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格雷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就差不多是这么个流程嘛。”“当你单膝跪下伸出手之后,被你邀请的女伴就会微微羞红脸,再盈盈一笑,说我愿意。”“再然后……就是跳舞了。...刀疤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枚生锈的铁钉。他不敢眨眼,生怕睫毛的颤动会触发对方指尖那四柄蓄势待发的飞刀——那上面缠绕的并非斗气,而是更令人心悸的东西:魔力流。微蓝的气旋在刃尖无声盘旋,空气被撕开细小的裂隙,发出近乎耳鸣的嗡鸣。这不是战士用蛮力掷出的凶器,而是法师以意念为弦、以魔力为弓射出的审判。“不……不拔。”他声音干涩,尾音发颤,右手还僵在刀柄上,却已彻底松开了指节,“误会!纯属误会!我们就是……就是敬仰阁下风采,想讨杯酒喝!”“敬仰?”希尔轻笑一声,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勾。“嗡——!”最左侧那柄飞刀骤然偏斜三寸,刀尖擦着刀疤脸左耳掠过,“噗”地一声钉入身后橡木梁柱,没入三分。木屑簌簌落下,而刀身竟在震颤中嗡嗡低鸣,仿佛活物在呼吸。刀疤脸耳廓瞬间沁出血珠,温热黏腻地滑进衣领。他整个人僵成石雕,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左耳像被冰锥凿穿,又似被烧红的铁丝反复刮擦。不是痛,是灵魂被强行撬开一道缝,寒风灌入的窒息感。“你们刚才说,泽利尔杀了温米尔家主?”希尔忽然换了个问题,语气轻缓得如同在问今晚月色如何。可这轻缓比方才的刀锋更沉。瘦猴女疼得满头冷汗,右手被钉在桌上,却硬生生咬住下唇没再惨叫,只从牙缝里挤出嘶嘶抽气声。她看见希尔的目光扫过来,那眼神没有怒意,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解剖般的专注——像学者凝视显微镜下正在分裂的细胞,冷静得令人骨髓发凉。“是……是扣了,没扣住!”她抢在刀疤脸前开口,声音抖得不成调,“没当场杀!魔法师公会来人时,温米尔还活着!只是……只是被吊在府邸正厅横梁上,脚离地三寸,脖子套着根浸过银硝的麻绳,绳子另一头拴在火盆沿上!火盆里烧的是……是‘忏悔之灰’,混了三百片圣水浸过的羊皮纸灰!”酒馆角落传来一声闷响——是个醉汉失手打翻了酒杯,琥珀色酒液泼洒在油腻的地板上,像一滩凝固的血。希尔瞳孔微缩。忏悔之灰。教会秘典《净罪仪轨》第三章所载:以圣水浸透羊皮纸,抄写三百遍《赎罪祷文》,晒干后投入白蜡火中焚尽,灰烬混合银硝粉,可使受缚者意识清醒至极致,痛觉放大七倍,且无法昏厥。此刑本用于审讯异端,百年来仅在圣裁庭内部使用过三次。一个法师,竟将教会最阴毒的刑具,用在了贵族身上。“谁教他的?”希尔问。瘦猴女愣住:“啊?”“忏悔之灰的配制法。”希尔指尖点了点桌面,那动作轻得像在叩击古籍封皮,“温米尔家族的管家供述里,提到了三种银硝提纯法。其中一种,需用月光石粉末作催化剂——而月光石,只有北境霜语山脉的‘静默矿坑’才有。那座矿坑……二十年前被泽利尔家族买下了。”刀疤脸突然倒吸一口冷气:“泽利尔……他姓泽利尔?!”“对。”希尔终于抬眸,目光如针尖刺向刀疤脸右眼那道刀疤,“你右眼的伤,是不是三年前在黑石镇东市口,被一把淬了‘蚀心藤汁’的短匕划的?”刀疤脸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捂住右眼:“你……你怎么知——”“因为给你递刀的人,”希尔的声音沉下去,像冰层下暗涌的河水,“叫凯尔·温米尔。当时他刚继承爵位三个月,正缺个能替他处理‘脏活’的刽子手。”死寂。酒馆里所有哄闹、咀嚼、碰杯声全消失了。连壁炉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都显得刺耳。