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四十五分钟交卷，曾安蓉一个小时交卷。其他考生看着自己还有近半没答完的题目，第一考场的氛围顿时变得有些紧张和焦躁起来。乐明饭店的厨师们倒是提前适应过强度了，毕竟上回模拟考的时候，周砚...梅秀和严戈对视一眼，干瘦女人话音未落，门口已掀起一阵风铃脆响——赵铁英和周砚闻并肩跨进来，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还沾着没擦净的粉笔灰，显然是刚下完课就直奔这儿来了。赵铁英手里拎着个搪瓷缸，缸沿磕了三处小豁口，却擦得锃亮；周砚闻则背着个帆布书包，肩带勒进肩胛骨，走路时左脚略拖半寸，是去年摔断腿后留下的老毛病。“干妈！干爸！”两人异口同声喊着，嗓门亮得能震落梁上浮尘。赵孃孃正给一桌工人端上热腾腾的灯影牛肉，闻声回头，眼角笑纹堆成细密的褶子：“哟，今天倒比饭点还早！快坐，包子刚出笼，蘸点辣酱吃！”梅秀下意识攥紧了皮衣口袋里的笔记本，那本子硬棱硌着掌心——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嘉州酒家三十道招牌菜的配料克重、火候秒数、甚至摆盘用的青椒丝该切几毫米。可眼前这饭店，木头门框被油烟浸成深褐色，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灰白旧痕，几张方桌边沿磨得油亮，连柜台玻璃都映不出人影，只晃着灶膛里跃动的橘红火苗。严戈喉结动了动，目光钉在厨房门口。那儿站着个穿靛蓝围裙的年轻男人，正把一整块卤牛肉按在砧板上，刀锋压着肉纹斜斜一推，薄如蝉翼的肉片便簌簌飘落，边缘微卷，透光可见丝丝缕缕的琥珀色卤汁。他手腕轻抖，肉片便如活物般自动叠成整齐小垛，再用竹签一串，十片刚好一串，不多不少。旁边万秀顺手接过，往滚油里一浸——滋啦！金红油花炸开一朵朵细碎浪花，肉片瞬间蜷曲，边缘泛起焦糖色脆边，香气混着麻辣鲜香直冲鼻腔。“樟茶鸭……”梅秀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不是该先腌后熏再炸？他这牛肉片，刀工火候都像在解剖一只鸭子。”严戈没答话，只盯着那男人翻动油锅的手腕。腕骨凸起，指节粗大，虎口覆着层薄茧，可动作却稳得惊人——油温高了半分，肉片就焦；低了半分，便软塌失形。可那手腕悬在油锅上方，竟似有把无形标尺在丈量温度。“梅老板，您要的樟茶鸭。”赵孃孃的声音忽地响起，她端着个青花大瓷盘穿过人群，盘底垫着厚实油纸，鸭身色泽枣红油润，表皮酥脆得能听见细微裂响，鸭胸处特意划了七道刀口，每道缝隙里都沁着琥珀色卤汁与烟熏后的浅褐纹理。最奇的是鸭颈处还缀着几粒花椒与干辣椒段，红艳艳如朱砂点睛。梅秀怔住。她见过上百只樟茶鸭，从蓉城老师傅到杭城国营饭店主厨，无一例外用整鸭慢熏，最后斩件装盘。可眼前这只鸭，鸭脯肉被片成薄片铺满整盘，每片都带着若隐若现的烟熏云纹，鸭腿肉则剁成丁，混着泡椒与姜末炒成酱料，盛在小碟里作蘸料。盘沿摆着三样东西：一小撮晒干的柏枝叶（熏鸭用的），一碟琥珀色卤汁（鸭骨熬制），还有一小碗青红椒丝——全是生的，清脆欲滴。“我们周师饭店的樟茶鸭，”乐明不知何时已站到桌边，围裙上沾着星点油星，笑容坦荡，“先用老太太传下的卤水腌十二个钟头，再挂进李小爷设计的熏灶里熏四个钟头，最后才过油。但客人嫌整鸭太腻，我们就片开来卖。鸭脯片得薄，吃的是烟熏卤香；鸭腿剁成丁，吃的是酱香下饭；生椒丝配着吃，解腻提神——这叫‘三吃樟茶鸭’。”