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末年,彭城(今江苏徐州)张氏,虽非顶级豪门,却也是书香门第。
张昭就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自幼便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聪慧与好学。
别的孩童还在嬉戏打闹时,他便埋首书卷,尤其擅长隶书,一笔好字引得乡里称赞。
稍长之后,他拜在名士白侯子安门下,潜心研读《左氏春秋》,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一不精,年纪轻轻便才名远播。
当时的彭城,乃中原文化重镇,才子名士云集。
张昭与琅邪名士赵昱、东海王朗结为挚友,三人时常聚在一起谈古论今,品评时事,在士林中声名鹊起。
弱冠之年,张昭便因才学出众,被地方举荐为孝廉。
要知道,孝廉是汉代入仕的重要途径,多少读书人求之不得,可张昭却淡然拒绝,在他心中,此时的东汉朝廷早已腐朽不堪,宦官专权,外戚乱政,天下大乱的苗头已现,他不愿踏入这浑浊的官场,只想守着学问,静待时局变化。
后来,徐州刺史陶谦又举荐他为茂才,这比孝廉的地位更高,是天下士子梦寐以求的仕途捷径。可张昭依旧婉拒,这份傲骨却惹恼了陶谦。
陶谦觉得张昭是轻视自己,故意不给面子,一怒之下将他抓捕入狱。好在挚友赵昱倾尽全力营救,四处奔走,才将张昭从牢狱中救出。
经此一事,张昭越发看清了乱世的险恶,也更加坚定了不轻易依附权贵的本心。
不久后,黄巾起义爆发,天下大乱,战火席卷中原。
徐州作为兵家必争之地,更是饱受战乱之苦,百姓流离失所,士民纷纷南下避难。张昭也随着逃难的人群,渡过长江,来到相对安稳的江东地区,从此,这片土地便成了他后半生的归宿,也开启了他辅佐孙氏、定鼎江东的传奇人生。
彼时的江东,虽远离中原战火,但也是各方势力割据,局势动荡。
张昭凭借着过人的才学与名望,很快在江东站稳脚跟,成为当地士族与北方避难名士中的核心人物。
他虽隐居不出,却时刻关注着天下大势,等待着能让他一展抱负的明主出现。
而这份等待,并未持续太久,江东小霸王孙策的崛起,让他看到了成就一番事业的希望。
孙策,孙坚长子,年少英武,有勇有谋,父亲孙坚战死后,他隐忍蛰伏,最终率领父亲旧部,横扫江东,势如破竹,短短数年便平定江东六郡,建立起属于孙氏的割据势力。
孙策深知,打天下靠武力,治天下靠文臣,自己麾下猛将如云,却缺少能统筹内政、安抚士族、稳定后方的文臣领袖,而张昭的出现,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缺。
孙策听闻张昭的才名后,亲自登门拜访,以师友之礼相待,丝毫不以主公自居。
这份诚意,彻底打动了张昭。
他看出孙策虽年轻,却有雄才大略,待人真诚,礼贤下士,绝非一般的割据军阀可比。
于是,张昭决定出山,辅佐孙策成就霸业。
孙策当即任命张昭为长史、抚军中郎将,将江东的文武大事,尽数托付于他。长史,相当于主公的秘书长,掌管军政要务,抚军中郎将则是掌兵的要职,一人身兼文武双职,足见孙策对张昭的信任与倚重。
孙策甚至对张昭行“升堂拜母”之礼,如同对待患难与共的旧友,两人之间毫无君臣隔阂。
当时,孙策率军四处征战,开疆拓土,后方的所有事务,全由张昭一手打理。
他安抚百姓,稳定民心,整顿吏治,发展生产,让江东百姓安居乐业,为前线的军队提供了充足的粮草与兵源,彻底解决了孙策的后顾之忧。
同时,他还凭借自己的名望,招揽天下名士,团结江东本土士族,让孙氏政权在江东迅速站稳脚跟。
彼时,北方的士大夫们,大多只知江东有张昭,不知有孙策,纷纷写信给张昭,夸赞他治理江东的功绩,将所有功劳都归于他一人。
这些书信送到张昭手中,让他陷入了两难:若是藏起来不告诉孙策,难免有私藏功绩、欺瞒主公之嫌;若是呈给孙策,又怕孙策心生猜忌,觉得自己功高震主。
思来想去,张昭最终还是将这些书信悉数交给孙策。
孙策看后,非但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哈哈大笑,对张昭说:“昔日管仲辅佐齐桓公,齐国上下皆称管仲为仲父,齐桓公最终成为春秋霸主。如今子布你贤能有才,我能重用你,你的功名,难道不也是我的功名吗?”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张昭的顾虑,也让他更加死心塌地地辅佐孙策。
