雾消散。
“我叫浅仓夜斗。”他轻声道,“我不是怪物,我只是……想让世界知道,我曾经存在过。”
话音落下,万象俱寂。
众人意识回归现实。
睁开眼时,已是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屋内,鸟鸣清脆,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但他们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在每个人的床头,都放着一片干枯的樱花瓣??来自樱川町小学那棵早已死去的老樱树。
而在国家精神异常事件调查委员会(NEIC)的数据库中,一份加密文件自动更新:
> **事件编号:NEIC-1147**
> **状态变更:从【活跃】转为【休眠】**
> **备注:集体创伤已完成认知重构,宿主意识群达成初步和解。预计未来五年内无复发风险。但需持续监测‘引渡者’生命体征及精神波动。**
文件末尾附有一张最新拍摄的照片:京都废弃神社的废墟中,北屿夜独自坐在台阶上,望着远方朝阳。他身边没有神代隆二,也没有青铜铃铛。
风吹起他的衣角,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
一个月后,新闻播报:警方根据新线索逮捕两名嫌疑人??原樱川町小学厨师长松本龙哉,及其幕后雇主、某跨国生物科技公司前研究员佐伯明宏(已故校长佐伯健一郎之子)。调查显示,该公司长期进行非法神经药物人体实验,目标群体为心理脆弱的未成年人。
公众哗然。
受害者家属集会抗议。
唯有杨逍没有出现在任何媒体镜头前。
他在自己的新书《噩梦使徒》扉页写下这样一句话:
> “救赎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当我们不再逃避记忆,噩梦才会真正结束。”
书出版当天,销量登顶。
而在第十三万册印刷本中,夹着一张无人察觉的纸条,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
> “谢谢你读完这个故事。
> 如果你在下雨天听见礼堂传来掌声,
> 请替我说一声:
> ??安息吧,孩子们。”
雨,又一次落下。
但这一次,没有人奔跑。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任雨水打湿肩头,仿佛在聆听某种遥远的回响。
而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一个小男孩仰头望着天空,轻声问:
“哥哥,梦还会回来吗?”
风穿过树林,带来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回答:
“不会了。因为……我们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