七八个雇佣兵的脸血色褪尽,有人裤裆已湿了一小片,腥臊味混着劣质烟草的臭气,在空气里浮起一层粘稠的膜。凯尔·温米尔。那个被吊在横梁上、脚离地三寸的男人,正是眼前这位法师的族叔。瘦猴女脑中轰然炸开——她早该想到的!泽利尔家族在血牙镇没有分家支脉,但三十年前,老族长次子曾因私通邪教被逐出宗谱,改名换姓隐于黑石镇,后来娶了当地一个铁匠的女儿……生下的儿子,就叫凯尔。“所以……所以泽利尔不是报复商人,”她牙齿打颤,声音细若游丝,“他是回……回家清账?”希尔没回答。他缓缓抬起左手,宽大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骨凸起处,烙着一枚暗红色印记:三簇交叠的火焰,中央悬浮着半枚残缺的月牙。那是泽利尔家族秘传的“衔月烙印”,唯有直系血脉经初阶魔力洗礼后才会浮现。而此刻,那月牙的残缺弧度,与温米尔家族纹章上被刻意抹去的半轮新月,严丝合缝。“你们说刺客公会守规矩?”希尔终于笑了,这次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法师的规矩,从来不在王国法典里。”他指尖轻弹。“叮。”钉在瘦猴女掌心的匕首骤然震颤,刀身嗡鸣如蜂群振翅。紧接着,整把匕首由内而外泛起幽蓝微光,光晕沿着刀刃蔓延,瞬间覆盖桌面——麦酒杯壁凝出细密霜花,泡沫冻结成晶莹冰珠,连酒液表面都浮起一层薄薄冰晶。而瘦猴女的手掌,连同被钉穿的桌面,竟开始无声无息地……结晶化。不是冻伤,不是冰封。是构成血肉与木材的分子结构,在魔力干涉下,正被强行重排为六棱柱状的晶体阵列。她的皮肤泛起珍珠母贝般的光泽,血管在半透明表皮下蜿蜒如蓝玉脉络,指甲边缘析出细小的冰晶芒刺。“呃……啊……”她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嗬嗬声,身体却无法动弹分毫——魔力场已锁死她所有神经突触。“这是‘静滞结晶术’,”希尔语气温和,仿佛在讲解一道甜点的做法,“施术者需持续注入魔力维持结构稳定。若我松手……”他微微摊开手掌。瘦猴女整条右臂连同半张桌子,突然迸发出刺目蓝光!无数细小冰晶如活物般疯狂增殖、交错、攀附,眨眼间便蔓延至她肩膀、脖颈——冰晶边缘锐利如刀,却未割破皮肤,只将血肉温柔包裹,塑成一座半透明的、纤毫毕现的人形冰雕。她的眼球被冰晶覆盖,却仍能转动,瞳孔里映着希尔含笑的脸,以及周围七张惨白如纸的面孔。“……就会像这样,彻底凝固。心跳停摆,血液成晶,意识永存于绝对零度的清醒里。”希尔轻轻吹了口气,冰雕表面漾开细微涟漪,“能保持七十二个时辰。足够魔法师公会的‘溯影司’来提取记忆,也足够教会‘静默修道院’的修士们,用三天三夜的圣咏,将你的灵魂从冰晶里一缕缕剥离出来。”刀疤脸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冰晶蔓延的地面上。寒气顺着膝盖骨钻进脊髓,他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咯咯声,比壁炉里烧焦的松脂爆裂声更响。“饶……饶命!”他额头重重磕在冰面,发出沉闷声响,“我们什么都没听见!真没听见!忘忧庭的事……粉红猫的事……连泽利尔的名字都……都烂在肚子里了!”“晚了。”希尔摇头,指尖凝聚起一点幽蓝星火,“你们听见的不是消息,是‘真相的碎片’。而碎片,向来最易割伤握它的人。”星火飘向瘦猴女眉心。就在即将触及的刹那——“砰!!!”酒馆厚重大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门板碎裂的木茬如箭矢四射,两扇门扉狠狠砸在墙上,震落簌簌灰尘。门口逆光站着一个高大身影。披风猎猎,肩甲覆霜,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并非金属,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流动着乳白色光晕的晶体,光晕中隐约有星云旋转。