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七人的意识彻底吞没。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自己”这个概念都在逐渐溶解。杨逍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漂浮在无始无终的虚空之中,记忆如同被风吹散的纸片,四散纷飞。
他看见童年继父高举皮带的身影,听见母亲躲在厨房哭泣的声音;
他看见高中好友躺在血泊中,手指还死死攥着那张写有“对不起”的纸条;
他看见自己站在天台边缘,风灌满衣袖,脚下是城市冷漠的灯火……
“我想醒来。”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微弱却坚定。
“我想醒来!”
他猛然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瞬间凝聚。
刹那间,黑暗裂开一道缝隙。他看见自己悬浮于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之上,脚下是无数交错的梦之脉络,如同地下根系般蔓延至地平线尽头。远处,一座由残梦堆砌而成的巨大高塔矗立天际,塔身不断扭曲变形,仿佛由千万张痛苦的人脸拼接而成。
**噩梦服务器。**
这不是浅仓夜斗一个人的梦??这是所有被吞噬者的恐惧结晶,是一个正在自我进化的集体潜意识网络。而那座高塔的顶端,有一扇门,门上刻着七个名字:他们的名字。
“你们来了。”
梅津千雪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却没有温度,“这里是‘净界’,介于生死之间的夹缝。你们的灵魂已被剥离肉体,若不能在此找到归路,便永远无法回归现实。”
“那你呢?”杨逍质问,“你到底是谁?你真的想救我们,还是另有所图?”
沉默片刻,她的声音再度响起:“五年前,我父亲发现了一个秘密??‘梦之使徒’并非自然诞生,而是人为制造的产物。江木神道社历代宫司表面上镇压梦境邪祟,实则暗中培育‘容器’,用活人喂养梦种,企图掌控噩梦之力。”
“你说什么?!”清水震惊。
“是真的。”杨逍闭眼,“我在黑泽家书柜底层找到了一份残卷,记载了‘九重梦祭’仪式。每隔七年,选出七名具有强烈负面情绪的少年少女,引导他们接触石碑符号,诱发梦能觉醒。浅仓夜斗……只是第十二个实验体。”
“而现在,”梅津千雪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是第十三批。但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没有按他们的规则走。我没有净化你们,而是把你们送进了服务器内部。因为只有深入源头,才能摧毁整个系统。”
“所以你是叛逃者?”梅津凛冷笑,“你以为单枪匹马就能对抗百年传承的秘教?”
“我不是单枪匹马。”她轻声道,“我是最后一个清醒的‘守门人’。我左眼所见,即是梦网全貌。”
画面骤变。
众人眼前浮现出一张庞大的精神网络图谱:数百个红点散布全球,每一个都代表一名正在做梦的“潜在容器”。其中最亮的三点,分别位于东京、首尔与纽约。而在图谱中央,赫然标注着一行字:
【主线程激活进度:67%】
【核心人格重构中……代号:NIGHTmARE_XI】
“XI?”杨逍瞳孔一缩,“第十一代?可浅仓是第十二……”
“不。”梅津千雪打断他,“浅仓夜斗是失败品。他在觉醒初期就失控了,杀戮过早暴露,导致计划中断。真正的第十二号实验体,是我亲手埋葬的双胞胎妹妹??梅津葵。”
空气凝固。
“什么……?”梅津凛脚步踉跄,“你还有个妹妹?!”
