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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褚渊:两朝顾命,“白虹”宰相

    南朝宋升明元年(公元477年)冬,建康城(今南京)石头城。

    寒风卷着雪花,落在冰冷的城墙上。火光冲天,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染红了半边天。

    尚书令袁粲,身着朝服,端坐于府中大堂,神色平静。

    他是刘宋王朝最后的忠臣,此刻,面对萧道成大军的围攻,他已无路可退。

    “褚渊误我!褚渊误我啊!”

    袁粲仰天长叹,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几日前,他与刘秉等忠臣密谋,欲起兵诛杀权臣萧道成,兴复宋室。

    他曾想联络同为宋明帝顾命大臣的褚渊——这位他多年的挚友、同僚、士族领袖。

    可身边人都劝他:“褚渊此人,圆滑自保,不可信!”

    袁粲却摇头:“彦回(褚渊字)与我同受先帝托孤,必不负我。”

    他错了。

    褚渊得知密谋后,第一时间派人密告萧道成。

    于是,萧道成先发制人,石头城瞬间陷落。

    袁粲全家被杀,刘秉等忠臣亦喋血街头。

    刘宋王朝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建康城内,百姓传唱着一首悲愤的歌谣:

    “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

    褚渊是谁?

    他是南朝顶级门阀、河南阳翟褚氏的天之骄子;

    他是宋文帝的女婿,两代驸马,家世显赫;

    他是宋明帝托孤的首席重臣,手握天下权柄;

    他更是萧齐王朝的开国元勋,官至司徒,位极人臣。

    褚渊,字彦回,生于公元435年(南朝宋元嘉十二年),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州)人。

    如果说南朝是“门阀的时代”,那褚家,就是门阀中的顶尖豪门。

    - 祖父褚秀之:曾任太常,是刘宋开国元勋;

    - 父亲褚湛之:官至骠骑将军,娶了宋武帝刘裕的女儿始安哀公主,是当朝驸马;

    - 母亲郭氏:虽为侧室,但褚渊自幼聪慧,深得父亲宠爱。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褚渊从一落地,就拥有了别人奋斗十辈子都得不到的起点。

    史书记载,褚渊“仪貌清严,美风仪,善容止”。

    有个流传很广的故事:

    宋明帝刘彧曾评价他:“褚渊能迟行缓步,便持此得宰相矣。”

    褚渊就算什么都不干,就凭着他那优雅缓慢的走路姿态,就足以当宰相了。

    可见其风采,倾倒众生。

    但褚渊绝非“花瓶”。

    少年时的他,就展现出了过人的气度、沉稳的性格和善良的品行。

    《南齐书》里记载了几件小事:

    元嘉末年,北魏大军南下,逼近瓜步(今江苏六合),建康震动,百姓纷纷准备逃难。

    他父亲褚湛之当时任丹阳尹,让家里的子弟都穿着草鞋,在院子里练习走路,以备逃难。有人嘲笑褚湛之小题大做,褚湛之说:“安不忘危,这是常理。”

    当时只有十几岁的褚渊,站在一旁,面露惭色。

    他觉得,国家危难,父亲只想着自家逃命,并非大丈夫所为。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家国情怀,可见不凡。

    褚湛之有一头非常喜爱的牛,无缘无故掉进了府中的井里。

    褚湛之急得亲自带人下井营救,府中上下一片混乱。

    唯独褚渊,放下帘子,端坐室内,视而不见,淡定自若。

    旁人都觉得他冷漠无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生死有命,慌乱无用。这份处变不惊的定力,注定了他日后能在惊涛骇浪的政坛中屹立不倒。

    褚渊府上有个门生,偷了他的衣服,被褚渊当场撞见。

    换作别的豪门公子,必定大怒,将其打死或送官。可褚渊却温和地说:“你赶紧把东西藏好,别让别人看见。”

    这个门生又羞又愧,逃走了。

    后来褚渊显贵,门生回来请罪,褚渊待之如初,毫无芥蒂。

    父亲褚湛之去世后,留下巨额家产。褚渊作为长子,本可独吞,但他把所有家财都让给了弟弟褚澄,自己只带走了家中数千卷书籍。

    当时家中还有两柜宝物,在生母郭氏手中。嫡母吴郡公主想要,郭氏不给。褚渊哭着劝说母亲:“只要我褚渊活着,何愁没有宝物?何必因财物伤了和气?”

