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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总坛真的易主了!

    中京,天龙教分坛。那一夜金无敌与炎烈放火强袭,虽然后来火势被扑灭,但分坛内仍有不少木制楼阁殿宇被焚毁。焦黑的梁柱、坍塌的断壁、满地的瓦砾与水渍混在一处,满目疮痍,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淡淡...善水坛外,青砖铺就的甬道被初阳镀上薄薄一层暖金。风过檐角,铜铃轻响,余音如丝,在两人之间缓缓游移。商素问忽然驻足,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缕银线,杏眼微眯,望向远处墙头掠过的灰鸽。那鸟翅扇动的节奏、振幅、甚至羽尖微颤的弧度,都落入她眼中——不是赏景,而是本能地丈量着气血运行的节律。她顿了顿,忽道:“大师方才说,任天翔体内天地之桥被斩断,可他方才踏步生风、云纹凝形,分明已借势引气入脉……这‘桥’,是断,还是未断?”展昭亦停步,垂眸看着自己投在青砖上的影子。影子边缘清晰,却似比寻常人淡了一线,仿佛光与暗之间,横着一道极细的、不可见的隙。“断的是形,未断的是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任施主修‘垂天四息’,其根不在筋骨皮膜,而在神意所寄——鲲化鹏时,非以力举身,乃以心御气;气之所至,桥自横空。他此刻虽不能纳天地元气为己用,却能借奔行之势,将残存真气推至周天极限,逼出毒瘴。此非修复,实为借势撬动一线生机,是医家所谓‘逆境激源’之法。”商素问眸光一亮,旋即又敛下,唇角微扬:“原来如此……他是在用命赌一口气,而你,是在帮他把这一口气,掐准了时辰、力度、落点,再狠狠掷出去。”她顿了顿,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三下,“难怪针落涌泉、太冲、昆仑,皆取‘地户’之位——地户开,则气有根;气有根,方敢纵身跃渊而不坠。”展昭侧目,目光掠过她清亮眼底,竟似照见她脑中飞速流转的经络图谱、气血走向、阴阳消长。她不是在听他说什么,而是在拆解他没说出口的每一寸思虑。他未否认,只道:“商会主既看破此节,可知此法之险?”“险在两处。”商素问语速渐快,如药杵捣臼,声声入理,“一则,他本已重伤濒死,强行催逼潜力,等若将将熄之烛火,以风助燃,焰愈烈,芯愈枯;二则,他踏步所引之气,并非纯正天地元气,而是混杂了刀气余韵、阴毒残息的浊流——此气入体,非补益,实为引狼入室。你以银针固其下盘,锁其地户,便是为他在浊流之中,硬凿出一条临时通路,令毒随气走,而非滞留脏腑。”展昭颔首:“正是。故而最后一针,刺的是八阴交——此穴为足三阴之会,统摄肝脾肾三经,主藏精、主统血、主调气机。毒出之后,必损三阴之基,若不于此处筑堤,他纵然活下来,不出三月,必肝血亏而目涩,脾失运而食减,肾气衰而腰冷,终成废人。”商素问静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悬于半空,距展昭左腕寸许,似欲探脉,又似未决。她眸中光色变幻,如春水映云,倏尔聚拢,倏尔散开:“你知我为何总盯着你看?”展昭未避,亦未答,只静静立着,像一尊被晨光浸透的玉佛。“因你身上,没有‘病气’。”她声音轻了下去,却更沉,“我自幼辨气,闻声诀练至第七重,可听百步外肺叶开合之声;望气术达第九层,能见人身三丈内气息明暗。可我看你,只觉一片澄澈——无郁结之滞,无亢盛之浮,无虚耗之弱,亦无伪饰之厚。你站在那里,便如山岳临渊,不动而自有千钧之重;又似古井映月,无波而自含万象之清。这不是修为高深所能解释的……这是‘体’与‘道’未曾割裂。”展昭眼睫微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幽光。商素问指尖终于落下,却未触其肤,只在离他腕脉三寸处悬停,仿佛在丈量一道无形的界线:“你练的,不是佛门功法。”不是疑问,是断言。展昭抬眸,目光平静如初:“商会主既知此节,何不直言?”商素问唇角微翘,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不说,因我尚不敢信。医圣一脉,历代先贤穷毕生之力,只求窥见人身小宇宙之全貌,却始终困于‘形器’二字——筋骨为器,气血为用,神魂为君。可你不同。你周身无一丝强催之痕,无半分凝滞之象,连最细微的‘祖窍’微光,都温润如初生之曦,毫无炼化痕迹……你不是在修炼一门功法,你是在‘养’它,如农夫养禾,如匠人养刃,如母亲养胎。你与它之间,没有主仆,没有驭使,只有共生。”她指尖悄然收回,袖口垂落,遮住微微发烫的指腹:“所以我想知道——你这具身体,到底是谁的?”空气霎时凝滞。檐角铜铃声停了一瞬。展昭未怒,亦未惊,只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纹清晰,皮肉温润,无一丝异样。然而就在他掌心向上、五指微屈的刹那——一道极淡、极细、几乎不可察的银线,自他指尖无声垂落,如蛛丝,如游魂,如一道被刻意收束的月光残影,直直没入脚下青砖缝隙。砖缝深处,隐约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商素问瞳孔骤缩。她认得这丝线。不是真气,不是内息,甚至不是世间任何一种已知的武道能量。它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波动,却偏偏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存在感”——仿佛它本不该在此世显现,只是被某种意志强行拘来,暂栖于这具躯壳之内。