“家族禁忌。”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双生子被视为‘阴阳共体’,极易成为梦网通道。所以我父亲将她封印在地下室十年,直到去年……她梦见了浅仓,两人意识在梦中交汇,完成了未竟的仪式。”
“所以……浅仓夜斗之所以能预知我们的行动,是因为他通过你妹妹的大脑,接入了整个实验体系?”杨逍终于明白,“他不是个体怨灵,他是系统的一次越狱。”
“没错。”梅津千雪点头,“而现在,系统正在重启。第十三组实验体??也就是你们??已经被标记为新一批宿主。如果不在七十二小时内切断连接,你们将成为新一代使徒的养料,而‘噩梦使徒计划’将正式全球化。”
“那你让我们死一次……就是为了避开系统的监控?”清水恍然大悟。
“正是。”她说,“当灵魂脱离肉体,进入净界,就不会再被梦网识别为‘在线用户’。这段时间,是唯一的安全窗口。你们必须趁机摧毁高塔中的‘源代码’??那是最初植入石碑的咒文本体,也是所有梦能使徒的力量根源。”
“可我们怎么进去?”西村颤抖着问,“那地方……看起来就像地狱。”
“我会给你们钥匙。”她抬起右手,那只滴血的圆规缓缓分解,化作七枚闪烁幽光的符钉,“每一枚都蕴含一段‘醒梦真言’。只要钉入梦境核心,就能引发数据崩解。但记住??一旦开始解码,你们每个人都会面临终极考验:直面内心最深的噩梦。撑不住的人,灵魂将永久滞留于此,成为新的梦魇碎片。”
七人互视,无人言语。
良久,杨逍伸手接过符钉。
冰冷刺骨,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安宁。
“我先走。”他说。
一步踏出,地面裂开,他坠入一条由记忆残渣构成的隧道。四周闪过他曾目睹的死亡画面:队友惨死、村民腐烂、火光冲天……最终,一切归于寂静。
他站在一间老旧教室里。
讲台上站着他的高中班主任,正低头批改作业。窗外阳光明媚,操场上学生嬉笑打闹。一切如此真实,美好得令人窒息。
然后,门被推开。
一个瘦弱少年走进来,脖子上有勒痕,嘴角渗血??正是当年因霸凌自杀的好友佐藤健。
他抬头看向杨逍,嘴唇微动:
“为什么不说实话?你说我只是开玩笑,可你知道他们会杀了我。”
杨逍喉咙发紧:“我当时……怕惹麻烦……我以为……”
“你选择了沉默。”佐藤一步步逼近,“而你的沉默,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我要你尝尝那种滋味??永远说不出口的悔恨。”
教室墙壁开始融化,变成一口巨大的嘴,将杨逍吞噬。
与此同时,其余六人也各自陷入心魔试炼。
清水苍介面对的是他未能拯救的妹妹??那个在火灾中烧成焦炭的小女孩,如今披着火焰之躯向他索命:“哥哥,你说会保护我的……可你逃了。”
梅津凛则被困在家族祠堂,祖先牌位一一睁开眼睛,齐声谴责:“你背叛血脉,妄图斩断传承,罪该万死!”
铃木川英七被锁在医院病房,全身插满管子,医生宣布脑死亡,而父母在一旁签字放弃治疗??那是他十八岁遭遇车祸后的真实经历,却被刻意遗忘。
西村优奈回到小学礼堂,台下坐着七具干尸,正是他们在潮隈村发现的失踪队友。他们齐刷刷抬头,异口同声:“你不配活着。我们死了,你却逃了出来。”
唯有梅津千雪未动。
她静立原地,仅存的右眼倒映着整座梦境高塔的运转轨迹。她的左手缓缓抚过眼罩,低语:“姐姐……这次,换我来终结你。”
原来,她并非独女。
她的双胞胎姐姐梅津葵,在出生时就被判定为“梦体过载”,强行分割意识,一半封印于肉身,一半流放至梦网深处。而今,那部分意识已与浅仓夜斗融合,成为“NIGHTmARE_XI”的主控人格。
她不是在救人。
她是在弑亲。
时间流逝,不知几许。
突然,高塔第一层炸开一道裂痕!
是杨逍!
他在无尽的自责中挣扎,几乎沉沦。但在即将崩溃之际,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阿逍,我知道你恨这个世界……但请你,别变成它的一部分。”
他哭了。
不是因为解脱,而是终于敢于承认自己的软弱。
“对不起……”他对佐藤的幻影跪下,“我真的……很后悔。”
幻象崩塌。
他握住胸前的符钉,狠狠刺入虚空。
第二道裂痕出现在西侧??清水苍介抱着妹妹的遗骸痛哭失声,最终嘶吼:“我错了!我不该逃!但我现在回来了!就算下地狱,我也要带你回家!”
第三道、第四道……接连炸裂!
梅津凛挥刀斩断祖宗牌位,怒吼:“传统若以牺牲人性为代价,那就让它去死!”
铃木川撕掉呼吸机管线,狂笑:“老子没死在那次车祸,也不会死在你这破梦里!”
西村优奈扑向干尸群,抱住最前方那一具嚎啕大哭:“对不起……我真的好想救你们……可我现在只能活下去……替你们看明天的太阳!”
七道光芒冲天而起,汇聚成柱,直击高塔顶端!