孙策的豁达与信任,让张昭感受到了知遇之恩,这份恩情,他铭记一生,即便后来面对孙权,也始终坚守着对孙氏的忠诚。
在张昭的辅佐下,孙策的势力日益壮大,江东政权蒸蒸日上,成为汉末乱世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可天妒英才,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孙策在丹徒狩猎时,遭刺客暗算,重伤不治,年仅二十六岁。
临终之际,孙策将弟弟孙权托付给张昭,握着张昭的手叮嘱道:“若仲谋(孙权字)不任事,君便自取之。若事不可为,君可缓步西归,无需顾虑。”
这是堪比刘备托孤诸葛亮的临终遗言,孙策将江东的生死存亡,尽数托付给了张昭,足见他对张昭的绝对信任。
一代雄主孙策就此陨落,江东瞬间陷入群龙无首的动荡之中,年仅十九岁的孙权,面对内忧外患,悲痛欲绝,整日沉浸在兄长离世的悲伤中,无心处理政事。
江东的旧部将领人心惶惶,本土士族蠢蠢欲动,外敌也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吞并江东,孙氏政权,正面临着建立以来最大的危机。
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张昭挺身而出,扛起了稳定江东的重任。
他深知,此刻唯有迅速拥立孙权继位,稳住人心,才能化解危机。
他先是厉声劝谏孙权:“为人后者,贵在能继承先辈基业,发扬光大,成就一番勋业。如今天下大乱,盗匪遍地,主公怎能像寻常人一样沉溺于悲伤,放纵自己的情绪呢?”
一番话,点醒了悲痛中的孙权。
随后,张昭亲自扶孙权上马,率领文武百官列队出巡,向江东上下宣告,新的江东之主已然继位,让众将官各司其职,安抚民心,稳定局势。
同时,他又以长史的身份,上表东汉朝廷,禀报孙策离世、孙权继位之事,对外彰显江东政权的合法性,对内震慑心怀不轨之人。
在张昭的全力辅佐下,江东人心迅速安定,原本动荡的局势得以平稳过渡。
孙权继位之初,年幼无威望,全靠张昭这位老臣坐镇朝堂,辅佐他处理政务,整顿军务,收服江东旧部。
张昭依旧担任长史,辅佐孙权的力度,丝毫不逊于当年辅佐孙策。
孙权年少,生性好动,尤其喜欢骑马射虎,常常亲自上阵与猛虎搏斗,有一次,老虎突然扑上前,抓住了他的马鞍,险些伤及孙权。
张昭得知后,脸色大变,立刻上前厉声劝谏:“主公身为一国之君,应当驾驭英雄,驱使群贤,怎能在原野上与猛兽较量,逞匹夫之勇?若是一旦遭遇不测,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孙权听后,心中愧疚,连忙向张昭道歉,承认自己考虑不周。
可年少心性,终究难改射虎的爱好,后来他特意命人打造了射虎车,自己坐在车内射箭,即便有野兽冲撞车子,他也亲手击打取乐。
张昭得知后,依旧屡次劝谏,孙权虽然知道张昭是为自己好,却也只是笑着不回应,依旧我行我素,但对张昭的敬重,却从未减少。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曹操率军南下,兵不血刃拿下荆州,百万大军陈兵长江北岸,剑指江东,写信逼迫孙权投降。
消息传到江东,朝堂上下一片哗然,文武大臣分成两派,一派以周瑜、鲁肃为首,坚决主战,认为曹操虽兵多将广,却有水土不服、远来疲弊等弊端,江东凭借长江天险,必能取胜;另一派则以张昭为首,主张投降曹操,以保全江东百姓与基业。
张昭主降,并非贪生怕死,而是基于当时的局势做出的理性判断。
他认为,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正统,兵力远超江东数倍,江东以一隅之地,对抗中原百万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一旦开战,江东必将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孙氏多年打下的基业也会毁于一旦。
作为辅佐江东的老臣,他心中最牵挂的,是江东的安稳与百姓的安危,而非一时的胜负。
最终,孙权在周瑜、鲁肃的劝说下,下定决心联刘抗曹,赤壁之战爆发。孙刘联军火烧赤壁,大败曹军,曹操狼狈北归,江东政权得以保全。
