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岔路口，是一段长长的上坡路。</br>前面有一辆手扶拖拉机，拉着满满一车的大白菜，突突突地往上爬，排气管冒着黑烟，跟老牛喘气似的。</br>开车的是个黑脸汉子，副驾驶上坐着个裹着红头巾的媳妇，那媳妇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正拿手指头在车窗的雾气上画圈圈。</br>拖拉机爬得费劲，王强也不急着超车，就跟在后面慢慢悠悠地晃。</br>这时候，路边又走过来一个挑担子的老汉。</br>担子两头是两个大竹筐，上面盖着棉被，但还能闻到一股子豆腐脑的香味。</br>“卖豆腐喽——！热乎的大豆腐——！”</br>老汉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清晨的旷野里传出老远。</br>路边一户人家的大门开了，走出来个端着盆的大嫂：“老张头！给我来两块！要那老点的！”</br>“好嘞！您拿好！”</br>老汉放下担子，掀开棉被，那热气腾腾的豆腐就在白布底下颤悠，他拿出一把那种长条的铁刀，横一下竖一下，那是真准，切出来的豆腐方方正正，不多不少。</br>王强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特踏实。</br>这就是日子啊。</br>没有大风大浪，就是这些柴米油盐，就是这些为了生计奔波的人。</br>车队继续往前开，快到镇上的时候，路况更复杂了。</br>一辆那是县里往乡下发的长途客车，也是那种老解放改的，顶上顶着个大煤气包，那时候汽油紧缺，有些车烧煤气或者沼气包。</br>那车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玻璃上全是人脸。</br>车顶上还绑着好几辆自行车，甚至还有两个大笼子，里面装着几只老母鸡，咯咯哒地叫唤。</br>售票员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挥舞着一面小红旗，冲着路边招手的人喊：“满了满了！上不来了！等下一趟吧！”</br>路边那几个背着大包小裹的老乡急了，跟着车跑：“挤挤！再挤挤！我有急事进城！”</br>有一个小伙子身手敏捷，一把抓住了车后面的爬梯，硬是把自己挂在了车屁股上。</br>王强看着直乐，这也就是这年头，换了后世，交警早就把驾照给吊销了。</br>他一脚油门，超了过去。</br>路过镇中学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早自习的铃声响。</br>大铁门关着，几个迟到的学生正在那爬墙头。</br>其中一个胖墩墩的小子，骑在墙头上，上不去下不来，书包还挂在铁栏杆上，急得脸红脖子粗。</br>下面的同伴还在那拽他的腿：“快点啊！教导主任来了！”</br>“别拽！裤子要掉了！”胖墩喊道。</br>王强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场景，跟他上学那会儿简直一模一样，他也曾是那爬墙头大军里的一员，为了逃课去河里摸鱼，裤裆都磨破过好几条。</br>出了镇子，上了国道，车速这才提起来。</br>两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冬日的阳光透过树枝洒在路上，斑驳陆离。</br>路上还能看见那种赶着羊群转场的牧羊人，披着羊皮袄，手里拿着长鞭子，身后跟着两条大狼狗。</br>羊群过马路那是真霸道，几百只羊就把路给堵死了。</br>王强只能停下车，耐心地等着。</br>一只领头的大公羊，长着弯弯的犄角，走到吉普车前面，还停下来看了看车标，咩咩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这啥铁疙瘩？没我跑得快。”</br>牧羊人跑过来，冲着王强抱歉地笑了笑，挥着鞭子把羊赶开：“去去去！别挡道！让大汽车过去！”</br>王强摇下车窗，递给牧羊人一根烟：“大爷，这羊养得不错啊，一个个肥嘟嘟的。”</br>“还行！今年草好，羊上膘。”</br>大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你也赶早啊？进城？”</br>“是啊，进城办事。”</br>“那快走吧，这会儿路好走。”</br>告别了牧羊大爷，吉普车继续狂奔。</br>这一路上，王强看见了卖糖葫芦的，看见了修自行车的，看见了在路边杀猪卖肉的，还看见了两个为了抢摊位吵得面红耳赤的小贩。</br>这不仅仅是路，这是活生生的人间。</br>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日子忙碌着，奔波着，有的为了几毛钱斤斤计较，有的为了赶时间拼命挤车。</br>王强握着方向盘，心里那股子干劲儿更足了。</br>他不仅要让自己过上好日子，还要让月亮湾的那些乡亲们，也能像这些人一样，虽然忙碌，但有奔头，有希望。</br>大概八点多点，吉普车终于开进了平安县城。</br>县城里比乡下更热闹。</br>大街上全是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人，骑着自行车去上班，路两边的国营商店刚开门，营业员正拿着长把的拖布墩地。</br>王强把车速放慢，沿着红旗路往渔业局开。</br>快到渔业局门口的时候，他突然看见前面路边有个早点摊子，围了不少人。</br>那是家卖炸油条和豆腐脑的小摊，支着个大棚子，几张矮桌子摆在人行道上，热气腾腾的白烟往上冒，隔着车窗都能闻见那股油香味。</br>王强本来没在意，正准备一脚油门过去。</br>突然，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br>在那早点摊的最里面，一张小桌子旁，坐着个穿着米黄色风衣的女人，她围着一条鲜艳的红围巾，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豆腐脑。</br>那红围巾，怎么看怎么眼熟。</br>再看那坐姿，挺得笔直，哪怕是在这种路边摊吃东西，也透着股子优雅劲儿。</br>“哎呦？这不是林局长吗？”</br>王强乐了。</br>平时在局里看见林颜，那都是一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模样，没想到这大局长也食人间烟火，也在这路边摊上跟大爷大妈们挤着吃油条？</br>王强起了点坏心思。</br>他把吉普车悄悄地靠边，正好停在那早点摊的旁边，离林颜也就两三米的距离。</br>林颜正专心对付碗里的一块豆腐，根本没注意旁边停了辆车。</br>王强把手放在喇叭上，稍微用了点劲儿。</br>“滴——滴——！”</br>这两声喇叭，在嘈杂的早市上依然显得格外清脆响亮。</br>林颜被吓了一激灵，手里的勺子差点掉碗里，豆腐脑溅了一点在桌子上。</br>她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地转过头，想看看是哪个没素质的司机在大街上乱按喇叭。</br>结果一回头，就看见那辆熟悉的吉普车车窗摇了下来，王强那张嬉皮笑脸的大脸探了出来。</br>“美女！吃着呢？拼个桌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