严戈猛地伸手捏起一片鸭脯肉，指尖触到肉片边缘时微微一顿——那酥脆不是油炸的僵硬，而是熏烤后油脂凝结的天然脆壳，轻轻一碰便簌簌掉渣。他送入口中，牙齿尚未发力，酥壳已自行碎裂，内里鸭肉嫩得几乎化在舌尖，烟熏的松脂香、卤水的醇厚、还有种极淡的、类似陈年普洱的回甘，在口腔里层层漾开。“这卤水……”严戈声音发紧，“加了陈皮？还有……佛手柑？”乐明挑眉：“严师傅好舌头。陈皮去腥，佛手柑提鲜，但最关键的，是老太太用的那坛三十年老卤，底料里埋着半块冰糖、三颗八角、一根桂皮，每年冬至换一次新卤，老卤渣子全留着，越陈越香。”梅秀终于翻开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迹将落未落。她忽然想起今早临出门前，嘉州酒家采购员慌张来报：“梅老板，章老八说他今早给周七娃饭店送了十七个猪头、八只整鸭、还有两筐肥肠！那量够我们酒家卖三天的！”此刻她看着乐明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那人腰背挺直如松，围裙带子系得一丝不苟，可后颈处却有道浅褐色旧疤——像被什么利器划过，又像被烟熏火燎多年留下的印记。她鬼使神差开口：“周师傅，你这樟茶鸭……敢不敢跟我们嘉州酒家比一场？”乐明脚步顿住，没回头，只抬手抹了把额角汗珠，沾了油星的拇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梅老板，比啥？比谁家鸭子更贵？还是比谁家灶台更亮堂？”他转过身，眼角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省里领导来吃，图的是味道踏实。你们酒家的鸭子，我吃过三回，回回都像在吃一张精心裱糊的纸——漂亮，但一咬就破。”满堂食客哄笑起来，连灶膛里的火苗都似应和着噼啪跳动。梅秀握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啪地折断，墨汁溅在“嘉州酒家”四个字上，洇开一团浓重黑影。就在此时，店外传来摩托车突突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黄莺推开店门，身上那件崭新的藏青制服衬得她面颊泛光，怀里抱着个铁皮盒，盒盖掀开一角，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卤猪蹄——每个猪蹄都去了硬甲，蹄筋晶莹如玉，表皮酱色油亮，指甲盖大小的花椒粒嵌在肉缝里，像暗夜里的星子。“老板！张记卤味第一批货到了！”她声音清亮，目光扫过梅秀与严戈时顿了顿，随即笑着朝赵孃孃点头，“干妈，我按您说的，给纺织厂那桌师傅们每人都送了个猪蹄，说是开业贺礼！”话音未落，靠窗那桌穿蓝工装的汉子们已哄然叫好。领头的老钳工摸着油亮亮的猪蹄，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里露出半截酱色蹄筋：“嘿！这蹄子筋道！比咱厂食堂炖的强十倍！”梅秀盯着黄莺制服左胸处别着的铜牌——上面刻着“张记卤味·店长”六个小字，字迹被摩挲得发亮。她忽然想起章老八昨日电话里的话：“那姑娘昨儿个蹲我摊前，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张图，说我这猪头肉该切多厚、摆几块、连灯光打在柜台上该斜多少度都算好了……”严戈默默放下筷子，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个铝制饭盒，打开盖子，里头躺着半只自家酒家的樟茶鸭——鸭肉紧实，酱色均匀，可鸭胸处那道刀口边缘已微微发白，显是火候稍过。