赤壁一战,让张昭的主降之举饱受争议,甚至被后世诟病为“胆小怯懦”,可无人知晓,这位老臣心中,藏着的是对江东百姓的悲悯与对基业的守护,而非个人的荣辱得失。
赤壁之战后,孙权对张昭依旧敬重,却也渐渐明白了这位老臣的心思。
张昭的忠直,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从不迎合主公,只说自己认为正确的话,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这份刚直,让孙权既敬重,又有些无奈。
赤壁之战后,江东政权日益稳固,孙权的威望也日渐提升,可张昭依旧不改刚直本色,朝堂之上,只要是他认为不对的事,便直言劝谏,从不顾及孙权的颜面,屡次逆旨,却始终坚守着臣子的本分。
有一次,孙权在武昌钓台设宴,与群臣饮酒作乐,喝得酩酊大醉。
孙权命人用水洒在群臣身上,大声说道:“今日酣饮,只有醉倒在钓台上,才能停止!” 满朝文武皆不敢言,唯有张昭,脸色严肃,一言不发,径直走出宴席,坐在外面的车中,不肯再入席。
孙权见状,派人将张昭请回来,不解地问道:“不过是一起饮酒作乐,先生为何要发怒呢?”
张昭正色回应:“昔日商纣王建造酒池肉林,通宵达旦饮酒作乐,当时他也觉得是快乐之事,并不认为是恶行啊!” 一句话,说得孙权哑口无言,满脸羞愧,当即下令罢宴。
黄初二年(公元221年),曹丕派遣使者邢贞来到江东,册封孙权为吴王。邢贞自恃是曹魏使臣,进入吴国王宫时,竟然不下车,态度傲慢无礼。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又是张昭挺身而出,厉声呵斥邢贞:“礼仪讲究恭敬,法度贵在执行,你竟敢如此妄自尊大,难道是觉得我江东弱小,没有能斩杀你的利刃吗?”
邢贞被张昭的气势震慑,吓得立刻下车行礼,不敢再有丝毫傲慢。
事后,孙权任命张昭为绥远将军,封由拳侯,对他的敬重更胜从前。
后来,孙权设立丞相之位,满朝文武都举荐张昭担任,认为他德高望重,才学过人,是丞相的不二人选。
可孙权却拒绝了众人的提议,说道:“如今国家多事,丞相职位责任重大,并非是用来优待老臣的。”
等到首任丞相孙邵去世后,百官再次举荐张昭,孙权依旧拒绝,他坦言:“我并非对子布有所偏爱,只是丞相事务繁杂,而子公性情刚烈,若是他的建议不被采纳,必然会心生怨恨,这对他、对国家,都没有好处。”
最终,孙权任命顾雍为丞相。
孙权的这番话,道尽了张昭的性格特点,也道出了他不用张昭为相的真正原因。
张昭的刚直,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他太过坚持原则,不懂变通,在朝堂之上,容易得罪人,也容易与主公产生矛盾,丞相之位,需要的是能调和各方、灵活处事之人,张昭显然并不适合。
黄龙元年(公元229年),孙权登基称帝,建立东吴政权。
张昭以年老多病为由,请求辞去官职与兵权,告老还乡。
孙权感念他多年辅佐之功,不舍得让他彻底隐退,于是拜他为辅吴将军,地位仅次于三公,改封娄侯,食邑万户,让他安享晚年,无需再处理繁杂政务。
即便退居二线,张昭依旧心系国事,只要朝堂有失,他便会直言进谏。
晚年的张昭,在家中潜心着书,写下《春秋左氏传解》《论语注》等着作,将自己一生的学问流传后世。
嘉禾元年(公元232年),辽东太守公孙渊派遣使者来到江东,向孙权称臣,请求孙权册封他为燕王。
孙权大喜过望,觉得这是扩大东吴势力、牵制曹魏的大好机会,当即决定派遣张弥、许晏两位大臣,率领万余士兵,携带大量金银珠宝,前往辽东册封公孙渊。
消息传出,张昭立刻入宫劝谏,坚决反对此事。他对孙权说:“公孙渊之所以向我东吴称臣,并非真心归附,而是因为他背叛了曹魏,害怕被曹魏讨伐,才远道而来求援。若是公孙渊日后改变主意,向曹魏表忠心,必定会杀害我东吴使臣,到时候,我东吴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张昭言辞恳切,反复劝谏,可孙权早已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执意要派遣使臣前往辽东。君臣二人在朝堂之上争执不下,张昭态度越发坚决,孙权也被激怒,手按刀柄,怒声说道:“东吴的士民,入宫拜我,出宫拜你,我对你的敬重,已经到了极致,可你却屡次在朝堂之上当众折辱我,我真怕自己会一时冲动,做出后悔之事!”
