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漫天，梵音低唱。那并非慈悲的渡世之音，而是带着一股足以碾碎神魂的沉重威压。“竟是空性神僧出手了。”天边观战修士中，一名身着灰袍的老者低声呢喃，声音干涩。周遭的议论声...“什么？姬无尘死了？！”林云手中酒杯一颤，几滴灵酒溅在紫檀木案上，洇开一圈浅淡的青痕。他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脊背撞上身后玉屏风，发出一声闷响，却浑然不觉疼——那副惊骇欲绝的模样，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白，仿佛听见的不是消息，而是自己道基崩裂的前兆。陈易盘目光如钉，一寸寸刮过他眉心紧锁的纹路、喉结急促滚动的弧度、甚至袖口因猝然收紧而绷起的细密褶皱。秋离垂眸静坐，指尖捻着一枚剔透灵果，似在把玩，实则神识已如蛛网般悄然铺开，将林云周身三尺气机尽数裹住；元灵灵则歪着头，赤金色瞳孔中火光流转，倒映着林云骤然失血的脸，像在端详一件即将碎裂的琉璃盏。“死……死了？”林云声音发干，喉间像是塞了把粗粝沙砾，“怎么死的？何时死的？谁……谁亲眼所见？”他话音未落，便猛地抬手按住自己左胸，仿佛那里正有一柄无形匕首反复搅动——那动作太过真实，连秋离指尖灵果都微微一顿。陈易盘不动声色，只将手中酒杯轻轻搁下，玉杯与石案相触，发出清越一声“叮”。“三年前，荒原古道。”他语调平缓，字字却如重锤砸落，“金刚寺达摩院首座郝茂，以七阶前期‘金刚囚天指’，当空一指，碾碎姬无尘肉身元婴，连遁出的残魂都被金光炼化，点滴不存。”林云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当然知道——那日他亲手布置的幻音阵、借银角之手伪造的遁光轨迹、甚至刻意散播的“金刚寺羞辱清风岭”的流言……桩桩件件，皆为引蛇出洞。可此刻听陈易盘亲口复述，竟仍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盖，仿佛当年那根百丈金指并非悬于他人头顶，而是正缓缓压向自己天灵！他喉结剧烈上下滑动，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手指却不受控地抠进掌心，指甲在肉里犁出四道深红血线。“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耳语，“郝茂当时被玄阴前辈击伤肺腑，本源受损，连遁光都摇晃不稳……怎可能……怎可能凝出七阶前期的金刚囚天指？！”这话一出，秋离指尖灵果“咔嚓”裂开一道细纹。元灵灵忽然笑了一声，脆如铃铛：“玄悔道友，你倒清楚得很嘛。”林云浑身一僵，随即猛抬头，脸上惊愕竟比方才更甚三分，眼底血丝密布，活像被逼至绝境的困兽：“我……我怎会清楚？！我只是……只是两年前在星月商会听过一嘴闲话！说郝茂芝被玄阴仙子烧了半条命，连护体金光都黯淡了三成！”他猛地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若他真能打出七阶前期的指力，那场白山秘境之争，我们早该被他一指扫平了！哪还轮得到银角耀武扬威？！”陈易盘沉默了一瞬。烛火在他眸底跳动，映出两簇幽微难辨的暗焰。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极淡的灰雾自指尖袅袅升腾，在半空凝而不散，缓缓勾勒出一道残缺符文——那纹路扭曲如枯藤，边缘泛着焦黑，赫然是金刚寺镇派禁术《燃骨续命诀》的残谱！“燃骨续命……”林云失声低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这……这是金刚寺只有达摩院长老才可修习的禁忌秘法！需以本命金刚骨为薪，燃烧千年寿元……”“不错。”陈易盘指尖微屈，灰雾符文应声溃散，“郝茂芝燃烧的，是准七阶金刚猿脊骨中千分之一本源。”林云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他嘴唇翕动数次，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音节：“他……他疯了？”“不。”陈易盘摇头，目光如刀锋般刺来，“他是在赌——赌姬无尘重伤未愈，赌青云洞天不敢为一个执法殿长老与金刚寺全面开战，更赌……赌整个修仙界，无人敢质疑金刚寺‘金刚囚天指’的纯正性。”静室陡然死寂。唯有壁角铜炉中青烟袅袅，散着安神的雪松香。林云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大半表情，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他右手悄悄滑入袖中，指尖却在袖袋深处触到一物——那是他闭关前亲手封印的、从林云生储物镯中取出的灰扑扑泥块。此刻，那泥土正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内部星光明灭，如呼吸般律动。