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76章 钟会:权谋赌徒,天才与疯子

    公元264年正月,成都的年味还没散尽,血腥味就已经弥漫了全城。

    蜀宫之内,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焦躁地踱步,腰间的玉珏随着脚步撞击作响,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音。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文人的儒雅,可眼底翻涌的却是惊涛骇浪般的野心与不安。

    此人便是刚刚平定蜀国、官拜司徒的魏国权臣——钟会。

    就在几天前,他还是手握二十万大军、威震西土的灭蜀功臣,是司马昭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是时人眼中“王佐之才”的不二人选。

    可此刻,他却站在了命运的悬崖边,身后是姜维递来的“反戈一击”的密计,身前是部下们疑虑重重的眼神,远方洛阳城里,司马昭的眼线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诸君,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今我等手握重兵,占据蜀地,若能顺应天意,讨伐篡逆,必能成就不世之功!”钟会举起佩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可回应他的,不是群情激昂的呐喊,而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这位智商超群、算无遗策的天才,终究还是赌输了。

    东汉末年到三国时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出身决定起点,才华决定高度。而钟会,恰好两样都占全了。

    他的老家在颍川长社,也就是今天的河南长葛。

    颍川钟氏可不是一般人家,那是东汉末年的顶级门阀,祖上出过无数高官名流。钟会的父亲钟繇,更是三国时期的传奇人物——既是曹魏的开国元勋,官至太傅,位列三公;又是书法界的“祖师爷”,与王羲之并称为“钟王”,他的楷书被后人奉为“正书之祖”。

    有这样一位老爹,钟会一出生就站在了罗马。更难得的是,他还继承了老爹的聪明才智,而且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那种。

    钟会出生于公元225年,是钟繇的小儿子。老来得子的钟繇对这个小儿子宠爱有加,从小就请最好的老师教他读书识字。而钟会也没辜负老爹的期望,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五岁那年,钟繇让着名学者蒋济给儿子看相,蒋济看完之后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评价:“非常人也。”

    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蒋济是什么人?那是曹魏的重臣,见多识广,能让他给出“非常人”的评价,可见钟会小时候的天赋有多耀眼。事实也确实如此,钟会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十几岁就已经博览群书,尤其精通玄学、易学和兵法,年纪轻轻就成了颍川一带的“学术明星”。

    更厉害的是,钟会不仅会读书,还懂人情世故。

    当时曹魏的政局错综复杂,司马家族与曹氏宗亲明争暗斗,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十几岁的钟会就已经懂得观察局势,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有一次,司马师宴请大臣,故意考验钟会,问他对当前政局的看法。换做别人,要么不敢说,要么说些阿谀奉承的空话,可钟会却条理清晰地分析了各方势力的优劣,既肯定了司马师的功绩,又隐晦地提醒他防范潜在的风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司马师听完之后大加赞赏,当场就说:“此真王佐之才也!”

    正始年间,钟会刚刚二十岁,就凭借家族背景和自身才华,直接出任秘书郎。这个官职虽然品级不高,但掌管朝廷文书档案,是接触核心政务的绝佳跳板。没过几年,他就升任尚书侍郎、中书侍郎,成了曹魏朝堂上冉冉升起的新星。

    不过,钟会的崛起,离不开一个关键人物的扶持——司马昭。

    司马师去世后,司马昭继承兄长的权力,成为曹魏的实际掌控者。司马昭早就听说过钟会的才华,掌权之后立刻将他招致麾下,任命为黄门侍郎,还封他为东武亭侯。钟会也抓住了这个机会,充分发挥自己的谋略才能,成了司马昭最得力的“智囊”。

    公元257年,诸葛诞在淮南发动叛乱,声势浩大,司马昭亲自率军平叛。这场叛乱持续了一年多,战况胶着,很多大臣都主张撤兵,可钟会却力排众议,给司马昭出了一连串主意:先是建议切断诸葛诞的粮道,再是策反诸葛诞的部将,最后亲自写信劝降,分化叛军内部。在钟会的谋划下,司马昭最终顺利平定叛乱,诸葛诞兵败被杀。经此一役,钟会彻底赢得了司马昭的信任,成了他的心腹重臣,当时人称“子房”(也就是张良),可见其谋略之高。

    但就在钟会步步高升、春风得意的时候,一些不同的声音也开始出现。司马昭的妻子王元姬就曾多次提醒司马昭:“钟会见利忘义,喜欢制造事端,过于宠信必然导致叛乱,不能让他担当大任。”西晋大臣荀勖也说:“钟会的本性难以揣摩,不可不防备。”

