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院子门口，那辆黑色的奥迪早就停在那了，车擦得锃亮，轮胎都刷了黑油。
司机小王一看领导出来了，赶紧扔掉手里的烟头，一路小跑过来，恭恭敬敬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手还挡在车门框上，怕领导碰了头。
“县长，请。”
郑德功钻进车里，那真皮座椅的包裹感让他很舒服，吴莉莉则熟练地坐到他的旁边，把包放在膝盖上。
“去广贸大厦。”吴莉莉吩咐了一句。
“好嘞！”
黑色奥迪缓缓启动，驶出了别墅，汇入了县城有些喧闹的车流中。
与此同时，县城最大的洗浴中心，龙泉浴池的三楼包房里。
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上，被子乱糟糟的。
一只胖乎乎、戴着大金戒指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床头柜上乱摸。
“铃铃铃——”
那部红色的电话机还在不依不饶地响着。
“谁啊妈的”
被窝里钻出一个大光头，满脸横肉，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一看就是昨晚喝多了，这是平安县最大的煤矿老板，人称赵大炮。
他抓起电话，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谁啊！大早上的叫魂呢？”
“赵总！赵总醒醒啊！”
电话那头是他的秘书，声音急得都快哭了，“都九点半了！县里的经济大会十点开始！您还在睡觉呢？”
“啥会？哦那个破会啊”赵大炮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里嗡嗡的，“不去行不行？让副矿长去顶一下。”
“不行啊赵总！县办特意通知的，必须***到场！听说今天县长要点名！而且那个什么省重点项目的王强也要去！您要是不去，县长脸上挂不住啊！”
“王强？那个卖鱼的？”
赵大炮一听这名字，稍微清醒了点，“那小子现在混大发了？都能跟县长坐一桌了？”
“可不是嘛！听说省里都挂号了！赵总您快点吧，车都在楼下等着了！”
“行行行！真他妈烦人！”
赵大炮挂了电话，一脚把旁边还在睡觉的一个小姑娘踹醒“起来！给老子找衣服！把那条金链子给我拿来！今天得去见大场面，不能跌份儿！”
他一边穿那件加肥加大的西装，一边嘴里嘟囔“妈的，一个个都想骑在老子头上，我倒要看看，那个王强是个什么三头六臂，能把县里的风向都给转了。”
县纺织厂，厂长办公室。
孙厂长正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理他那只有几根毛的地中海发型。
他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斯文，其实心里全是算盘珠子。
“小李，那个发言稿改好了没？”孙厂长一边梳头一边问。
旁边的秘书小李递过来几张纸“改好了厂长，按照您的指示，把咱们厂去年的亏损原因，重点归结为原材料涨价和设备老化。”
“然后重点强调了如果县里能给点无息贷款，咱们就能扭亏为盈。”
“嗯，这就对了。”
孙厂长接过稿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今天这个会，名为经济工作会，实际上就是分蛋糕大会，听说省里下来一大笔经济款，估计大头让那个王强拿走了。”
“但咱们不能干看着啊，得哭穷！得要奶吃！”
孙厂长把稿子折好，放进中山装的上衣兜里，那是贴心窝的位置。
“走！去会场！今天我要是不从县长手里抠出点钱来，我就不姓孙！”
他拎起那个磨破了皮的公文包，那是他的道具，专门用来哭穷的。
广贸大厦楼下的广场上，几辆车聚在了一起。
这是几个乡镇的***，平时难得聚这么齐。
“哎，老刘，你们镇今年收成咋样？”
“别提了，旱得冒烟，倒是你们镇，听说搞了个养猪场，赚了不少吧？”
“赚个屁！猪瘟死了一半，裤衩子都赔进去了。”
几个镇长聚在一起，互相递烟，互相诉苦，这是他们的保留节目。
“哎，你们听说了吗？江北镇那个张大海，这次可是露脸了。”一个镇长压低声音说。
“听说了，那个王强的项目落在他那了，三位一体啊！那得多少钱？”
“可不是嘛，我听说张大海昨天喝多了，跟人吹牛逼，说他以后就是万元镇镇长了，还要升副县呢。”
“呸！小人得志！”
另一个镇长啐了一口，“那个王强也是瞎了眼，咋就看上江北镇那个穷窝了？来咱们镇多好，地平水足的。”
“行了行了，别酸了，人家张大海那是运气好。”
“咱们一会儿进去，也别跟张大海那样没见过世面似的，咱们得端着点，看看那个王强到底有啥本事，要是真行，咱们也去拉拉关系，让他也来咱们镇搞个分厂啥的。”
“对对对！还是老哥你想得远！走，进去占座去！”
广贸大厦，今天成了全县的中心。
楼下停满了车，楼上挂满了旗。
王强把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广场边缘的一棵大柳树下，这地方不显眼，正好适合观察。
“这地方，看着是比咱们渔业局气派啊。”
王强跳下车，抬头看了看那巍峨的大楼，感叹了一句。
“那当然，这是县里的脸面，也是招商引资的门面。”林颜也下了车。
她今天没穿平时那件耐脏的工作服，而是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
这大衣剪裁得体，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里面是米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肤色白皙，脖子上围着那条王强送的红围巾，那一抹红带着点喜庆。
“姐，你今天真好看。”王强由衷地夸了一句。
“行了，别贫了。”
林颜笑着整理了一下围巾，“走吧，咱们先进去，不过别急着进会场，里面人多嘴杂，咱们在大堂找个地儿待会儿。”
两人并肩往大厦门口走。
一路上，不少人都跟林颜打招呼。
“哎呦，林局长来啦！”
“林局长早啊！今天真精神！”
林颜微笑着点头回应，那种从容不迫的劲儿，那种局长的派头，让王强看着都觉得心里有底，这就是他的靠山，硬！
进了大堂，好家伙，里面更是热闹。
地面是那种水磨石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大堂中间摆着一盆巨大的假花，两边是签到台，几个穿着制服的女工作人员正在忙活着发胸牌和材料。
人来人往的，大多是西装革履，或者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也有不少夹着公文包、满脸油光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