“这是……‘天痕’?”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微颤。展昭合拢手掌,银线随之隐没。他目光沉静,看向商素问,第一次,主动开口:“商会主可知,医圣一脉,有一部失传千年的残卷,名曰《太素问》?”商素问呼吸一滞。《太素问》——医圣嫡传密典,传说中记载的并非药石针砭,而是人体本源之秘。其中最玄奥者,谓之“形神同构,万相归一”。历代医圣皆穷尽心力追寻此卷下落,却只在敦煌遗书残片中寻得一句批注:“天痕为引,太素为基,非以身为器,乃以身为界。”她喉间微动,声音干涩:“你……见过《太素问》?”“不曾。”展昭摇头,语气却笃定,“但我见过写它的人。”商素问怔住。展昭目光越过她肩头,望向远处善水坛后院那一株百年古槐。枝干虬曲,新芽初绽,嫩绿如滴翠。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钟:“那人说,天下医者,皆在治‘病’;唯有医圣,当思‘人’。人非草木,非金石,非气机之聚散,亦非神魂之游移……人,是界。”“界者,分内外,隔生死,承因果,载万象。一念生,则界开;一念灭,则界闭。而人身,便是此界最精微、最坚韧、最易损亦最难毁的门户。”商素问指尖冰凉,脑中无数碎片轰然撞击——任天翔垂天四息中那抹淡金云纹、展昭眉心祖窍流转的晨曦微光、自己昨夜辗转反侧时,对这具“完美躯壳”无法抑制的渴望……所有线索,骤然被一根银线贯穿。“所以你不是‘戒色’?”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展昭并未否认,亦未承认。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澄澈,仿佛在等一个答案,又仿佛早已知晓答案。商素问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豁然贯通后的灼热:“原来如此……你不是在修炼佛门功法。你是在……守界。”守界者,不入轮回,不堕因果,不染尘缘,亦不为凡俗所测。她眸光灼灼,直视展昭双目:“若我猜得不错,《太素问》残卷,应在天龙教‘天王’耶律苍天手中。”展昭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商素问不再追问,只轻轻拂袖,转身朝前走去,步履从容,背影清瘦而挺拔:“大师放心,今日所见,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展昭目送她身影远去,直至拐过回廊,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气息无声无息,却让檐角铜铃再次轻颤,余音绵长。他抬手,指尖抚过左腕内侧一道几不可察的浅痕——那痕细如发丝,色作银白,蜿蜒隐入衣袖深处。同一时刻,善水坛地底三丈,一处被青砖封死的密室之中。幽暗,寂静,唯有一盏青铜油灯,在石案上摇曳着豆大一点昏黄。灯影之下,摊开一册泛黄绢帛,墨迹古拙,边角已微卷。帛书首页,赫然题着四个篆字——《太素问》。绢帛旁,静静搁着一枚青铜罗盘。盘面非刻八卦,亦非列星宿,而是一圈圈细密繁复的同心圆,圆心一点朱砂,殷红如血。罗盘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微微颤抖着,始终牢牢钉在展昭所在的方位。密室石门无声滑开一线。阎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容沉静,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他并未踏入,只将木匣置于门槛之内,深深看了罗盘一眼,低声道:“师父,东西已按您吩咐,送至四方馆东厢第三间。”石室内,无人应答。唯有灯焰,忽地暴涨一寸,映得那册《太素问》上墨迹幽幽浮动,仿佛活物。阎罗合十,垂首,退出。石门缓缓闭合,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缝隙。密室重归死寂。灯焰却愈发明亮,将整册绢帛映照得纤毫毕现。墨迹深处,似有银光隐隐游走,如活蛇,如游龙,如一道被囚禁千年的天痕,在等待某个时刻,破界而出。而此时,善水坛外,商素问已行至巷口。晨光正盛,将她身影拉得修长。她脚步未停,右手却悄然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琉璃瓶。瓶中液体澄澈如水,却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微芒,瓶身内壁,隐隐浮现出极细的云纹,与任天翔疾奔时周身所现,如出一辙。她指尖摩挲着瓶身,目光遥遥投向四方馆方向,唇角微扬,笑意清冽如霜。“垂天四息……天王遗卷……太素问……”她低声呢喃,声音融于风中,几不可闻,“原来这天下最完美的药引,从来不在山野,不在丹炉,而在人身上。”琉璃瓶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她知道,自己方才那句“一个字都不会说”,是假的。她只是不说给展昭听。因为真正的医者,从不靠言语治病。靠的是——时机。她抬步,走入熙攘街市,身影很快被往来人流吞没。巷口柳枝轻拂,一片嫩叶飘落,恰好覆在青砖上展昭方才站立之处。叶脉清晰,如一道微缩的经络图。无人看见,那叶脉尽头,一点银光,正悄然渗入砖缝,无声无息,汇入地下某条看不见的暗流。暗流奔涌的方向,正是天龙教旧址所在。也是耶律苍天,最后消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