    可此时的司马昭,正沉浸在钟会带来的胜利喜悦中,根本听不进这些警告。他觉得,钟会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才华出众,又对自己忠心耿耿,这样的人才,不用简直是浪费。更何况,当时司马昭正筹划着一件大事——伐蜀,而这件大事,离不开钟会的帮助。

    公元262年,司马昭召集大臣商议伐蜀事宜,结果却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理由很简单:蜀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姜维率领的蜀军战斗力不弱,贸然进攻很可能会重蹈曹操赤壁之战的覆辙。

    就在众人一片反对声中,只有钟会站了出来,坚决支持司马昭的伐蜀计划。他不仅支持,还详细分析了伐蜀的可行性:“蜀地军民疲惫,刘禅昏庸无能,姜维虽然勇猛,但孤军在外,后方补给不足。我军兵强马壮,分三路进军,必能一举攻克蜀国。”

    钟会的分析头头是道,正好说到了司马昭的心坎里。其实司马昭伐蜀,不仅仅是为了统一全国,更重要的是想通过一场大胜,积累足够的威望,为篡魏称帝做准备。而钟会的支持,无疑给了他最大的信心。

    于是,司马昭力排众议,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假节,统率关中十万主力军队,作为伐蜀的主帅;同时派邓艾、诸葛绪各自领兵三万人,分别从狄道、祁山进军,牵制姜维的蜀军主力。

    公元263年秋,伐蜀之战正式打响。钟会率领十万大军,兵分三路,从斜谷、骆谷、子午谷同时进军,目标直指汉中。汉中是蜀国的门户,一旦失守,成都就暴露在魏军的兵锋之下。蜀军虽然据险坚守,但面对钟会的优势兵力和周密部署,很快就败下阵来。钟会顺利拿下汉中,缴获了大量粮草物资,士气大振。

    可就在钟会准备乘胜追击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个硬骨头——姜维。姜维得知汉中失守后,立刻率领蜀军主力回师,退守剑阁。剑阁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钟会率领大军多次进攻,都被姜维击退,两军陷入了相持阶段。

    时间一天天过去,魏军的粮草补给越来越困难,很多将领都开始动摇,建议撤军。钟会也有些着急,他知道,如果这次伐蜀失败,不仅自己的仕途会受到影响,司马昭的计划也会落空。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邓艾偷渡阴平成功,兵临成都城下!

    邓艾是个老将,性格倔强,一直不服钟会这个年轻主帅。他见钟会被姜维牵制在剑阁,便想出了一个险招:率领部队从阴平小道偷渡,绕过剑阁,直插成都。阴平小道地势险峻,人迹罕至,蜀军根本没有设防。邓艾率领将士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克服了重重困难,终于抵达成都城外。

    后主刘禅本来就胆小懦弱,见魏军兵临城下,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没有抵抗的勇气,直接开城投降。刘禅投降的消息传到剑阁,姜维悲愤交加,但也无力回天,只能率领蜀军向钟会投降。

    就这样,立国四十三年的蜀汉政权,宣告灭亡。

    灭蜀之功,无疑是钟会人生的巅峰。他率领大军进入成都,接受蜀国君臣的投降,威望达到了顶点。朝廷下诏,擢升他为司徒,晋爵县侯,食邑万户。此时的钟会,手握二十万大军(包括投降的蜀军),占据蜀地,权势滔天,俨然成了西蜀的“土皇帝”。

    可巅峰之下,危机也在悄然滋生。

    首先是与邓艾的矛盾。邓艾偷渡阴平,立下了灭蜀的首功,这让作为主帅的钟会心里很不是滋味。钟会自视甚高,一直认为自己才是灭蜀的最大功臣,而邓艾不过是捡了个便宜。更让他不满的是,邓艾进入成都后,擅自做主,任命蜀汉官员,分封刘禅及其子弟,根本没把他这个主帅放在眼里。

    钟会本就心胸狭隘,嫉妒心强,面对邓艾的“抢功”和“专权”,他决定出手了。他联合监军卫瓘,上书司马昭,诬告邓艾谋反。钟会的理由很充分:邓艾擅自分封蜀地官员,与刘禅勾结,意图割据蜀地,谋反作乱。

    司马昭本来就对邓艾有所猜忌,加上钟会和卫瓘的联名诬告,便立刻下令,让钟会逮捕邓艾,押解回洛阳受审。钟会不费吹灰之力就除掉了邓艾这个竞争对手,独掌蜀地军政大权,可他没想到,这只是他走向深渊的第一步。