他每踏进一步,脚下冰晶便如春雪消融,化作氤氲白气升腾。“泽利尔。”来人开口,声音低沉如远古地脉震动,“你又在玩弄‘静滞’。”希尔指尖星火倏然熄灭。酒馆内所有冰晶同时发出细微脆响,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咔嚓”一声,尽数崩解为漫天晶尘,在烛火映照下折射出七彩光晕,缓缓飘落。瘦猴女手臂上的结晶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肤,只余掌心一个浅浅的、月牙形淡红印记。她瘫软在地,大口喘息,涕泪横流。来人已走到桌边。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轮廓如刀削般的脸,眉骨高耸,鼻梁笔直,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左眼是人类温润的琥珀色,右眼却是一片纯粹的、流转着星砂的银白。“埃利安。”希尔终于站起身,宽大罩袍垂落,遮住了腕上那枚衔月烙印,“你来得比预计早了六小时。”“‘霜语’矿坑的晶簇暴动提前了。”埃利安右眼银光微闪,目光扫过刀疤脸等人,“而且,你在这里释放的‘静滞’波动,惊醒了沉睡在血牙镇地脉深处的‘旧日守望者’。”他顿了顿,琥珀色左眼转向希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它问,‘衔月者’为何在此刻苏醒?我说,‘他在清理门户’。它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西街下水道第三十七号检修口的封印,借给了我。”刀疤脸等人听不懂这些词,却本能感到一股源自生命底层的战栗。他们见过强者,见过怪物,但从未见过能让“地脉”开口说话的存在。埃利安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对希尔,声音压低:“温米尔的供词里,提到一个名字——‘衔月祭坛’。真正的祭坛不在落叶镇,而在血牙镇地下。他们用三十年时间,把整座镇子的地基,砌成了献祭法阵的基座。”希尔脸上最后一丝慵懒消失殆尽。他望着埃利安右眼中缓缓旋转的星云,轻声道:“所以……粉红猫里的舞娘,忘忧庭里死去的老板,甚至那些醉死在巷子里的兽人佣兵……都不是随机死亡。”“是祭品。”埃利安右眼银光暴涨,照亮整个酒馆,“他们的血液、恐惧、绝望,都在滋养地底的东西。而今晚……”他抬手指向天花板,“月亮的位置,恰好与祭坛中枢重合。子夜钟声响起时,血牙镇将变成一座活体祭坛。所有居民,无论贵贱,皆为薪柴。”酒馆角落,一只被踩断腿的老鼠拖着残躯爬过冰晶融化的水洼,它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渐盈的血月。希尔缓缓抬起右手,宽大袖口滑落,露出腕上那枚暗红烙印。此刻,印记中央的残月正微微搏动,像一颗被囚禁的心脏。“原来如此。”他声音很轻,却让整座酒馆的烛火同时摇曳,“他们不是在躲泽利尔……是在等泽利尔回来。”“等我踏入这座由亲族亲手铸就的祭坛。”他指尖拂过烙印,幽蓝魔力如活蛇缠绕,“好让衔月之血,成为点燃‘终焉之火’的最后一滴引信。”埃利安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那柄晶体长剑,递向希尔。“拿着。‘星穹’认主时,需要血脉共鸣。而你的血……”他琥珀色左眼深深看着希尔,“比温米尔纯净一万倍。”希尔没有接剑。他盯着剑身内旋转的星云,忽然问:“如果我现在转身离开血牙镇,地脉守望者会放行吗?”“会。”埃利安答得干脆,“但它会立刻唤醒全镇居民的噩梦。三千人在同一时刻溺毙于幻境之海——而他们的尸体,将成为祭坛最完美的‘活祭容器’。”