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末年,中平六年(公元189年),董卓入京,废立皇帝,烧杀抢掠,天下大乱。曾经的大汉天下,分崩离析,各州郡拥兵自重,盗贼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宗族四散逃亡。
沛国谯县曹氏,本是地方大族,在太平年月里,衣食无忧,宗族和睦。可乱世一来,一切都变了。青壮年要么被抓壮丁,要么投奔诸侯,老弱妇孺只能在兵荒马乱里苟活。
就在这样的乱世里,曹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悲凉的底色。
曹休,是曹操的族子,论辈分,是曹操的子侄辈。他的祖父曹鼎,曾做过河间相、吴郡太守,也算官宦世家。可祖父早逝,父亲也在乱世中意外身亡,只留下十几岁的曹休,和一位年迈的母亲,相依为命。
十几岁,放在今天,还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可曹休已经要扛起整个家。史书记载,他年十余岁,丧父,独与客担丧假葬。父亲去世,没有宗族相助,没有亲友扶持,他只能找了一个普通的门客,一起抬着父亲的灵柩,找了一块临时的墓地草草安葬。没有隆重的葬礼,没有体面的陪葬,只有乱世里最卑微的告别。
安葬完父亲,曹休知道,谯县待不下去了。董卓的乱兵、地方的贼寇、割据的军阀,随时可能踏破家门。为了活命,为了养活母亲,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南下渡江,逃往相对安定的吴郡,暂避战乱。
于是,少年曹休,背着简单的行囊,搀扶着白发苍苍的母亲,一路风餐露宿,躲过乱兵,避开盗贼,渡过长江,来到了江东。为了不被人认出身份,不被仇家追杀,他隐姓埋名,改了姓名,在吴郡的街头巷尾,过着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生活。
那几年,是曹休人生最黑暗的日子。没有父亲的庇护,没有宗族的依靠,没有稳定的生计,每天睁开眼,就要担心母亲的衣食,担心自己的性命。他见过饿殍遍野,见过兵戈相向,见过人性的丑恶,也尝尽了乱世的辛酸。可他没有垮掉,少年的骨子里,藏着曹氏宗族特有的坚韧与血性。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离开江东、回归故土、建功立业的机会。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消息传来:谯县的曹操,在陈留起兵,发矫诏,召集天下诸侯,讨伐董卓,匡扶汉室。曹操,是曹氏宗族的核心人物,是乱世里冉冉升起的英雄,也是曹休唯一的指望。
听到这个消息,曹休知道,机会来了。
他不顾江东的安稳,不顾路途的艰险,毅然决定:北上投奔曹操。他安顿好母亲,再次隐姓埋名,从吴郡出发,辗转到荆州,然后间行北归——走小路,躲关卡,昼伏夜出,千里跋涉,终于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抵达了曹操的大营。
这一路,有多难?没有史书详细记载,但我们可以想象:乱世之中,千里独行,没有护卫,没有粮草,面对的是乱兵、盗贼、饥饿、疾病,每一步都可能是死路。可曹休走过来了,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凭着对未来的渴望,凭着对宗族的归属,他走到了曹操面前。
当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却眼神坚定的曹休,跪在曹操帐前时,曹操动容了。
他看着这个千里奔投的族子,看着他身上的伤痕,看着他眼中的光,对着左右亲信,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评价:此吾家千里驹也!
