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二百二十四章 南侠之名(上)

    山道蜿蜒,草木初黄,展昭背着布包独自前行。他换下了官袍,只穿一袭灰布短褐,脚踏麻履,形如寻常游学士子。秋阳斜照,林间光影斑驳,偶有樵夫担柴而过,见他孤身一人,便问:“先生去何处?”

    “云岭。”他答。

    “那可是死路。”樵夫摇头,“三年前有个教书的外地人去了,被绑在村口打了一夜,第二天吊死在老槐树上。说他教娃娃们唱‘官也要怕法’,是妖言惑众。”

    展昭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已磨得发白,题曰《童蒙识字歌》。他递过去:“若你愿替我捎一句话??告诉村里孩子,这本书里的每个字,都不是罪。”

    樵夫怔住,良久接过,低声问:“你是谁?”

    “一个想让孩子们不再怕的人。”

    三日后,展昭抵达云岭。

    这是一座深藏群山之间的闭塞村落,四面环崖,仅一条险径可通外界。村口立着石碑,刻着八个大字:“祖训不可违,外言不得入”。祠堂门前悬挂铁钟,每逢有人提及“官府”“新政”“选举”,族长便亲自撞钟驱邪,谓之“清心涤魂”。

    他未贸然进村,先在山脚破庙栖身,每日清晨持粉笔在庙墙书写《民约十二章》节选,字迹工整,墨黑如漆。起初无人敢近,唯有几个放牛孩童远远窥望。第三日,最小的一个终于鼓起勇气,趁夜溜来,用炭条临摹下“法律之前,人人平等”八字,藏入衣襟。

    展昭未出声,只将半块干粮放在墙角。

    次日清晨,那孩子又来了,身后多了两个同伴。他们不说话,只是蹲在墙边,一笔一划地抄。

    第五日,七个孩子围坐墙下,齐声诵读。声音稚嫩却坚定,在山谷回荡。

    忽然,钟声骤响。

    族长率十余壮丁冲来,手持棍棒,怒喝:“谁让你们念这些乱命之语?还不快滚回去!”

    孩子们吓得四散奔逃,唯有那最早来的少年站在原地,仰头望着族长:“爷爷说过,读书明理。我没做错。”

    “啪!”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理?你爹当年就是听了外面的话,想分田均产,结果呢?尸首都找不到!”

    展昭缓缓起身,挡在少年身前。“老人家,您说得对。他父亲死了,没人给个说法。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让孩子知道??不是顺从就能活命,而是正义才能安生。”

    “你是什么东西?”族长戟指,“敢来坏我规矩!”

    “我是展昭。”

    人群哗然。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更有老者颤声道:“南侠……那个名字……陛下都忌惮三分的那个人?”

    展昭未应,只从布包取出一方木印,正面刻着“义讼堂监”四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民之所向,即法所依”。他轻轻按在墙上新写的条文旁,留下清晰印记。

    “这不是命令,是邀请。”他说,“邀请你们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女人能当巡防官,农夫能审税册,连十岁孩童都有权投票决定学堂饭菜咸淡。你们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拥有同样的机会?”

    族长冷笑:“荒唐!若人人自作主张,天下岂不大乱?”

    “可现在就太平吗?”展昭反问,“去年旱灾,官仓开恩放粮,你们得了多少?全进了祠堂地窖吧?你们吃糠咽菜,而供桌上鸡鸭成堆,祭完又归族老分食。这就是你们守的‘祖训’?”

    众人低头,无人反驳。

    当晚,展昭未回破庙,而是被一名年轻妇人悄悄接入家中。她是那少年的母亲,丈夫早年因质疑族权被逐出村,生死不明。她颤抖着捧出一叠纸:“这是我偷偷攒下的账本……每年捐给祠堂的米粮、布匹、劳力,加起来够建三座学堂。可我们连个识字先生都请不起。”

    展昭翻阅良久,轻声道:“你不怕吗?”