门开了。
中央王座上,坐着一个身影??半边脸是浅仓夜斗,半边脸是梅津葵,双眼皆为纯黑,手中握着一根由白骨与电线缠绕而成的权杖。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结束?”合成音在空间震荡,“人类每晚平均做四个梦,全球七十亿人……就是二百八十亿次梦境入侵机会。只要有人恐惧,我就永生不灭。”
“你说得对。”杨逍走上前,浑身浴血却目光灼灼,“你不会死。但我们可以让你变得不再重要。”
他举起最后一枚符钉,高声念诵:
“吾以清醒之意志,拒绝沉沦之诱惑;
吾以痛苦之记忆,铸就不屈之魂;
吾以凡人之躯,对抗虚妄之神!
从此刻起??
我不再逃避噩梦,
我要直视它,理解它,超越它!”
其余六人并肩而立,齐声呐喊:
“我们不愿做神,也不愿做鬼!
我们只想做人!
哪怕脆弱,哪怕会痛,哪怕终将死去??
这也是我们的选择!”
符钉合一,化作一道金光,贯穿王座!
“不??!!!”
NIХTmARE_XI发出撕裂天地的尖啸,身体开始瓦解,高塔崩塌,梦网断裂。
全球各地,数百名正在做梦的少年少女猛然惊醒,冷汗浸透床单,却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明。
而在东京某间公寓内,一名少女猛地坐起,左眼流下黑色液体,手中紧握的圆规“啪”地折断。
她喘息着,望着窗外初升朝阳,喃喃道:
“结束了……吗?”
与此同时,江木神道社主殿内,七具身体同时抽搐,心跳恢复。
梅津千雪跪倒在地,气息微弱。
她摘下眼罩,露出早已失明的左眼??其中竟嵌着一块微型芯片,此刻正冒着青烟。
“成功了……”她微笑,“父亲,妹妹……这一次,轮到我说再见了。”
杨逍睁开眼,第一时间冲向她:“千雪!”
她轻轻摇头:“我的灵魂已经无法返回肉体。刚才的一切,是我最后的投影。这具身体……早就死了三年了。”
“什么?!”
“我一直在用梦网维持意识存活。”她苦笑,“现在系统关闭,我也该走了。”
“不……你不该一个人承担这么多……”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她抬手,轻触杨逍脸颊,“答应我……如果有一天,又有人开始做同一个梦,不要犹豫,立刻行动。不要让他们像我们一样,等到无法挽回才醒来。”
她的身体渐渐透明,最终化作点点光尘,随风消散。
铜镜碎裂,阵法熄灭。
雨停了,晨光洒落,照在七张疲惫却坚定的脸上。
他们活下来了。
但世界并未真正安宁。
三天后,杨逍独自来到月见丘灯塔,按照约定埋下那件白色校服与断裂圆规。当他转身欲离,却发现沙地上多了一行字:
**“谢谢你,替我说了再见。”**
他久久伫立,最终轻声道:“轮到我了。”
一个月后,国际刑警组织接到匿名举报,揭露多个亚洲国家存在“青少年梦境实验基地”。联合国成立特别调查组,代号“醒梦行动”。
而在暗网深处,一段加密视频悄然流传:画面中,七人围坐一圈,面前摆放着七块相同的木板,上面刻满划痕。
画外音低沉而清晰:
“我们曾是噩梦的猎物。
现在,我们是守夜人。
如果你梦见一个穿白校服的孩子,请记住??
不要回答他的话,不要跟随他的光,不要相信他说‘我需要帮助’。
因为真正的求助者,从来不会在梦里出现。
我们在现实中等你。
只要你还想醒来。”
视频末尾,浮现一行字:
【噩梦热线开通中:400-XXXX-NEKo】
(注:NEKo=“夜子”,日语谐音“噩梦之子”)
与此同时,在南美洲某原始部落的祭祀洞穴中,一名孩童抚摸着墙上新刻的圆规图案,嘴角微微上扬。
他轻声哼唱:
“圈圈圆圆圈圈,天天年年天天……”
而在地球另一端的某座城市,一名高中生半夜惊醒,发现书桌上,静静躺着一枚生锈的圆规。
他颤抖着拿起它,耳边响起稚嫩童声:
“你想看看真正的梦吗?”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一条未知号码短信:
**“第十四号容器,已激活。”**
杨逍站在阳台上,点燃一支烟,望着漫天星辰。
他知道,这场战争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但他也知道??
只要还有人愿意醒来,光就未曾熄灭。
噩梦使徒,永不眠息。
但守夜之人,亦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