千里驹,就是能日行千里的良马,是宗族里的栋梁,是未来的希望。
这一句话,是曹操对曹休的最高赞誉,也是曹休人生的转折点。
曹操没有把他当作普通的族子看待,而是使与文帝同止,见待如子。让他和后来的魏文帝曹丕,同吃同住,一起学习,一起成长,对待他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这份恩宠,在曹氏宗族子弟里,极为罕见。曹真也是曹操收养的子侄,可曹休得到的,是曹操亲口的“千里驹”评价,是与曹丕同等的待遇。
从此,乱世孤童曹休,有了家,有了依靠,有了施展抱负的舞台。
曹操知道,这个少年吃过苦,有韧性,有胆识,更有军事天赋。于是,曹操让他常从征伐,使领虎豹骑宿卫。
虎豹骑,是什么?是曹操最精锐的嫡系部队,是曹魏的王牌,是由曹氏、夏侯氏子弟统领的禁卫军,士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装备精良,战力冠绝天下。历任虎豹骑统领,都是曹操最信任的人:曹纯、曹真、曹休。
能统领虎豹骑,不仅是荣誉,更是信任,是曹操把身家性命,交给了曹休。
青年曹休,就这样跟着曹操南征北战,征吕布、讨袁术、战袁绍、平乌桓,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从一个少年,成长为一名沉稳、勇猛、懂谋略的将领。他亲眼见过曹操的用兵之道,亲眼见过战场的残酷,亲眼见过乱世的规则——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他不再是那个颠沛流离的少年,而是曹魏军中冉冉升起的新星,是曹操最看重的宗室后辈,是未来注定要扛起曹魏军权的人。
此时的曹休,意气风发,心怀壮志。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曹操给的,都是曹氏宗族给的。他要做的,就是用战功,回报曹操的知遇之恩,守护曹氏的江山,不负“千里驹”的名号。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独当一面、证明自己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汉中之战,下辩一役,他将直面蜀汉名将张飞,一战成名。
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汉中之战爆发。
刘备占据益州,野心勃勃,想要夺取汉中,作为北伐中原的跳板。曹操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亲率大军进驻长安,指挥汉中战事。汉中,是益州的门户,也是曹魏西南的屏障,得失之间,关乎天下大势。
刘备派出的阵容,极为豪华:张飞、马超、吴兰,都是蜀汉一等一的名将。其中,吴兰率军屯驻下辩,作为先锋;张飞、马超屯驻固山,作为后援,声势浩大,意在一举拿下汉中门户。
曹操见状,任命曹洪为主帅,率军征讨下辩。同时,任命曹休为骑都尉,参洪军事,也就是参军。
看似曹洪是主帅,曹休是副手,可曹操心里清楚,曹洪虽然是宗室元老,战功赫赫,但为人轻浮,贪财好色,用兵不够沉稳,难当大任。临行前,曹操单独召见曹休,对着他,说了一句改变战局的话:汝虽参军,其实帅也。
你虽然名义上是参军,实际上,这支军队的指挥权,在你手里。
这句话,分量千钧。曹操把数万大军的命运,把汉中之战的开局,交给了年仅三十出头的曹休。这是信任,是考验,更是对他军事能力的绝对认可。
曹洪也不是傻子,他知道曹操的用意,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于是,洪闻此令,亦委事于休,把军中所有的事务,全部交给曹休处理,自己只挂个主帅的名头,乐得清闲。
就这样,曹休以参军之身,成为这支曹军的实际统帅,迎来了人生第一次独立指挥大战的机会。他的对手,是蜀汉名将张飞——那个声震天下、长坂坡喝退曹军、义释严颜、大破张合的万人敌。
初出茅庐的曹休,对阵身经百战的张飞,胜负似乎毫无悬念。
大军抵达下辩附近,两军对峙,局势瞬间变得微妙。
吴兰驻守下辩,坚壁清野,死守不出;张飞屯驻固山,每天派人在阵前摇旗呐喊,扬言要率军切断曹军的后路,把曹军包饺子,一网打尽。
一时间,曹军大营里,人心惶惶。
诸将议论纷纷:“张飞乃虎将,若真断我后路,我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不如退兵,等待援军,再做打算!”“下辩城池坚固,吴兰死守,一时难以攻克,后路又被张飞威胁,这仗没法打!”
所有人都怕了,包括主帅曹洪。张飞的威名,太盛了,盛到让曹军将领,从心底里感到畏惧。他们都认为,张飞是真的要断后路,曹军进退两难,陷入绝境。
就在全军狐疑、军心浮动的时候,曹休站了出来,一句话,点破迷局,定下胜局。
他对着诸将,冷静分析:贼实断道者,当伏兵潜行,今乃先张声势,此其不能也。宜及其未集,促击兰,兰破则飞自走矣。
翻译过来就是:如果张飞真的要切断我们的后路,一定会悄悄派兵,隐蔽行军,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他大张旗鼓,到处宣扬要断后路,这分明是虚张声势,是疑兵之计,根本不敢真的动手。
我们应该趁着吴兰的部队还没有完全集结,张飞的疑兵还没起作用,立刻出兵,猛攻吴兰。只要打败吴兰,拿下下辩,张飞的疑兵之计就破了,他自然会撤兵。
一句话,如惊雷,炸醒了慌乱的诸将。
曹洪听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文烈所言极是!