    “怕。”她眼中有泪,“但我更怕我的儿子将来也像他爹一样,一句话都不敢说,就被人抹了去。”

    这一夜,他们在油灯下商议良策。第二日清晨,展昭召集全村孩童,在村东空地办起“临时正心塾”。没有课桌,就以石为凳;没有黑板,便扫净土墙;没有课本,他就用粉笔一笔一划写下《权利启蒙五讲》:

    > 一讲:你不是奴才,你是人。

    > 二讲:你不欠任何人无理的服从。

    > 三讲:你的声音值得被听见。

    > 四讲:你可以和大人一起决定村子的事。

    > 五讲:如果你觉得不对,你有权说??我不答应。

    起初只有十几个孩子前来,多为贫户孤儿或母亲独养。但到了第五天,连族长的孙女也偷偷跑来听课。她戴着金项圈,穿着绸缎裙,却第一次知道“继承权”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奶奶说,家产全是哥哥的,因为我是个女娃。”她小声问,“可书上说,女孩也能分田分屋……是真的吗?”

    展昭点头:“是真的。但在你们村,它还不是现实。不过??”他顿了顿,“每一个现实,都是从一句‘不该这样’开始改变的。”

    女孩眼中亮光一闪,像是暗夜里点燃了一星火种。

    第七日,风暴降临。

    族长下令关闭私塾,派人在门口泼粪撒狗血,称“此地已被妖气污染”。更有长老宣称,昨夜梦见先祖显灵,怒斥“子孙不孝,纵容逆童习邪术”,若不立即驱逐展昭,全村将遭天谴。

    当夜,一群蒙面人闯入展昭暂居的小屋,砸毁书籍,撕碎讲义,还将他绑至祠堂受审。

    高堂之上,九位族老端坐,香火缭绕,气氛森严。族长宣读“罪状”:

    “一、蛊惑童稚,离经叛道;

    二、妄议祖制,动摇根基;

    三、私传禁书,图谋不轨。”

    末了喝问:“你可知罪?”

    展昭被绳索缚住双臂,脸上带伤,却挺直脊背,朗声道:“我不认罪。我所传非禁书,乃《公民基础读本》,由朝廷备案、乡议共审、百姓自愿学习。我所授非邪术,乃是识字、算数、明理、守法。至于祖制??”他目光扫过众人,“若祖宗定下的规矩让人饿死不敢言、被打不敢叫、女儿一生只为嫁人生子,那这样的祖制,不如改了!”

    满堂哗然。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猛然拍案而起:“大胆狂徒!竟敢辱没先人!”

    “我不是辱没。”展昭平静道,“我是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说话。比如你们祠堂后山的乱坟岗里,埋着十七具尸体??其中有五个是逃婚被追回的女孩,有六个是反对强征劳役的青年,还有一个八岁的孩子,只因说了句‘我也想上学’,就被关进地窖活活饿死。你们说这是守祖训,我说这是造孽!”

    众人震骇。连几位族老也面露动容。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少年带着十几个孩子冲进来,手中举着一张大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是我们签的!”少年高喊,“我们要求继续上课!我们要求成立‘儿童议事会’!我们要求查看祠堂账目,看看我们的米粮到底去了哪里!”

    展昭看着那一排歪斜却坚决的签名,嘴角微扬。

    族长暴怒,挥手欲令家丁拿下,却被一名副手拦住:“族长……其中有三位,是您的亲孙子……”

    空气凝固。

    三日后,村中召开首次“全民公议会”。

    地点不在祠堂,而在村中心的打谷场。展昭主持,由十五岁以上村民自由发言,议题三项:是否恢复私塾、是否公开祠堂账目、是否允许女性参与议事。

    投票方式采用“三色石法”:白石赞成,黑石反对,灰石弃权。每人均可投一票,当场计数公示。

    结果揭晓:

    第一项,支持复学:白石二百三十七,黑石八十九;

    第二项,查账公开:白石二百六十一,黑石六十五;

    第三项,女子参议:白石一百九十八,黑石一百零八??虽未过半,但已有近百名男子投下白石,理由竟是:“我闺女比我聪明,她说的事,我愿意听。”

    族长面色铁青,却无力反驳。民意如潮,已非一家一姓所能压制。

    展昭当众宣布:“从今日起,云岭设正心塾一所,由村民推选教师两名,经费来自祠堂历年结余十分之一;设立‘村务监督组’,含男女各三人,每月核查收支;并试行‘童议制度’,十岁以上孩童可列席会议,提出建议。”

