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回来了!”“周砚,听说周明的坝坝宴你给他操办啊?厉害哦!”随着周砚和镇政府颁布跷脚牛肉行业标准,并且给村民们做了教学和示范,周砚在村里的地位水涨船高。周砚骑着摩托车回村,...雪落无声,嘉州的夜在烟花爆裂后的余韵里缓缓沉淀。老周家院门口的火盆余烬尚存微光,映着屋檐垂落的雪帘,一粒粒晶莹如盐,在灯笼暖黄的光晕里浮游、坠落、消融。夏瑶裹紧皮衣领口,呵出一口白气,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接雪时的凉意,却并不觉得冷——周砚的背脊隔着薄薄一层夹克,温热而坚实,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山风与寒夜。摩托车引擎早已熄灭,车灯也已关闭,唯有招待所廊下那盏昏黄的壁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地覆在雪地上,交叠又分离,仿佛某种隐秘的契约,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生效。“你冷不冷?”周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混着呼吸的热气拂过耳畔。夏瑶仰起脸,雪粒子正巧落在她睫毛上,微微一颤:“不冷,心口烫着呢。”她顿了顿,指尖悄悄勾住他腰间的皮带扣,轻轻一拽,“倒是你,手冻得有点僵了。”周砚侧过头,月光与雪光映亮他眼底一点笑意:“那得怪你抓太紧,勒得我腰带都快断了。”“断了正好,”夏瑶哼笑一声,踮脚凑近,鼻尖几乎抵上他下巴,“回头我给你买条新的,纯金的,刻上‘夏瑶专属’四个字。”“这倒不必,”他喉结微动,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势滑过她微凉的耳垂,“我怕戴出去,别人以为我是暴发户。”“那你就是。”她笑出声,清脆如檐角冰棱坠地,“还是个会做夫妻肺片的暴发户。”话音未落,周砚忽然抬手,掌心稳稳覆上她后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将她轻轻往前一带。夏瑶脚步微跄,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撞上他锁骨,温热的皮肤下是清晰的搏动。她下意识想退,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腰际,再不得动弹。“瑤瑤,”他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她额角,“刚才在烟花底下,你问我为什么放鞭炮……我说是为了驱邪避灾。”“嗯?”“其实还有半句,我没说。”他停顿了一瞬,下颌微微抵着她发顶,“是为了把所有晦气、所有犹豫、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炸得灰飞烟灭。”夏瑶心跳骤然失序,像被那十七响的鞭炮震得散了节拍。她仰起脸,雪光映着她眼中水色,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周砚没有等她回应。他只是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相缠,目光胶着。他的拇指指腹极轻地摩挲过她下唇,动作缓慢得近乎虔诚,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然后,他吻了下来。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久蓄之后的决然倾泻。唇齿相依的瞬间,夏瑶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盖过了远处零星未歇的爆竹余响,盖过了雪落枝头的簌簌微声,盖过了整个嘉州城沉入冬夜的呼吸。她闭上眼,手指攥紧他后背的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布纹里——原来真正的年味,并非爆竹的硝烟气,而是此刻唇间温软的触感,是鼻尖相抵时彼此滚烫的体温,是心跳撞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嗡鸣的笃定。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雪粒在睫毛上融化,久到远处最后一簇烟花的余烬在天幕洇成淡青色的雾霭,久到夏瑶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他怀抱里,才被他缓缓放开。她喘息未定,脸颊烧得滚烫,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像哭过。“所以,”他拇指擦过她泛红的眼角,声音沙哑,“明年除夕,我还带你来这儿看烟花。后年,大后年……只要你想,我就在。”夏瑶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混着雪水,冰凉又滚烫。她忽然伸手,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那条墨绿色羊绒围巾,不由分说往他颈间绕去,一圈,两圈,三圈,最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毛线边缘蹭着他下颌,痒酥酥的。“这个,”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算我提前给你的新年礼物。