    最终,郭氏听从了他的话,将宝物交出。

    孝悌、宽厚、淡泊名利、气度不凡。

    少年褚渊,凭借这些品质,加上绝世容貌和显赫家世,“少有清誉”,名满天下。

    成年后,他顺理成章地迎娶了宋文帝刘义隆的女儿——南郡献公主。

    父子两代,均为驸马,“姑侄二世相继”,褚家的荣耀,达到了顶峰。

    褚渊拜驸马都尉,步入仕途,历任着作佐郎、太子舍人、秘书丞等职。

    公元465年,南朝宋发生巨变。

    前废帝刘子业残暴无道,被湘东王刘彧弑杀。

    刘彧即位,是为宋明帝。

    宋明帝刘彧,是个性格复杂的皇帝——他前期英明,后期猜忌嗜杀,但他唯独对褚渊,信任有加,恩宠无比。

    宋明帝即位后,立刻提拔褚渊为侍中,知东宫事(掌管太子东宫事务),后又转任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是天下最肥、最关键的职位之一。

    无数人想通过贿赂谋求官职,但褚渊清廉自守,拒收一切贿赂,选官唯才是举 。

    他在任期间,吏部风气清明,朝野上下,无不称赞。

    泰始二年(公元466年),晋安王刘子勋不服宋明帝,在寻阳起兵造反,天下州郡大多响应,史称“义嘉之难” 。

    宋明帝派司徒建安王刘休仁率军南讨,大军驻扎在鹊尾(今安徽繁昌)。关键时刻,宋明帝派褚渊前往军中“选将帅以下勋阶得自专决”。

    军中所有将领的选拔、封赏,褚渊可以全权做主,不用回报朝廷。

    这是何等的信任!

    褚渊到了军中,公正无私,赏罚分明,迅速稳定了军心,为平定刘子勋叛乱立下大功。

    叛乱平定后,褚渊因功被封为骁骑将军,雩都县伯,食邑五百户 。

    宋明帝晚年,变得猜忌多疑,嗜杀成性。

    他开始疯狂诛杀宗室兄弟,生怕他们夺位。

    他最想杀的,就是当年帮他登上帝位、功劳最大的弟弟——建安王刘休仁。

    宋明帝召褚渊入宫,秘密商议诛杀刘休仁之事。

    褚渊听完,极力劝谏,叩头流血,说:“休仁乃国家功臣,又是陛下至亲,万万不可杀!杀之必失天下人心!”

    可宋明帝杀心已决,根本不听。

    他见褚渊反对,干脆将他贬出京城,任吴兴太守,眼不见心不烦。

    褚渊无奈,只得离京赴任。

    临行前,他去见一个人——时任中领军的萧道成。

    萧道成当时还只是个中级将领,但褚渊一见之下,便知此人“非常人也”“仪表脱俗,功业不可限量”。

    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谁也没想到,这次相遇,将彻底改变南朝的历史走向,也改变了褚渊的一生。

    泰豫元年(公元472年),宋明帝病重,自知时日无多。

    他想起了远在吴兴的褚渊——这个他最信任、最有能力的人。

    宋明帝立刻派快马,将褚渊紧急召回建康。

    病榻之前,宋明帝拉着褚渊的手,泪流满面:“朕今病重,恐不久于人世。太子年幼(太子刘昱,时年10岁),天下大事,尽托付于卿!”

    随后,宋明帝立下遗诏:

    - 任命褚渊为中书令、护军将军、散骑常侍;

    - 任命尚书令袁粲为另一顾命大臣;

    - 两人共同辅佐幼主,“共辅幼主,总理朝政” 。

    同时,宋明帝还听从褚渊的建议,将萧道成召回京城,任右卫将军,领卫尉,参与机要。

    做完这一切,宋明帝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年仅十岁的太子刘昱即位,是为后废帝。

    褚渊与袁粲,成为刘宋王朝最后的“定海神针”。

    后废帝刘昱,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暴君。

    他年纪虽小,却凶残成性:

    - 喜欢带着刀斧出宫,随意砍杀路人;

    - 以杀人为乐,身边常备针、锥、凿、锯,看谁不顺眼就当场酷刑处死;

    - 喜怒无常,动辄诛杀大臣,朝野人人自危 。

    面对这样一个疯癫的皇帝,褚渊与袁粲的日子,极为艰难。

    当时的朝政,形成了“四贵当国”的局面。

    1. 褚渊:护军将军,外戚、士族领袖;

    2. 袁粲:尚书令,名士、忠臣代表;

    3. 刘秉:宗室,尚书左仆射;