诸将也恍然大悟,原来张飞是在装腔作势,吓唬人。
曹休当即下令:全军出击,猛攻下辩,目标吴兰!
曹军士气大振,在曹休的指挥下,如猛虎下山,直冲下辩城。吴兰根本没想到,曹军会突然猛攻,更没想到张飞的疑兵之计,被一个年轻的宗室子弟一眼识破。仓促之间,吴兰率军抵抗,可曹军精锐,势不可挡,蜀军大败,溃不成军。
吴兰带着残兵,弃城而逃,途中被阴平氐人强端斩杀,首级送到曹操大营。
张飞在固山,得知吴兰大败,下辩失守,自己的疑兵之计被戳穿,知道大势已去,再留下去,只会被曹军追击,于是,只能率军撤退,退回汉中。
下辩之战,曹军大获全胜。
这一战,是曹休人生的成名之战。
他以年轻之身,独掌大军,面对张飞的疑兵,冷静分析,识破诡计,果断出击,一战击败吴兰,逼退张飞、马超两大名将,稳住了汉中之战的开局,为曹魏立下大功。
曹操大喜,对曹休更加器重,当即升任他为中领军。中领军,是曹魏禁军最高统帅之一,掌管禁军,参与朝政,是核心要职,非亲信宗室不得担任。
此时的曹休,年仅三十余岁,已经成为曹魏军中,举足轻重的将领。他用一场硬仗,证明了自己不是靠宗族关系上位的纨绔子弟,而是有真才实学、能打仗、打胜仗的名将。
宗室子弟里,曹真勇猛,曹休善谋,两人成为曹操最看重的第二代将领,被视为曹魏未来的军事支柱。
下辩之战后,曹休跟随曹操,继续参与汉中之战。虽然最终曹操放弃汉中,退回长安,但曹休的表现,已经深入人心。他的冷静、果断、谋略,让所有曹军将领,都不敢再小看这个“千里驹”。
他不再是那个跟着曹操身后的虎豹骑统领,而是能独当一面、镇守一方的大将。他的舞台,不再是曹操身边的宿卫,而是更广阔的战场——东南战线,对抗东吴。
而这,也将是他人生最辉煌、最漫长的一段岁月。
延康元年(公元220年),曹操病逝于洛阳,曹丕继位魏王,不久代汉称帝,建立曹魏,改元黄初。
曹魏进入新时代,宗室老臣逐渐老去:夏侯惇、曹仁、夏侯渊等第一代名将,相继离世。曹魏军权,开始交到第二代宗室手里:曹休、曹真,成为顶梁柱。
曹丕深知曹休的能力,也记得父亲曹操对他的器重,更知道东南战线,是曹魏最关键、最危险的战线——直面东吴孙权,常年战事不断,必须由最信任、最能打的将领镇守。
于是,曹丕任命曹休为镇南将军,假节都督诸军事,镇守东南,负责扬州、徐州一带的军事,成为曹魏东线最高统帅。
临行前,曹丕亲自送行,车驾临送,上乃下舆执手而别,拉着曹休的手,依依不舍,把整个东南防线,托付给了他。
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曹休没有辜负曹丕的期望,抵达东南后,立刻整军备战,安抚百姓,修缮城池,训练士卒,把东线防线,打理得固若金汤。
他深知,东吴孙权,雄才大略,手下名将如云:吕蒙、陆逊、吕范、朱桓、全琮,都是一时之杰。东吴水师,天下第一,长江天险,易守难攻。想要守住东南,不仅要勇猛,更要谋略,要知己知彼。
曹休到任不久,就迎来了第一场硬仗。
东吴将领屯驻历阳,伺机北犯。曹休得知后,亲自率军,疾驰而至,一战击破吴军,大获全胜。紧接着,他又派精锐部队,渡江奇袭,烧毁东吴芜湖营寨数千家,缴获大量物资,重创东吴沿江防线。
一战立威,东吴不敢再轻易北犯。
黄初三年(公元222年),曹丕大举伐吴,兵分三路,发动大规模攻势:
东路:曹休为征东大将军,假黄钺,督张辽、臧霸等二十余军,出洞口,主攻东吴东线;
中路:曹仁出濡须;
西路:曹真、夏侯尚围南郡。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声势浩大,意在一举灭吴。
曹休率领的东路军,是三路大军的主力,也是最精锐的部队。他的对手,是东吴名将吕范,率领东吴水师,驻守洞口,依托长江,抵御曹军。
吕范的水师,船坚炮利,占据长江天险,以逸待劳。曹军多是北方步兵,不习水战,看似处于劣势。
可曹休,没有被劣势吓倒。他仔细观察地形,分析吴军部署,发现吕范的水师,分散在江面,首尾不能相顾,且轻敌大意,以为曹军不敢渡江。
曹休当即决定:趁夜出击,火攻+突袭,打吴军一个措手不及。