    他又特别强调:“若有任何人打击报复今日投票者,无论身份高低,皆以‘妨害民权’论处,上报义讼堂依法追责。”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忽然,那位曾偷偷接济他的妇人站了出来,牵着儿子的手走到台前,深深一拜:“谢谢您……让我儿子知道了,他也可以有名字,有声音,有未来。”

    孩子们欢呼起来。老人们默默点头。连一些原本反对的汉子,也低声道:“也许……真该变变了。”

    半月后,展昭离开云岭。

    临行前夜,全村百姓自发聚集村口,送来鸡蛋、干饼、草鞋,还有一幅孩子们亲手绘制的画:画中展昭站在高山之巅,手中展开一卷长书,阳光洒落大地,无数小人从黑暗中走出,抬头望向天空。

    画下写着一行字:

    > “你不是神,也不是官,

    > 你是第一个告诉我们??

    > 我们可以站起来的人。”

    他收下画,未多言语,只在村口老槐树下留下一段话,命人刻成木匾,悬于新建学堂门楣:

    > “教育的目的,不是培养顺民,

    > 而是唤醒觉知。

    > 当一个孩子学会问‘为什么’,

    > 黑暗就开始退散。”

    下山途中,他接到快信:江南某盐场发生工潮,三千灶户因官商勾结压价收购,集体罢工拒煮。地方官欲调兵镇压,称其“聚众谋逆”。

    展昭立刻改道南下。

    途中,他在一座小镇歇脚,见茶馆墙上贴着一份《民情通报》,正是由当地乡议所发布,内容详述盐案始末,并附灶户联署诉求、历年交易记录与市场价格对比图。

    说书人正拿着竹板唱道:

    > “你说官商联手欺良善,

    > 我有账本一页页翻;

    > 你说工人造反该杀头,

    > 我看分明是逼上梁山!

    > 如今咱们不跪不闹不流血,

    > 就用道理把天扳一扳!”

    满堂喝彩。

    展昭微笑听着,心中明白:真正的变革,早已不再依赖他一人奔走。

    火种已成炬,风起于青萍之末,终将席卷天下。

    冬雪再降时,他回到开封。

    义讼堂前,那行“我们不怕了”已被彻底冲刷,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新写的字迹,层层叠叠,如同生长的年轮:

    > “我们要公平。”

    > “我们要说话。”

    > “我们自己来。”

    丁月华迎出门外,手中抱着一封厚信:“西北边地书院来报,第一届毕业生共三十六人,全部选择返乡任教。他们说,不想再让下一代睁眼如盲。”

    徐庆随后赶来,带来更惊人的消息:“京城传来风声,皇帝拟下诏试行‘三权分立’,设‘民议院’初选试点,由各地乡议所推举代表,审议重大国策。”

    展昭听罢,久久未语。

    良久,他走进堂内,取出笔墨,在墙上写下新的题目:

    > 《关于建立全国性公民教育体系的初步构想》

    底下第一条便是:

    > “每一所正心塾,必须开设‘批判思维课’,教学生如何辨别谎言、分析逻辑、独立判断。因为真正的自由,始于不被欺骗的能力。”

    夜深人静,他再次登上高台。

    星空依旧浩瀚,风依旧在路上奔走。远处,仍有灯火未熄??那是某位老农在灯下研读《自治法典》修订稿,那是某个少女在练习演讲准备参选村务委员,那是两位工匠争论“技术革新是否应共享专利”。

    他闭目倾听,仿佛听见千万年后的声音:

    法庭上,法官宣判:“政府侵犯公民隐私权,判决赔偿并公开道歉。”

    教室里,学生讨论:“古代为何会有‘文字狱’?难道说真话真的那么可怕?”

    街头巷尾,老人感叹:“那时候啊,连咳嗽一声都怕惹祸……现在的孩子,真是生在好时候。”

    他知道,那一天还未到来。

    但他也知道,它正在靠近。

    像春雷惊醒沉睡的泥土,

    像星光穿透厚重的云层,

    像一个母亲终于敢对孩子说:

    “别怕,妈妈陪你一起喊出那一声??不!”

    风起了。

    门,又被推开了几分。

    而他,将继续走下去,直到所有门都敞开,直到所有人,都能堂堂正正地站着,说出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