他舀了勺鸭酱，混着盒底凝固的油脂，又夹起片自家鸭脯，却迟迟未送入口中。乐明已走回灶台前，抓起把青红椒丝撒进油锅。刺啦一声锐响，椒香爆开，他抄起铁勺猛力翻炒，锅气裹着青翠色扑向天花板。黄莺趁机把铁皮盒搁在乐明手边，压低声音：“老板，鱼饵湾那边……今天早上九点开门，不到半小时，卤猪头肉卖了十五斤，卤牛肉卖了八斤半，十个猪蹄全没了，连送出去的试吃片都被抢光了！”乐明舀起一勺油，浇在青椒丝上，油星四溅：“嗯。肥肠呢？”“两笼全卖完，有个叔叔买了三斤，说要回去拌凉面！”黄莺眼睛亮得惊人，“还有人问……能不能订腊肠！说看咱玻璃柜里挂着的腊肠样品，比他们供销社卖的油亮多了！”灶膛火焰猛地蹿高，映得乐明半张脸明暗交错。他忽然想起昨夜翻熏房时，林景行指着横梁上累累烟痕说：“肖磊熏第一根腊肠那年，我陪他在灶前守了七天七夜。火小了添柴，火大了闭风口，烟太浓就开窗——可人哪能一直醒着？最后他把闹钟绑在手腕上，每小时叮咚响一次，响一次就起身看火。”铁锅里的青椒丝已断生，碧绿欲滴。乐明关火，将炒好的椒丝盛入素白瓷碗，碗底沉淀着几粒饱满的花椒。他端起碗走向梅秀那桌，青椒丝在碗里微微颤动，像一捧刚采撷的春山。“梅老板，尝尝这个。”他把碗推过去，指尖无意擦过桌面油渍，留下道淡淡水痕，“我们周砚人吃樟茶鸭，向来配生椒丝。辣是假的，鲜是真的——就像有些事儿，看着热闹，其实里头早埋好了根。”梅秀盯着那碗青椒丝，忽然伸手捏起一粒花椒，放在舌尖。麻意如细针扎来，却奇异地托住了满口椒香，让她想起童年时偷嚼的野花椒树芽——那点微涩之后，是汹涌而至的、近乎疼痛的鲜活。严戈终于咽下那片鸭脯。肉香仍在，可舌尖却固执地回味着方才那缕若有若无的麻。他抬头看向乐明，对方正俯身帮周沫沫擦嘴角的辣椒油，小姑娘仰着小脸咯咯笑，虎头帽上两只绒球跟着晃动。乐明耳后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淡金光泽，像一枚被岁月反复摩挲的勋章。“周师傅，”严戈声音沙哑，“你们熏灶……还收学徒吗？”乐明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汗，目光扫过严戈公文包上磨损的边角，又掠过梅秀笔记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克重数字。他笑了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半截粉笔，在油腻腻的灶台瓷砖上写了三个字——字迹歪斜却力透砖隙：**“李小爷”**粉笔灰簌簌落下，混在灶台油污里，竟如雪落焦土。“熏灶不是学出来的，”乐明用拇指蹭掉最后一个字的尾钩，粉笔灰沾在指腹，“是守出来的。您要是真想学……明早五点，带着您的闹钟，来鱼饵湾熏房门口等。”梅秀合上笔记本，墨迹未干的“嘉州酒家”四字在掌心留下微痒触感。她忽然觉得这饭店的油烟味不再刺鼻，反而像陈年豆瓣酱的醇厚，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却又莫名踏实。门外，黄莺的摩托声再次响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惊起几只麻雀。它们扑棱棱飞向远处，翅尖掠过“张记卤味”那盏彻夜不熄的霓虹灯——红与黄交织的光芒里，无数微尘正静静悬浮，仿佛时间本身在此凝滞、发酵，等待某个不可言说的时刻破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