面对孙权的怒火,张昭毫无惧色,他凝视着孙权,泪流满面地说道:“我明知自己的建议不会被采纳,却依旧竭尽愚忠,只因当年太后(孙策之母吴氏)临终前,将老臣叫到床边,留下遗诏顾命,嘱托我辅佐陛下,这份恩情,我至死不敢忘!”
一番肺腑之言,让孙权也为之动容,他当即扔刀在地,与张昭相对而泣。可即便如此,孙权依旧没有收回成命,还是派遣张弥、许晏前往辽东。
张昭见自己的忠言不被采纳,心中悲愤交加,一气之下,称病不再上朝。
孙权得知后,心中也有怨气,觉得张昭是故意给自己难堪,便命人用土堵住张昭家的大门,意思是让他永远不要出门。
张昭见状,也来了脾气,命家人在门内也用土封死,与孙权对峙起来,君臣二人的矛盾,彻底激化。
没过多久,果然如张昭所料,公孙渊斩杀了张弥、许晏,将二人的首级送给曹魏,以此向曹魏表忠心,东吴派出的万余士兵与大量财宝,尽数落入公孙渊手中。
消息传回江东,孙权追悔莫及,这才明白张昭的远见卓识,连忙派人前往张昭府中,向他赔礼道歉,希望他能重新上朝。
可张昭依旧余怒未消,坚决不肯起身。孙权无奈,亲自驾车来到张昭府门前,呼喊张昭,张昭却以病重为由,拒绝相见。孙权一气之下,命人放火烧张昭家的大门,想以此逼迫他出门,可张昭非但不出来,反而命家人紧闭门窗,宁死也不肯见孙权。
孙权见状,又连忙命人灭火,在张昭府门前久久伫立,不肯离去。
张昭的儿子们见此情景,知道父亲与主公的矛盾该化解了,连忙一起搀扶着张昭出门相见。
孙权见到张昭,心中愧疚万分,连连向他赔罪,言辞恳切。张昭见孙权如此诚意,心中的怨气也渐渐消散,最终选择原谅孙权,重新入朝,君臣二人,终于和解。
经此一事,孙权对张昭越发敬重,再也不敢轻视这位老臣的劝谏。
张昭也依旧坚守本心,只要孙权有过失,便直言不讳,成为东吴朝堂上最敢说真话的老臣。
嘉禾五年(公元236年),张昭走完了他的一生,享年八十一岁。
在那个乱世,能活到八十一岁,已是高寿。
临终前,张昭留下遗言,命家人为他穿戴普通的头巾,用素棺下葬,只需穿着平时的衣服入殓,一切从简,不得铺张浪费。他一生清廉,不贪慕荣华富贵,即便身居高位,食邑万户,也始终坚守本心,简朴度日。
孙权得知张昭离世的消息,悲痛欲绝,身着素服,亲自前往张昭府中吊唁,追谥他为文侯,以最高规格的葬礼,送别这位辅佐江东数十年的老臣。
张昭去世后,他的长子张承早已封侯,幼子张休承袭了娄侯的爵位,张氏一族,在东吴依旧地位显赫。
纵观张昭的一生,他是才学出众的彭城才子,是孙策倚重的肱股之臣,是扶立孙权、定鼎江东的定海神针,也是刚直不阿、屡逆龙鳞的直臣。
他因赤壁主降饱受争议,却始终心怀江东百姓,以守护基业为己任;他性情刚烈,不懂变通,却一生忠诚,从未有过二心。
孙权曾说:“孤与张公言,不敢妄也。”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张昭在东吴的威望与地位。
参考《三国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