    4. 萧道成:中领军,掌禁军,军功赫赫 。

    四人中,袁粲清高孤傲,一心守护宋室;刘秉懦弱无能;萧道成手握兵权,野心渐露;唯有褚渊,居中调和,左右维持。

    他一方面要应对残暴的小皇帝,防止他滥杀无辜、祸乱朝纲;

    一方面要平衡士族、宗室、武将三方势力,维持朝廷运转;

    更要暗中观察,判断这风雨飘摇的刘宋王朝,到底还能撑多久。

    元徽二年(公元474年),桂阳王刘休范以“清君侧”为名,在江州起兵,直扑建康,天下震动。

    叛军势如破竹,很快打到建康城外,朝廷军队屡战屡败,建康城危在旦夕。

    关键时刻,萧道成挺身而出,率领禁军,在新亭与叛军决战,最终平定叛乱,斩杀刘休范。

    此一战,萧道成一战成名,威望达到顶峰,被封为中领军、南兖州刺史,留卫京师,彻底掌握了京城的军权。

    平叛之后,萧道成权倾朝野,开始有了代宋自立的野心。

    萧道成的野心,褚渊看得一清二楚。

    一边是气数已尽、暴君当道、宗室相残、民心尽失的刘宋王朝;

    一边是军功赫赫、能力出众、深得军心、有望安定天下的萧道成。

    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与痛苦之中。

    袁粲选择了坚守忠节,与萧道成势不两立;

    而褚渊,选择了务实与妥协。

    他知道,刘宋已经烂到了根里,改朝换代,已是大势所趋。

    与其做无谓的抵抗,让天下生灵涂炭,不如顺势而为,辅佐明主,完成政权的和平过渡。

    更何况,他与萧道成本就有旧交,他相信萧道成有能力结束乱世,开创太平。

    于是,褚渊开始暗中靠拢萧道成,成为萧道成在朝中最关键的支持者。

    元徽五年(公元477年)七月初七,七夕夜。

    暴君刘昱又一次疯癫发作,扬言要杀死身边的侍卫杨玉夫。

    杨玉夫恐惧之下,联合其他侍卫,趁刘昱熟睡,将其弑杀 。

    刘昱被杀,建康城瞬间陷入权力真空。

    萧道成闻讯,立刻带兵入宫,召集褚渊、袁粲、刘秉“四贵”议事 。

    大殿之上,气氛紧张,剑拔弩张。

    萧道成看着三人,沉声道:“今昏君已死,国不可一日无主,诸位以为,当立何人为帝?”

    袁粲、刘秉沉默不语,他们知道,萧道成要夺权了。

    关键时刻,褚渊站了出来。

    他目光坚定,朗声说道:“今日之事,非萧公莫属!”

    他率先支持萧道成主持大局,拥立安成王刘准为帝(宋顺帝)。

    袁粲、刘秉见大势已去,只得无奈同意。

    从此,萧道成“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总揽军政大权,成为实际上的皇帝 。

    而褚渊,因拥立之功,成为萧道成最信任的人,“参与机要,无所不从”。

    拥立宋顺帝之后,萧道成代宋自立的步伐,越来越快。

    袁粲、刘秉等忠臣,再也无法忍受,决心拼死一搏,挽救宋室。

    升明元年(公元477年)十二月,袁粲、刘秉、黄回等大臣,秘密集结兵力,计划在石头城起兵,诛杀萧道成 。

    袁粲念及旧情,想通知褚渊,一起举事。

    身边人极力反对:“褚渊已与萧道成同流合污,告诉他,必坏大事!”

    袁粲却固执地说:“褚渊与我同受先帝托孤,我相信他。即便他不参与,只要他不告发,事成之后,我必厚待他!”

    于是,袁粲派人将密谋告知了褚渊。

    褚渊得知后,内心经历了最痛苦的挣扎。

    一边是多年的挚友、托孤的同僚、忠君的道义;

    一边是天下大势、家族命运、自己的政治选择。

    最终,现实战胜了道义。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站在了萧道成这边,没有回头路了。

    萧道成接到告密,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全城戒严,先发制人。

    他派大军围攻石头城。

    袁粲虽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很快城破。

    袁粲父子,从容赴死。

    临死前,袁粲对儿子说:“我本知独木难支,但为了君臣大义,不得不如此!”