当夜,江面刮起大风,吕范的水师船只,被大风吹得散乱,互相碰撞,阵型大乱。曹休抓住战机,下令全军出击,张辽、臧霸等猛将,率军登船,直冲吴军舰船。
曹军将士,奋勇争先,火箭齐发,火烧吴船。吴军大乱,毫无抵抗之力,被杀得大败,溺死、斩杀者不计其数,吕范带着残兵,狼狈逃窜。
洞口之战,曹休大获全胜,大破东吴名将吕范,缴获战船、物资无数,威震东南。
三路大军中,东路军战果最辉煌,中路曹仁失利,西路曹真久攻不下,最终曹丕下令退兵。但曹休的胜利,让曹魏在东线,占据了绝对优势。
战后,曹丕论功行赏,任命曹休为扬州牧,封东阳亭侯,成为东南军政一把手,总揽扬州一切事务。
黄初七年(公元226年),曹丕病逝,遗诏: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懿,四人同为辅政大臣,辅佐魏明帝曹叡。
四位辅政大臣,两位宗室(曹真、曹休),两位大臣(陈群、司马懿),曹休位列其中,成为曹魏帝国最高决策层成员,位极人臣。
曹叡即位后,对这位宗室元老,更加敬重,进封曹休为长平侯,增邑四百,并前二千五百户。
此时的曹休,已经五十岁左右,半生戎马,战功赫赫,是曹魏军中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将领之一。他镇守东南十年,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破吕范、斩审德、降韩综、翟丹,把东吴的北犯,一次次打回去,让东南百姓,安居乐业,让曹魏东线,固若金汤。
东吴将士,听到曹休的名字,无不忌惮。朱桓曾评价曹休:休本以亲戚见任,非智勇名将也,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曹休不好惹,十年对峙,东吴始终无法在东线,占到便宜。
满宠也评价曹休:曹休虽明果而希用兵,说他明智果断,但不喜欢轻易用兵,一旦用兵,必有胜算。
十年东南,曹休用一场场胜利,坐稳了曹魏东线定海神针的位置。他的声望、权力、地位,都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魏明帝太和二年(公元228年),曹休被任命为大司马。
大司马,是曹魏最高军事统帅,位列三公之上,总领全国兵马,是武将的极致。
此时的曹休,宗室长辈,辅政大臣,大司马,扬州牧,长平侯,手握重兵,镇守东南,权倾朝野,荣耀至极。他是曹氏宗族的骄傲,是曹魏的军事支柱,是曹操当年那句“千里驹”,最完美的兑现。
所有人都认为,曹休会安安稳稳地做完大司马,辅佐曹叡,平定天下,名留青史,安享晚年。
可命运,总是在最巅峰的时候,给人最狠的一击。
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一场让他身败名裂的战役,正在东吴的土地上,悄然酝酿。
他的荣耀,他的英名,他的半生功业,都将在这场战役里,化为泡影。
这场战役,就是石亭之战。
太和二年(公元228年),东吴鄱阳太守周鲂,秘密向孙权上书,献上一计:诈降曹休,诱其深入,设伏围歼,一举击溃曹魏东线主力。
周鲂,是东吴名臣,足智多谋,擅长用计。他对孙权说:山越宗帅,地位低贱,不足以诱骗曹休;只有我亲自诈降,假装受到孙权猜忌,被迫投降,才能让曹休相信,引他率大军深入皖地,然后设下埋伏,一战定乾坤。
孙权当即同意。
为了让诈降之计,天衣无缝,孙权和周鲂,演了一场逼真的大戏。
孙权不断派尚书郎,到鄱阳郡,问责周鲂,故意找茬,严厉斥责,扬言要治罪。周鲂则来到鄱阳郡门,剪下头发谢罪——在古代,断发是极大的耻辱,只有犯了大错、祈求宽恕时,才会断发。
一时间,东吴内部“周鲂被孙权猜忌,惶惶不可终日”的消息,传遍江东,也传到了曹休的耳朵里。
与此同时,周鲂派亲信,带着自己的亲笔书信,七次前往曹休大营,向曹休投降。
信中,周鲂声泪俱下,诉说自己的委屈:自己忠心耿耿,为东吴镇守鄱阳,却被孙权无端猜忌,屡次问责,眼看就要被杀,全家都要遭殃;他愿意献出鄱阳郡,率领部众,归顺大魏,请求曹休亲率大军,到皖城接应,他会作为内应,打开城门,助曹魏平定江东。