不准解,要戴着回杭城。”周砚低头看着颈间那团柔软的绿,像一小片被雪覆盖的春山。他笑了,眼角漾开细纹,郑重其事地点头:“好。我把它当传家宝供着。”两人并肩站在雪地里,谁也不愿先动。雪势渐密,纷纷扬扬,很快覆住了摩托车座垫,覆住了他们并排的脚印,覆住了整条寂静的村道。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还有脚下积雪被踩实后发出的细微咯吱声。“对了,”夏瑶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他手里,“喏,刚从孟姨那儿顺来的。她说,樟茶鸭剩下的鸭架,烤得焦香酥脆,下好的下酒菜。”周砚打开纸包,果然是一小堆金黄酥脆的鸭骨,还冒着微不可察的热气。他拈起一块,递到她嘴边:“尝尝?”夏瑶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咸香酥脆,油润不腻,齿间还有一点淡淡的樟木余韵。“真香。”她含糊道,又伸手捏了一块,这次却是塞进他嘴里,“你也吃。”他嚼着鸭骨,望着她被雪光映得剔透的脸颊,忽然问:“瑤瑤,你说……如果明天初一,我爸我妈,还有你爸妈,四个人坐一张桌子吃饭,你紧张不紧张?”夏瑶一愣,随即笑出声:“紧张?我该紧张的是他们会不会把我爸的麻将技术当场拆穿。”她顿了顿,笑意微敛,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围巾流苏,“不过……如果他们真问我,什么时候跟你……那个,”她耳根又红了,“我大概会说,等我把夫妻肺片学会,能给你端上桌那天。”周砚怔住,随即朗声大笑,笑声惊起飞檐上一只宿鸟,扑棱棱掠过雪幕。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里满是纵容的笑意:“好。那我明天开始,每天给你布置一道作业。刀工练不好,罚抄《千字文》;火候掌握不住,罚背《本草纲目》;要是调料配错了……”“罚什么?”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罚你……亲手给我织一条新围巾。”雪还在下。嘉州的冬天,原来可以这样暖。招待所三楼,308房间。门内灯光昏黄,空气里浮动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是红豆沙在砂锅里慢煨的醇厚气息。周砚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随意用毛巾擦了擦,便蹲在炉灶前,揭开砂锅盖。一团氤氲热气扑面而来,锅里暗红的豆沙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糖霜在表面凝成细密的晶粒,香气甜而不腻,醇厚绵长。他舀了一小勺,吹凉,递到夏瑶嘴边:“尝尝,甜度够不够?”夏瑶就着他的勺子抿了一口,舌尖是熟悉的甜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香。“刚好。”她满足地眯起眼,“比上次做的还香。”“那是当然。”周砚把勺子含进自己嘴里,尝了尝,又添了半勺糖,“今早孟姨特意教我的,说红豆沙要‘三分糖、七分熬’,火候到了,自然回甘。”夏瑶看着他认真搅动豆沙的侧脸,忽然道:“周砚,你说……咱们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爱吃你做的汤圆?”周砚搅动的手顿住,一勺豆沙悬在半空,糖汁缓缓滴落回锅里。他转过头,目光沉静,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郑重的温柔:“会。而且,我会教他,第一勺豆沙,一定要先喂给他妈妈。”夏瑶心头一热,眼眶又有些发酸。她伸手,用沾着面粉的手指,轻轻抹掉他眉梢一粒细小的雪沫——那是刚才在雪地里,她踮脚亲他时,无意蹭上去的。“傻子。”她低声说,却笑得弯起了眼睛。炉火噼啪,砂锅低吟,红豆沙的甜香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丝丝缕缕,缠绕着两个年轻的心跳,也缠绕着窗外永不停歇的雪落之声。这雪,落满了嘉州的山川,落满了苏稽的青瓦,落满了凌云山巅的千年古佛,也落满了少年们尚未写就的、关于未来的所有章节。而此刻,在招待所楼下,林厂长办公室的窗缝里,一缕烟气正袅袅升腾。林志强叼着烟,透过玻璃,静静望着三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窗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模糊了里面晃动的人影,却掩不住那融融暖意。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冷冽的空气中缓缓弥散,最终化为虚无。他掐灭烟头,起身推开抽屉,拿出一本崭新的红皮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1984年2月20日,农历甲子年正月初一,雪。记:周砚,男,二十三岁,苏稽人,周二娃饭店主厨兼老板。优点:厨艺卓绝,持家有道,孝敬长辈,爱护幼小,品行端正,有担当,有远见。待考察项:婚恋观是否成熟?对瑤瑤是否真心?(需长期观察)结论:……暂且,可以托付。”他合上本子,嘴角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窗外,雪光映亮了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也映亮了他眼中,那一点名为“希望”的微光。嘉州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