    刘秉等人,也全部被诛杀 。

    石头城一役,刘宋忠臣被屠戮殆尽。

    从此,再也没有人能阻止萧道成代宋自立。

    而褚渊,因为这次告密,彻底被钉在了“背叛者”的耻辱柱上。

    “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的歌谣,传遍了大街小巷。

    有一次,褚渊上朝,用腰扇遮挡阳光。

    大臣刘祥从他身边走过,故意大声讥讽:“做出这种事,还有脸见人?用扇子遮得住吗?”

    褚渊又气又羞,怒道:“你一介寒士,竟敢如此无礼!”

    刘祥冷笑:“我不能杀袁粲、刘秉来换取富贵,当然只能当寒士!”

    还有一次,褚渊为友人送行,不小心落水,被人救起后狼狈不堪。

    大臣谢超宗在岸边大笑,嘲讽他是“落水三公”。

    面对这些铺天盖地的辱骂与嘲讽,褚渊沉默以对。

    他从不辩解,也从不反击。

    他知道,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承受这一切。

    升明三年(公元479年),一切准备就绪。

    萧道成逼迫宋顺帝禅位。

    禅让大典上,褚渊作为首席大臣,亲自捧着皇帝的玉玺绶带,献给萧道成。

    他以最隆重、最体面的方式,亲手终结了刘宋王朝,开启了萧齐王朝。

    萧道成登基,是为齐高帝。

    南齐建立后,褚渊被封为司徒、南康郡公,食邑三千户,加授侍中、中书监、录尚书事 。

    司徒,是三公之首,宰相之尊;

    南康郡公,是最高等级的爵位;

    录尚书事,是总领朝政,权力最大的官职。

    此时的褚渊,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达到了人生权力的巅峰。

    齐高帝萧道成对他恩宠无比,言听计从。

    萧道成曾说:“吾有愧文叔(刘秀),知公为朱佑久矣。”

    把褚渊比作辅佐刘秀的开国功臣朱佑,可见其信任之深。

    成为南齐开国元勋后,褚渊并没有因为权位而骄奢淫逸。

    相反,他更加谨慎、更加清廉、更加务实。

    齐高帝萧道成即位后,欲整顿吏治,加强军备,甚至想征发王公以下无官职者从军,劳民伤财 。

    褚渊得知后,极力劝谏:“陛下刚即位,天下初定,当休养生息,安抚百姓。无故征发平民从军,必失民心,不可为!”

    萧道成听从了他的建议,取消了这一命令 。

    在南齐初年,褚渊主持制定礼仪、典章制度,整顿吏治,轻徭薄赋,为稳定南齐政权、恢复社会生产,做出了巨大贡献 。

    他虽然身居高位,却生活简朴,家无余财,甚至时常需要朝廷接济 。

    他一生清廉,从未利用职权为自己谋取私利,这一点,连他的政敌也无法否认。

    建元四年(公元482年),齐高帝萧道成病重。

    他再次效仿宋明帝,遗诏任命褚渊为录尚书事,与王俭共同辅佐太子萧赜(齐武帝) 。

    褚渊,成为两朝、三任皇帝的顾命大臣,这在南朝历史上,绝无仅有。

    同年,齐武帝萧赜即位。

    他对褚渊这位开国元老、父亲的重臣,同样敬重有加,加封他为司空、骠骑将军 。

    然而,权力再大、地位再高,也无法抚平褚渊内心的创伤。

    晚年的褚渊,“颇以名节为累”。

    他每天都活在“背叛者”的骂名之中,活在对袁粲的愧疚之中,活在世人的白眼与嘲讽之中。

    他虽然表面风光无限,内心却痛苦、压抑、忧郁。

    他曾多次向齐武帝请求辞官,想要归隐田园,远离这是非之地,但齐武帝始终不允 。

    永明元年(公元482年),褚渊终于积郁成疾,一病不起。

    病重期间,他再次上书,请求辞去所有官职,齐武帝无奈,只得同意,改授他为司空、侍中,让他安心养病 。

    同年九月,褚渊病逝于建康府中,享年四十八岁。

    一代权相,就此落幕。

    齐武帝得知死讯,十分悲痛,下诏追赠他为太宰、侍中、录尚书事,谥号为“文简”。

    “文”:代表他才华横溢,精通典章;

    “简”:代表他为政清廉,生活简朴。

    这是一个中性偏上的谥号,既肯定了他的功绩与品德,也隐晦地指出了他的争议——没有给予“忠”“武”等最高评价。

    《南史》评价:“褚渊能贞于宋而失节于齐,惜哉!”

    时人骂他:“人笑褚公,至今齿冷”;

    后世士大夫骂他:“卖主求荣,不忠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