信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加上断发谢罪的消息,加上东吴内部的流言,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曹休拿到书信,一开始,也有过怀疑。他镇守东南十年,和东吴打了无数交道,知道东吴人诡计多端,诈降之事,屡见不鲜。
可此时的曹休,已经变了。
十年不败,位极人臣,大司马之尊,宗室之贵,让他渐渐变得自负、轻敌、急功近利。他太想立下灭吴之功,太想完成曹操、曹丕未竟的事业,太想在有生之年,一统天下,名垂青史。
他觉得,周鲂是真的走投无路,才会投降;他觉得,东吴内部矛盾重重,正是伐吴的最好时机;他觉得,以自己的兵力、威望、能力,就算有诈,也能一战破敌,全身而退。
骄傲,是将领最大的敌人。而曹休,被十年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更重要的是,他是曹魏大司马,宗室统帅,他不能示弱,不能退缩。在他眼里,周鲂的投降,是天赐良机,是上天助他平定东吴。
于是,曹休做出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亲率十万步骑精锐,深入皖地,接应周鲂,趁机伐吴。
消息传到洛阳,魏明帝曹叡大喜,当即批准,同时下令:司马懿率军从汉水下,直取江陵;贾逵率军向东关,配合曹休,三路大军,齐头并进,伐吴大业,在此一举。
可满朝文武,却有不少人,看出了危险。
尚书蒋济,第一个上书反对:曹休深入敌境,与孙权精锐对垒,朱然等在长江上游,断其后路,未见其利,只见其害。
前将军满宠,也上书劝谏:曹休虽明果而希用兵,今行军背靠湖泊,傍依长江,易进难退,此兵家绝地。若入无疆口,当严加戒备。
琅邪太守孙礼,更是直言:周鲂诈降,必有埋伏,大司马万万不可深入。
无数人劝他,无数人提醒他,可曹休,一概不听。
他太骄傲了,太自信了,太想赢了。他觉得,这些人都是胆小怕事,都是杞人忧天,都是在质疑他的能力。他是十年不败的东线统帅,是曹魏大司马,怎么可能被东吴的小伎俩骗到?
太和二年八月,曹休率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皖城进发。
此时的皖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孙权亲自进驻皖城,任命陆逊为大都督,假黄钺,统领三军;朱桓、全琮为左、右督,各率三万大军,埋伏在石亭一带,只等曹休深入,就合围歼敌。
陆逊,是东吴继周瑜、鲁肃、吕蒙之后,最顶级的统帅,夷陵之战,火烧连营,大败刘备,一战成名。他的谋略、隐忍、用兵,都是当世顶尖。
曹休的对手,不再是吕范这样的将领,而是陆逊。
当曹休率军进入石亭峡谷时,他终于发现,自己上当了。
四周山势险峻,伏兵四起,陆逊挥动令旗,朱桓、全琮率军,从左右两翼杀出,东吴水师,封锁江面,截断退路,十万曹军,陷入重围,进退两难。
直到此时,曹休才幡然醒悟:周鲂是诈降,这是东吴的陷阱,自己被骗了。
可他依旧不肯认输,依旧仗着人多,下令全军反击。
他是曹休,是千里驹,是大司马,他不能败,更不能败得狼狈。
可战场,不是靠意气用事,就能赢的。
陆逊指挥吴军,四面合围,猛攻曹军。曹军深入险地,地形不利,军心大乱,加上长途跋涉,疲惫不堪,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吴军如猛虎下山,箭如雨下,杀声震天。曹军被杀得大败,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士兵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石亭一战,曹军惨败,斩杀、俘获万余人,丢弃牛马驴骡车辆上万,军资器械,几乎全部丢失。十万精锐,损失惨重,东线主力,元气大伤。