    除掉邓艾后,钟会的野心开始急剧膨胀。手握重兵,占据蜀地,远离洛阳的控制,这样的条件,让他不得不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而此时,一个人的出现,更是直接点燃了他的叛乱之心——这个人就是姜维。

    姜维虽然投降了钟会,但他内心深处始终忠于蜀汉。他看出了钟会的野心,也知道钟会与司马昭之间的裂痕,便决定利用钟会,复兴蜀汉。姜维多次劝说钟会:“将军您平定蜀国,功高盖世,可您有没有想过,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司马昭猜忌心极重,您手握重兵,威望卓着,回到洛阳之后,恐怕难以善终。不如就在蜀地起兵,讨伐司马昭,我率领蜀军为您效力,定能成就大业。”

    姜维的话,说到了钟会的心坎里。其实钟会早就对司马昭有所防备,他知道,司马昭对自己的信任是建立在利用的基础上,一旦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下场恐怕不会比邓艾好多少。加上身边一些亲信的怂恿,钟会最终下定决心:反了!

    可钟会忘了,他虽然才华横溢,谋略过人,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缺乏领兵打仗的实战经验,也不懂得笼络军心。他手下的二十万大军,大多是北方人,思乡心切,根本不愿意跟着他在蜀地叛乱。而他信任的姜维,心里想的也不是辅佐他成就大业,而是利用他复兴蜀汉。

    一场注定失败的叛乱,就此拉开序幕。

    公元264年正月十六日,钟会在成都举行宴会,邀请了魏军的所有将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钟会突然发难,拿出一封伪造的郭太后遗诏,对众将说:“太后有诏,命我讨伐司马昭,诛杀篡逆之臣!诸君若愿随我一同举事,共享富贵;若有不从者,格杀勿论!”

    众将一听,全都惊呆了。他们本来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宴会,没想到钟会竟然要谋反。一时间,宴会厅里一片哗然,很多将领当场表示反对。钟会见状,立刻下令将反对的将领软禁起来,同时派姜维率领蜀军接管军营,控制军队。

    可钟会的计划,看似周密,实则漏洞百出。他软禁将领的举动,很快就引起了士兵们的恐慌。魏军士兵大多是北方人,本来就不愿意留在蜀地,现在听说主帅要谋反,更是人心惶惶。他们担心一旦叛乱失败,自己会受到牵连,于是纷纷自发组织起来,准备营救被软禁的将领。

    正月十八日,魏军士兵发动兵变,猛攻蜀宫。钟会和姜维率领亲信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乱军之中,姜维战死,钟会也被乱兵包围。这位曾经算无遗策的天才将领,此刻成了孤家寡人,他看着蜂拥而至的乱兵,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最终,在一片喊杀声中,钟会被乱刃加身,年仅四十岁。

    钟会死后,成都陷入了混乱。乱兵四处烧杀抢掠,蜀汉的宫室被焚毁,百姓流离失所。

    司马昭得知钟会叛乱的消息后,立刻派军入蜀平乱,经过一番血腥镇压,局势才得以稳定。而被钟会诬告入狱的邓艾,也在押解途中被卫瓘派人杀害。

    一场轰轰烈烈的灭蜀之战,最终以功臣自相残杀、叛乱覆灭告终。

    钟会的叛乱,不仅让自己身败名裂,宗族被诛,也让刚刚平定的蜀地再次陷入战火,无数无辜百姓惨遭横祸。

    陈寿在《三国志》中评价他:“钟会精明干练而善于策略心计,但是他心比天高,志向不切实际,不考虑祸患灾难,结果变故发生,宗族遭到诛灭,实在是糊涂。”司马昭的妻子王元姬更是早就看穿了他的本性:“钟会见利忘义,喜欢制造事端,过于宠信必然导致叛乱。”

    其实,钟会就是一个复杂的矛盾体。他是天才,自幼聪慧,博览群书,谋略过人,无论是辅佐司马师平定毋丘俭叛乱,还是辅佐司马昭平定诸葛诞叛乱,抑或是作为主帅伐蜀,他都展现出了惊人的才华,堪称“王佐之才”。他也是文人,着有《道论》《老子注》《周易尽神论》等着作,在玄学和易学领域有着很高的造诣,书法也继承了父亲钟繇的精髓,堪称文武双全。

    可他同时也是一个野心家,心胸狭隘,嫉妒心强,权力欲极强。他不甘于屈居人下,总想成就一番不世之功,证明自己的价值。灭蜀之后,权力和威望达到顶峰,让他迷失了自我,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也错误地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以为手握重兵就能割据一方,以为姜维的支持是真心实意,以为自己的谋略能应对所有变故,可最终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做一场白日梦。

    参考《三国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