希尔笑了。这一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冷得像万载玄冰。他伸手接过长剑。就在指尖触碰到晶体的刹那——嗡!!!整柄长剑爆发出刺目银光!光流如决堤洪流,顺着希尔手臂疯狂涌入!他宽大罩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发丝根根竖起,每一根都缠绕着细小的电弧。腕上衔月烙印骤然燃烧,暗红光芒与银光交织,竟在空气中勾勒出半轮真实月轮虚影!月轮缓缓旋转,投下清冷光辉。光辉所及之处,酒馆地面浮现出繁复到令人眩晕的银色纹路——那是早已失传的“衔月古篆”,每一个笔画都在蠕动,仿佛拥有生命。刀疤脸等人瘫软在地,瞳孔里映着地上流动的银纹,大脑一片空白。他们看不懂文字,却本能知晓其意:这是契约,是宣告,是神明坠落凡尘时,在大地上刻下的第一道律令。“以衔月为证。”希尔的声音响彻酒馆,每个音节都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韵,“今夜子时,血牙镇所有活物,皆为我泽利尔之仆。”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地面银纹骤然亮起!以酒馆为中心,无数光丝如活物般破土而出,射向镇子四面八方!光丝所过之处,排水沟污秽蒸发,酸臭消散,泥泞街道泛起琉璃光泽,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都被无形力量揉碎、净化。远处,粉红猫二楼窗后,一个戴面纱的舞娘正踮脚欲逃,脚踝却被一缕银光轻轻缠住。她低头,只见银光在她赤裸的足踝上,悄然烙下一枚微小的、旋转的月牙印记。西街巷口,三个醉醺醺的兽人佣兵正推搡着一个瘦弱少年,少年脖颈已被掐得青紫。忽然,三人手腕同时一凉——银光如灵蛇缠上,留下三枚月牙。他们掐人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狂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茫然。“记住这个夜晚。”希尔的声音,此刻已化作千万道低语,直接在全镇居民颅内响起,“当血月升至中天,你们将看见真正的世界。”他收拢五指。所有银光骤然收回,没入他掌心。地面纹路隐去,仿佛从未存在。酒馆内,烛火重新稳定燃烧。唯有瘦猴女掌心那枚月牙印记,幽幽散发着微光。希尔将“星穹”长剑插回埃利安腰间,动作自然得像归还一件旧物。“走吧。”他对埃利安说,转身向门口走去。罩袍下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星尘。刀疤脸挣扎着抬头,只看见那抹高挑身影融入门外浓重夜色。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右眼刀疤,指尖触到的不是粗糙疤痕,而是一片光滑肌肤——那道跟随他十年的伤痕,已然消失无踪。“他……他给我们……”刀疤脸声音嘶哑,“洗掉了?”埃利安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眼瘫软在地的众人,右眼银光扫过,地面残留的冰晶碎屑忽然悬浮而起,在半空中聚合成一行流转的衔月古篆:【汝等之罪,暂寄于月。待祭坛焚尽,自当清算。】篆字一闪即逝。埃利安转身,披风卷起一阵凛冽寒风,追随着希尔消失在血色月光里。酒馆内,死寂持续了整整十息。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颤抖着端起酒杯,麦酒泼洒在冰晶未尽的地面上,嘶声道:“……敬……敬衔月者。”杯子碰撞声稀稀拉拉响起,像暴雨前零星的雷声。没人注意到,酒馆最幽暗的角落,一根被踩断的老鼠尾巴尖上,正缓缓凝结出一枚微小的、旋转的月牙。血月,已悄然升至树梢。