曹休亲自率军,奋勇冲杀,身中数箭,依旧死战,可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更危险的是,吴军已经占据夹石、挂车两道险要,截断了曹军的退路,想要把曹休和残兵,全部歼灭在石亭。
朱桓对孙权说:曹休必败,败必走,走必由夹石、挂车。若以万兵柴路,则彼众可尽,休可生虏。
只要堵住夹石,曹休插翅难飞,必死无疑。
就在曹休陷入绝境、全军覆没在即的时候,一个他最想不到的人,救了他的命。
这个人,就是贾逵。
贾逵,时任豫州刺史,与曹休素来不和,两人矛盾极深,互相看不惯。贾逵为人刚正,不阿附宗室,曹休则仗着宗室身份,多次排挤贾逵。
按照常理,贾逵完全可以坐视不管,看着曹休兵败被杀,出一口恶气。
可贾逵,是忠臣,是名将,他心中只有国家,没有私怨。
他得知曹休兵败,退路被断,当即下令:倍道兼行,火速驰援,出其不意,以挫敌气。
他率军昼夜兼程,不顾疲惫,直奔夹石,沿途多设旌旗、战鼓,作为疑兵,迷惑吴军。
吴军在夹石,看到贾逵大军突然出现,旌旗遍野,战鼓震天,以为曹魏大军主力赶到,惊恐万分,纷纷撤退,不敢再战。
贾逵趁机占据夹石,打开退路,同时送来粮草、物资,接济曹休的残兵。
曹休的部队,早已断粮,疲惫不堪,看到贾逵的援军,才得以振作,从夹石撤退,捡回一条命。
如果没有贾逵,曹休和十万曹军,必将全军覆没,石亭之战,将成为曹魏史上最惨烈的惨败。
可曹休,直到此时,依旧放不下身段,依旧骄傲。他不仅不感谢贾逵,反而埋怨贾逵来得太晚,甚至让贾逵去战场,捡拾曹军丢失的使节杖,故意羞辱他。
贾逵刚正不阿,回道:我为国家任豫州刺史,非为捡节杖也!
两人当场争执,互相弹劾,闹到朝廷。曹叡知道贾逵无罪,也知道曹休是宗室重臣,责任重大,最终两不相问,各打五十大板。
可曹休,再也无法原谅自己。
石亭大败的消息,传回洛阳,满朝震动。
这是曹魏建国以来,东线最惨重的失败,十万精锐损失过半,军资器械尽失,东南防线动摇,东吴士气大振,诸葛亮得知曹休战败,关中虚弱,立刻率军北伐,发动第二次北伐,围攻陈仓。
曹魏陷入东西两线作战的困境,局势危急。
作为战败的主帅,曹休,罪责难逃。
他回到扬州大营,看着残兵败将,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自己十年不败的英名,毁于一旦,心中的愧疚、愤怒、羞耻、悔恨,交织在一起,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内心。
他是曹操亲封的千里驹,是三代帝王信任的宗室,是大司马,是东线统帅,他打了一辈子胜仗,守了十年东南,却在晚年,因为轻信诈降,因为自负轻敌,输掉了最关键的一战,输掉了半生英名,输掉了曹魏的精锐。
他无颜面对曹操的在天之灵,无颜面对曹丕的托付,无颜面对曹叡的信任,无颜面对江东的父老,无颜面对战死的将士。
他上书曹叡,深自谢罪,请求治罪,甘愿接受一切惩罚。
可曹叡,念及他是宗室元老,功高劳苦,石亭之败,虽有过错,但情有可原,不仅没有治罪,反而遣屯骑校尉杨暨慰谕,礼赐益隆,派使者前来慰问,赏赐更加丰厚,安抚他的情绪,不让他自责。
皇帝越是宽容,越是安慰,曹休心中的愧疚,就越深。
他知道,曹叡是顾念宗室情分,是顾念他的功劳,才不治他的罪。可他自己,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骄傲了一辈子,胜利了一辈子,荣耀了一辈子,最后却以一场惨败收场,这种落差,这种耻辱,是心高气傲的曹休,无法承受的。
长期的愧疚、愤怒、抑郁,加上战场上的箭伤,让他的身体,迅速垮掉。背上生出恶疮,疽发背,疼痛难忍,药石罔效。
太和二年九月,也就是石亭之战后仅仅一个月,曹休在洛阳病逝,享年不详,约五十余岁。
参考《三国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