准七阶本源灵土……林云喉结滚动，无声咽下一口腥甜。原来如此。郝茂芝那一指，根本不是为了杀人立威。是借姬无尘之死，彻底钉死“金刚寺受辱-忍无可忍-雷霆反击”的逻辑链；是用燃烧本源的代价，将所有怀疑的种子尽数碾碎；更是……将整个修仙界的目光，牢牢锁死在金刚寺与青云洞天的死仇之上！而他自己，不过是一枚被精心擦拭过的棋子，一枚连“被利用”都浑然不觉的弃子。“玄悔道友？”陈易盘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如初，“你脸色很差。”林云猛地抬眼，眼底血丝尚未褪尽，却已强行撑起一抹虚弱笑意：“无妨……只是……只是想起姬无尘长老当年在执法殿审我时，曾说我灵根驳杂、道心不坚，怕是难成大器……”他喉头哽咽了一下，竟真有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如今他……他竟先走一步……”秋离指尖灵果“啪”地彻底碎裂，汁液溅上素白衣袖，晕开一小片绯红。元灵灵却盯着林云袖口——那里，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黄褐色气息，正悄然逸散，又倏忽收敛。“玄悔道友对姬长老，倒是情谊深厚。”她轻声道。林云笑容不变，指尖却已悄然掐破掌心，一滴精血无声渗入袖中泥土。那黄褐色光芒微微一闪，随即隐没。系统提示音在识海炸响：【检测到宿主主动献祭精血激活本源灵土，触发‘因果遮蔽’被动效果，当前推演抗性+37%，天机反噬概率降低至0.8%】林云心头微定。他抬手抹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上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沙哑：“说起来……姬长老陨落后，青云洞天可有什么动静？”陈易盘终于收回了审视的目光，端起酒杯浅饮一口：“青云老祖至今闭关未出。执法殿暂由三位太上长老共理，昨夜刚颁下谕令——追赠姬无尘为‘太虚长老’，赐其遗族三万上品灵石，并……严查一切与金刚寺相关的流言蜚语。”“严查流言？”林云挑眉，语气里恰到好处地透出一丝讥诮，“莫非……还有人敢编排金刚寺的不是？”“自然有。”陈易盘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划了个圈，“譬如……有人言之凿凿，说姬无尘临死前曾传讯青云洞天，称‘杀我者非郝茂，乃另有其人，手持金刚寺秘宝，擅伪金刚神通’。”林云手中酒杯“哐当”一声磕在案上，酒液泼洒而出。他霍然起身，衣袍带翻了半碟灵果，声音陡然拔高：“荒谬！谁信这种鬼话？！”话音未落，他胸口突然剧烈起伏，面色由白转青，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竟似被某种无形之力扼住了咽喉！“玄悔！”秋离低喝，指尖灵光一闪就要探出。“别动！”林云嘶声打断，右手死死攥住自己左腕，指节泛白，牙关咯咯作响，“我……我没事……只是……只是刚才……好像……看到……”他猛然抬头，瞳孔深处金芒一闪即逝，仿佛真有无数因果丝线在眼前疯狂缠绕、断裂、重组！“看到什么？”元灵灵追问，赤金瞳孔骤然收缩。林云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案上，洇开深色水渍。他艰难地抬起左手，指向自己太阳穴，声音断续如游丝：“……看到……一根……金色的手指……不是……不是从天而降……是从……地下……钻出来的……”陈易盘手中酒杯“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秋离捻着灵果碎片的手指，缓缓收拢。元灵灵赤金色的瞳孔里，火光暴涨！“地下？”她一字一顿，声音如冰锥刺骨，“玄悔道友……你可知，金刚寺地宫最底层，供奉着一尊‘伏魔金刚’石像？那石像……”“……右手指天，左手指地。”林云喘息着接上，嘴角竟扯出一抹近乎癫狂的笑，“而姬无尘……死时……面朝正北。”静室之内，烛火猛地一跳，将四人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宛如四具正在无声撕咬的鬼魅。林云缓缓坐下，湿透的后背紧贴冰冷玉屏风，寒意刺骨。他端起酒杯，将最后一滴灵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那是他咬破舌尖逼出的血气，混着酒液，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滋味。他抬眼，目光掠过三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陈易盘手中那道尚未散尽的灰雾残纹上，唇角微微上扬。原来，你们也早已不信。原来，这场鸿门宴的酒，从来就不是为庆功而斟。他轻轻放下空杯，杯底与石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像一枚棋子，终于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